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花深处见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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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梦虚泽沿江而下，气候便渐渐温暖湿润起来。由北入南，有城余寒，虽曰余寒，却鲜见雪，与南地无异。江的一支支流穿城而过，商船往来极为便利，虽不比临都云苏，倒也人烟阜盛。
不过清晨，城内街道已喧攘起来。满载鱼虾的船只被直接泊在岸边，渔人笑嘻嘻的讲着价，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货物能否卖的完。
“我说孙老头，咱们这么多年的老熟人了，一点交情也不讲？”布衣荆钗的妇人风韵犹存，一边麻利地的挑拣着鱼虾，一边口齿伶俐地砍着价。精瘦的老渔夫笑道：“嘿，最好的都被你谢老板娘挑了，给的还是最低价，咋不讲交情？再说了，我可得攒钱给我孙子娶媳妇。不然你将你家的芙娘许给我，我这一船鱼虾都给你老板娘也没二话。”一旁正帮忙客人提鱼筐的黝黑年轻人一下子把脸羞了个通红。妇人笑了笑，面带惋惜道：“孙老头你提的晚啦！若不是木家提亲，你家这小子为人实诚，倒是良配。”“可是世代书香，这一代的年轻儿郎又是秀才的那个木家?”见谢老板娘点了头，孙老头一讶，脸上却不显，瞪了面色突然苍白的孙子一眼，连声恭喜。
毕竟是多年的关系，有些事成不了也罢了。孙老头另起了话题：“怎不见你家桃娘？这丫头是个跳脱性子，往常可是老见她跟着你逛集市。”谢老板娘道：“哎呦，平常哪是她跟着我，我盼着小祖宗不要跑丢就是谢天谢地了。今儿小祖宗放过了我，昨天忙着抄书，现在估计睡着懒觉没起来呢。”
继本朝朔女帝之后，风气已渐渐开化，但凡家境殷实的，女子读书识字已属常事。孙老头却有些讶异，实是不知那平素不安分的丫头竟有如此用功的心思。谢老板娘笑着解释：“她呀，前天见了一个客人的游记，喜欢的紧。那客人来余寒办些事，不过两天的功夫便走。她死皮赖脸的求人家，才借了这书。这两日，没日没夜的抄，昨儿晚上倒算是弄完了。听了倒是以为她多用功，其实就对些奇谈趣事感些兴趣，无聊时和她姐姐念念诗词曲赋，要不就听听客人的闲谈，正经书却是瞅也不肯瞅一眼。我寻思着，本也没指望这丫头多大出息，将来将酒馆留给她，也算全了为人父母的本分。”孙老头听出谢老板娘待桃娘长大，定是要招赘的。想想也是，就两个女儿，嫁了一个，剩下一个怎么也舍不得离了身边。虽说孙老头多年买卖，辛苦了点，家底倒是不薄，否则也不会开起谢家女儿的玩笑。听了这话，便彻底死了心思。
入赘，自前朝开始，便是为人不屑的事情。虽说朔女帝之后，观念逐渐淡薄，但有骨气的男儿仍是不愿为之。虽说谢家的女儿容貌就如他家的桃花酿一样，百里闻名。然而谢家到底是商户，身份低微，加之他家女儿虽是美貌，管得委实太松，与客人说话全无顾忌。孙老头心里忖道，还是找个老实本分的好。
这厢谢老板娘也不知知不知晓别人心思，挑拣好后付了帐，一旁的伙计忙装好筐，搭在毛驴两侧。老店最讲究信誉，小酒馆又不大，所以采买之事，每每由谢老板娘自己负责。
谢老板娘忙着跟伙计吩咐事情，她这几天为大女儿婚嫁之事焦头烂额，酒馆里难免有些照料不到，于是便没看到方才走过的书生。
那书生约莫三十岁模样，身上布衫虽洗得有些旧，然而很是干净。他低着头满腹心思的走着，想到昨日那人说的话，心里便颇有些不宁。
