《仙缘恋》流炎歌

14、纵情须醉酒，解语方心安

　　方铭于诗词一道并不精通，之所以与谢晋元闲谈而不落下风，纯属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而已。然而因为蒹葭无心的一句话，他便要在谢晋元擅长而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与之一较高下了。
　　爱情一物，实在令人心魂颠倒。
　　当即便有店小二为众士子取来笔墨纸砚，众士子便依旧三五成群，只是都默不作声，偌大的楼上一刹那间便安静下来。
　　上有千古名楼，下有万里大河，窗纳一方名士，门迎四方佳朋，极目青天，白日微风，苍苍无垠静观斗转星移，俯拥厚土，黑水细浪，滚滚不尽笑看沧海桑田。
　　历史轮回，大道不改，天地变化，文章永存。
　　谢晋元于黄鹤楼遍请士子写诗填词，慕名而来之人越来越多，此可为柳州文坛一大盛事。
　　方铭手持鼠须笔，铺开蚕茧纸，卧牛砚里是松烟墨，然而，他能写的一手漂亮的字，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一首诗来。他不禁有些懊恼。
　　蒹葭却是发现了方铭的窘迫，便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不如我们就此离开吧，我不喜欢这里。”
　　方铭心知蒹葭心里向着他，要帮他解围，然而一种莫名的男子的自尊却不允许他就此离开，若是不告而别，其无异于临阵脱逃，未战而先降？
　　似乎谢晋元做的也并不轻松，他眉头紧锁，蘸上了墨，却迟迟不肯落笔。
　　陆陆续续，已经有人写成，便与周围的人小声议论着，不致影响其他士子。
　　谢晋元已经开始动笔，文思喷薄便笔走龙蛇，兔毫笔没有半分停顿，一首诗便一气呵成，众人的眼光便集中到了谢晋元与方铭的身上。
　　虽然心知那些人是在看谢晋元，方铭却觉得无数嘲笑的目光都如利剑一般刺向了他，仿佛许多冷笑的声音在耻笑他不知天高地厚要与柳州小诗仙一比高低。忽地他又担心若是交不出诗那些人将如何待他，蒹葭是否会由此不再理他。
　　突然这黄鹤楼就变得如此可恶，七八月的天气，他却觉得冷飕飕的，他又想，若是在登州，他岂会如此狼狈，若是父亲没有被投入狱中，他便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到这种境地，一时之间，他竟无比地想念那个有着狐朋狗友与恨铁不成钢的父亲的登州了。
　　那里没有黄鹤楼这样的千古名楼，却有着割舍不掉的令他魂牵梦绕的东西。
　　他还不懂，这就叫乡愁。
　　众人看到方铭面前仍是一张白纸，那些直性子的士子便已发出了轻轻的嗤笑。
　　谢晋元同样注意到了，他急忙解释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方兄力求精益，自是需酝酿一段时间，若仓促之下，草就一篇，岂不是对我柳州诸友的不敬？方兄学术严谨，自是我辈楷模。”
　　有了谢晋元这番话解围，众士子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谢晋元的诗作上。
　　无比的失落，方铭觉得胸中有股积郁之气不得抒发，整个人仿佛要裂开一般。
　　有士子要去看那谢晋元的诗，谢晋元却将诗掩起，道：“今日诗会之头篇文章，须有不凡之处，谢某惭愧，一时之间急就二十八言，却实在无一可取之处，仅仅应景而已。若有哪位朋友佳作临世，还请不吝赐教。”
　　众士子自是不愿，纷纷退让，道：“若是你柳州小诗仙也不肯为第一人，整个柳州年轻士子中又有何人敢做第一？”
　　然而，谢晋元坚持不让，无他，一则谦虚，二则为方铭留出时间。
　　突然，一个清瘦的声音响起。声音也可清瘦？确实如此，单听这声音，便知此人必为失意之人，那些大腹便便、得意之人绝无可能有如此孤傲而高洁的声音。
　　“在下不才，敢为第一人。”
　　众人回头，入眼便是一个青衫瘦削士子。
　　士子们纷纷议论此人为何方神圣，那瘦削的士子却朗声道：“在下崔颢，来柳州求学而不得，闻今日黄鹤楼诗会，便斗胆作诗一首，还请指教。”
　　谢晋元自然求之不得，其他士子倒也不便阻拦，吟诗共鉴，本就不分圣愚，之所以推谢晋元第一，不过是钦佩其人而已。
　　那崔颢似已穷途末路，一袭长袍无数补丁，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脸也无丝毫颓唐，只是几分怀才不遇的落寞。
　　不消他人为他读诗，他捻起写蚕茧纸，朗声念道：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
　　谢晋元率先走到那士子旁，恭恭敬敬鞠躬道：“先生大才，在下万分佩服。”
　　那士子不骄不躁，面对成名已久的小诗仙也毫无卑媚之色，他淡淡道：“借用谢公子方才所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崔颢不过是一时之间承蒙天眷，这大才之名，实在担当不起。”