他记得昨天他满腔抱负的说人定胜天时，那人脸上讥讽的笑容。
那人说，人定胜天，你却不是能胜天的那个人。
心里不适，接下来的一夜便睡得颇不安稳。天一亮，步履便不自觉地走向那人昨日所在的地方。
还是那个摊位，却没了那人悠悠闲闲享受太阳的身影。
大约是走了吧，书生心下无比懊恼。他叹口气，知那人只是等他带来的答复，顺便收回之前赠给主公的东西。书生不由后悔之前太过莽撞，毕竟自己还有一惑未曾得到那人答案。
原地踱了会儿步，自认为神算之事太过玄乎，那人的话便在心里的痕迹淡了些。自古说是能预知命数的，多是神棍，前朝皇帝错信的许方士不正是如此？想到昨日那人在街边便随意置了一个摊，树了一面小幅，上书“前知莽荒事，后算五十年”。可不正像神棍？心里又觉好笑，那人倒不像其他算命先生一般胡吹大气，只说往后能算五十年。至于前知莽荒事，读书够多便可办到，也无何特别。只是史料记载，谁知真假？后世传下又历经战火，缺漏不可避免。如此想来，又是信口雌黄了。不过主公敬重的人，他到底是不敢小觑。如此胡思乱想间，不知不觉便到了人声喧嚷之处。
书生倒不是埋头苦读之辈，平素走过地方也多，对各地美酒美食颇有心得。看到泊在集市的渔船，便想到初到此地尝到的鱼馐，还有闻名此地的桃花酿。忽想起前两日在酒馆借了一个小姑娘游记，便迈步向酒馆行去。
昨日的阳光，与今日并无不同。一百年来，余寒城在貌似同样的阳光中一次又一次悠悠醒转，维持着它一如既往的热闹与祥和。
最后一惑问出时，那人睁开了一直微眯的双眼，转过头，望向远处。
书生以为那人当时无法作答，其实，如果顺着那人的视线的方向，可以看到远处城郊，夭夭桃花，灼灼盛开。
但凡对游玩有些讲究的人，都知夏秋是去云苏最妙，有词为证：“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到了冬日，却是琼关风雪最绝，只是世人多吃不了边地苦寒，所见者寥寥。至于春季，有趣的是，最好的去处不是南地，也并非北地，却是这余寒城。有文人曾叹，若这天下春色三分，则二分无赖在余寒。
因为余寒有最好的桃花。
余寒的桃花并非人为栽培，也不是什么珍奇品种。论冷艳，比不上云苏贵人后院的胭脂梅；论清雅，又比不上书香世家偏爱的凝霜梨。余寒的桃花开在城郊，开得没有布局，没有约束，东一丛，西一簇，可拿读书人的话来说，这就是写意，是一种自然的风流。桃花开在这南北交界之处，在冬日还未完全退去的寒流里，在野草还未长起的郊外中，开得娇娇媚媚，开得自由自在，让人无比真实的感到，这春日，真的是到了。
酿出桃花酿的小酒馆，就藏在这片桃花中。其实除非刻意去找，不然游人很难找到这酒馆所在。就如谢老板娘所言，这酒馆是家传，所以尽管搬到城中生意会好几倍不止，谢家还是固执的将酒馆继续开在了这里。谢老板是个雅人，他本人曾是个读书人，后家道中落，被招赘，在这里便守了这个小酒馆。谢老板生得清俊文弱，酒量却是甚好，据他本人所言，他是被这桃花酿勾了酒虫，弃了做官的心思。他本人对圣贤之言也是不甚恭敬的样子，对奇谈趣事的兴趣便影响了他的小女儿。谢老板在店旁立一小幅，大意是让客人讲一件奇事，便赠桃花酿一杯。此举气坏了谢老板娘，后来她发现喝了第一杯，没有不喝第二杯的，生意反而更甚往日，便作罢。麻烦的是一旦听了一个好故事，父女二人便唏嘘好是几日。听到凄婉的，更是共同望着不知名处怔怔发痴，什么都做不了，活生生大小两个白吃不做讨债鬼。
所幸大女儿很是省心，做起生意，口舌上是不输男儿的伶俐。虽然谢家二老是把女孩儿当男孩养，但如今大女儿要出嫁，谢老板娘寻思着，这几天就不要让她抛头露面了。