　　谢晋元摇头道：“崔先生此言差矣。文章天成，却仍需妙手著之，崔先生能短短时间内写出如此诗篇，必将名传千古。”
　　那崔颢苦笑道：“我羁留柳州已三月有余，这三个月来，我无时不刻不在酝酿这首诗，今日黄鹤楼诗会，不过恰如其时写出而已。”
　　谢晋元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崔颢滞留柳州而求学不得，穷困潦倒，心生思乡之情，这首“昔人已乘黄鹤去”不过是这三个月的感情的爆发。
　　谢晋元再次鞠躬，惭愧道：”崔先生如此才华，却遭埋没，郁郁不得志，此乃我柳州之过，在下斗胆代柳州一代士子向崔先生赔罪，万望崔先生勿加怪罪。“
　　崔颢急忙扶起谢晋元，道：“谢公子言重了，在下岂敢承受谢公子这一拜，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若无这三个月的羁绊，我又岂能写出今日之诗？“
　　谢晋元当即引崔颢至窗前桌旁，道：“崔先生，方兄，你二位皆是不世出之才，却都视名利如浮云，你二位可多亲近亲近。“
　　崔颢对方铭、谢晋元拱手道：“谢公子、方公子，在下万万承受不起这先生之称，如两位看得起，叫我一声崔兄弟便好。“
　　谢晋元笑道：“既是如此，不如你我三人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崔颢抚掌笑道：“如此最好不过。“
　　方铭突然道：“谢兄、崔兄，能与两位相识乃是我方铭一生之幸，今日又有幸拜读崔兄之千古大作，小弟突生灵感，愿为崔兄之诗作注，若是小弟所注过的了两位兄长的法眼，那小弟也敢忝两位兄长同席而坐了。“
　　谢晋元知方铭心思，便笑道：“如此甚好，方兄请！“
　　方铭执笔，谢晋元亲自为其研磨，蒹葭、崔颢静立两侧，众士子再度将注意力投于此处。
　　方铭心生沟壑，手中便笔走龙蛇，平素喜爱的小楷也舍去不用，反倒是用了被父亲批为徒具其形而失其神的狂草。
　　一手执笔，一手提袖，方铭长舒一口气，饱蘸墨，重下笔，将全身的精神都放在了那薄薄的一张纸上，整个世界就仿佛都消失了，连手中的笔、笔下的纸也消失了，好像身处无尽虚空，所能证明他的存在的，便是那狂乱挥舞的手，以及肆意嚣张、若隐若现的墨迹。
　　“酒来！“方铭喝道。
　　崔颢急忙取来一壶一盏，满斟一杯，递了过去，方铭却劈手将那壶夺了过去，甩掉盖子，张口便饮，势如鲸吸，状若癫狂。
　　方铭一手高举酒壶，一手仍是风雷奔动，写至酣处，不禁仰天长啸，继而又放声大笑，真正如同疯子一般。
　　最后一字已落，方铭一手投笔，一手掷壶，双手负于身后，傲然而立。
　　谢晋元捧起那张蚕茧纸，轻飘飘的一张纸，对他来说，却似乎重若千斤，竟然连双手也有几分颤抖。
　　“谢兄，如何？“
　　方铭落笔时举手投足皆张扬放荡，颇具狂士风范，一副好皮囊，加上不拘礼法的行为，早已将众士子的兴趣勾引起了。
　　听到那士子询问，谢晋元庄重地捧着那张纸，道：“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古人诚不余欺！我谢晋元三生有幸，今日竟将这两样全都见了。“
　　那士子一副不解之色，其余士子同样迷惑，“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不过是前人夸张之语，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有什么风雨，哪里有什么鬼神！
　　谢晋元笑道：“如是之前，莫说你不相信，便是我也不信，但是今日，谢某不得不相信确有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既是如此，谢公子，不如早些让我们观摩方公子的大作！能得谢公子如此首肯，在下倒真有些迫不及待了。“
　　谢晋元苦笑道：“看自然要看方兄的意思，想来方兄也不会吝啬。只是我须纠正这位兄台的一个说法，不是我首肯方兄，而是我被方兄折服，若说首肯，我是万万没有那个资格的。“
　　方铭摇摇头，笑道：“谢兄过奖了，小弟不过胡诌几句，却一时失察，竟闹出如此动静，扰了诸位的兴致，实在过意不去，小弟这拙作，还请诸位雅正。“
　　谢晋元将手中蚕茧纸递出，当即便有几名士子围了起来，连崔颢也被勾起了心中好奇，凑了过去。
　　在那人看诗的空当，谢晋元对方铭道：“方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下真万分佩服。只是我观方兄字里行间有无数悲愤积郁，方兄可是心中忧虑？“
　　方铭苦笑道：“不瞒谢兄，在下却是从登州一路逃亡而来。“
　　当即方铭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谢晋元握拳恨声道：“州府昏庸，道士害人！这天理何在！“
　　方铭叹道：“这世上本无天理，只有霸道。“
　　那一边抢过方铭诗篇的士子们已纷纷折服于这薄薄一页蚕茧纸，一士子感慨道：“且不论这内容，单说这手狂草，便可称我大周草书大家，甚至与草圣张旭也不遑多让。“
　　另一士子赞同道：“笔走龙蛇，势如风雷，一气呵成，淋漓尽致，满腔悲愤铺泻纸上，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方公子真乃神人也。然而，这等佳作恐怕也需天时地利人和才可临世，今后若要再见便难上加难了。“
　　又一士子道：“这位兄台说的极是。所谓字如其人，先前听方公子一番高论，便知他见识不凡，胸中有沟壑，再观摩方公子之字，狂傲不羁，虽字里行间有淤滞阻塞，却更有一股既悲且怒的气概冲破这些枷锁。以我之意见，方公子这页蚕茧纸，其气势最重，笔法其次，那文章内容却是最不重要了。“
　　此言一出，当即不少士子附和，却也招来不少士子反驳，一众士子竟不顾斯文争吵起来。
　　崔颢看过方铭所写，对方铭道：“方兄果然妙笔生花，那篇注却是要超越我这黄鹤楼了。“
　　方铭忙道：“崔兄过谦了，我之所写，无论如何，皆是源于崔兄一篇黄鹤楼，崔兄高屋建瓴，小弟我狗尾续貂，附骥于后，超越一话，崔兄切莫再提及，否则羞煞我也。“
　　谢晋元道：“崔兄、方兄皆不必妄自菲薄，今日诗会，崔兄之黄鹤楼乃是当之无愧之拔魁大作，方兄为崔兄注诗，平心而论，悲愤有余，哀愁不足，可为第二。两位兄长就不必争夺了。
　　今日黄鹤楼一聚，崔兄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方兄厚积薄发，酣畅淋漓。此乃我柳州文坛之一大盛事，来，崔兄、方兄，小弟敬二位一杯！“
　　谢晋元举起了酒杯，崔颢、方铭同样举起酒杯，一声轻响，三人同时放声大笑。
　　且不去管那士子争相传阅方铭之诗文，且不管那士子高声诵读崔颢之黄鹤楼，且不管那士子为崔、方之作孰优孰劣而争得面红耳赤。谢、崔、方三人临窗而坐，把酒论道，谈笑风生。
　　方铭道：“以我看，这美酒如人，不同人当饮不同酒。“
　　谢晋元、崔颢从未听过此等言论，不禁眼前一亮，道：“方兄请详解。“
　　方铭浅酌一杯，笑道：“譬如谢兄，当饮花雕。“
　　谢晋元道：“何以此酒？“
　　方铭笑道：“方兄温文尔雅，平易近人，与方兄处，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恰如花雕，不温不火，酒力平和，然而悄然之间便将你醉倒，可这酒香偏偏又深入骨髓，令人欲罢不能。“
　　谢晋元大笑道：“方兄谬赞，方兄谬赞！小弟我不过是谨遵圣人教诲，吾日三省吾身而已。方兄，崔兄又当饮何酒？“
　　方铭为谢晋元、崔颢斟满一杯酒，缓缓道：“状元红！“
　　“何解？“崔颢问道。
　　“我来为崔兄解释！”谢晋元握着酒杯，站起身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崔兄千里迢迢来柳州，求学三年而不得入其门，穷困潦倒，无出头之日，今日崔兄，一篇黄鹤楼横空出世，立刻便是无数柳州士子的典范，真真是鲤鱼跃龙门。
　　正像那状元红，自蓬头稚子入私塾启蒙始，埋入地下，不见天日，十年不得登榜，便等十年，二十年不得登榜，便等三十年。然而有朝一日，高登榜首，这状元红便从地下取出，便是那炙手可热、一酒千金，岂不是崔兄三年蛰伏，一遇风云便化龙？“
　　崔颢击掌大笑道：“善！善！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谢兄真乃知音也，有此二知音，崔某不枉此生！”
　　谢晋元又举杯道：“不知方兄当饮何酒？”
　　方铭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请两位兄长赐教。”
　　谢晋元、崔颢齐声大笑，道：“美酒莫过于女儿红！”
　　谢晋元大笑道：“方兄有佳人相伴，虽千里流离亦如采风踏青，美人如酒，方兄切莫辜负了佳人心意，切莫辜负了一片韶华，大好青春，当放歌时须放歌，当饮酒时须饮酒！“
　　崔颢高声朗诵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崔颢又大笑道：“方兄，韶华易逝，佳人难得，奈何犹豫不决坐等时机流走，此岂大丈夫所为？“
　　方铭向身后看去，他挥毫泼墨如痴如醉似颠似狂时，她便静立于他身后，他与两位好友饮酒并醉、纵横喧哗之时，她依旧静静站在他身后，她在，又仿佛不在，她不在，她却无处不在。
　　蒹葭红着脸，手里捏着衣角，低声道：“你且喝你的酒，不必理会我，我自在此等你。“
　　方铭依旧看着她，眼中闪烁着让她害怕而又向往的东西。
　　蒹葭向前一小步，轻轻道：“从未见你如此开心，你随意喝酒，我身上带有解酒药，我看你喝酒，若你开心，一切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