书生出了城门，视野所见豁然清明。早春空气甚好，桃花的味道在清新的泥土气息中酝酿着，让书生多日郁结的心情舒缓些许。想到近日朝中局势，却又是一怔，这山水之城，这野外桃花，不知能否幸存。
在怡然杂生的桃树中穿行，书生凭着自己的记忆，兜兜转转，忽见小径转出，挑出一支酒幡，上书简简单单“酒”一字，字体飘逸，很有些功底。这酒馆倒也怪，过路之客常在不经意间碰到，存心去找，却不大容易寻见。当然老客早已是轻车熟路了。书生微微一笑，记得当日见到这酒馆老板很有些意思，见他读过不少书，却是避谈入世之术，和书生志向恰恰相反。不过二人对自然风物之解倒有些相似，书生拿出自己早年所作的游记，却是让那老板的女儿起了兴趣，借了要抄了慢阅。书生不由向往起那老板闲散的生活，随即又摇摇头，这太平安逸，不知又保得几日。
书生出生世家，也有过十几年阅金经调素琴的闲雅日子，也曾游览名山大川，但这盛世终是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衰落了。读书人终不是修身就够了的，他们还有责任，那便是济世。五年之前，恒朝从帝京迁到云苏，云州宓州被西隐人所占，黎水以北则为萧氏王朝以“黎水之盟”割去。北方百姓失去故土，可谓国之大耻。顺帝甚至将自己的儿子作为质子送往萧氏。只是这样的平安，根本没有依仗。虽说遭受如此国耻，奇特的是，恒朝除了孙侯领军十万败北后，并未遭受太大的战乱之苦。当然了，萧氏军队到达帝京时，高老将军正在大理寺狱中，徐将军断了右臂——却是并非因战，而是晋王之子所伤，朝中竟无领兵之人，况且军队又是元气大损。主战派是早被太傅打压下去的，因死谏，两个进士一个编修丧命，但三条人命的震撼抵不上圣上对萧氏皇帝的恐惧。可笑的是，朝中百官在萧氏军队到来之前，很多就得到消息，将自己家属送出帝京，反倒是整日沉醉声乐歌舞的皇帝陛下后知后觉，到大军到来之时，脑中唯一想到的，便是讲和。
至此帝都南迁，虽然之后有宓州之捷，仍是无法挽回恒朝衰微的气运。
这是一个腐朽而又荒谬的时世。
那人所说的后算五十年，该是改朝换代吧。
可是他偏不信，他还是渴望用自己的力量改变。
昏君扶不起，便投明主。这天下，决不能落入异族手中。
世无英雄，那我，便造出一个英雄。
北方百姓受的大多是迁徙之苦。而南方百姓，则对国土之变感受要轻得多。流民带来了大量廉价的劳力，经济中心的南移，也带来了南方的繁荣。南方百姓知道萧氏有个皇帝，他很年轻，很会打仗，不杀百姓——至少目前如此，他占了北方大量国土。说起他时，南方百姓义愤填膺，却到底没有北方百姓的切肤之痛。甚至，可以说，萧氏皇帝是南方的最大功臣。
但书生知道，萧旷不杀百姓，绝不是因为怜悯。一个弑兄囚母的人，你跟他讲怜悯？不杀，自然是因为不杀人比杀人有更好的效果。
这个人很可怕，够狠也够虚伪。在黎水之盟后，他甚至将自己的唯一的亲妹妹送给了恒顺帝。
有识之士皆对冯太傅唾骂不已，奈何皇帝对他很是信任。奏折是先入太傅眼，再给皇帝看。当然皇帝看没看还是个问题。如此一来，何人敢言说？
恒朝的未来在哪里呢？是主公吗?
这恒朝，快被萧氏处心积虑的温水慢慢溺杀了呀。
谢老板娘到了自家的酒馆，吩咐伙计将采买物品送到后厨。此时尚算早，店外置的木桌边只坐了零星几个客人。只见店内一个女孩跑了出来，见了谢老板娘急急收住了脚步，乖乖叫道：“娘。”
女孩约莫十一二岁，脸上婴儿肥还未完全退去，眼睛生得很大，乌溜溜的，黑白分明。虽然五官还未长开，整张脸上，眉目望去却很是鲜明生动。谢老板娘似笑非笑的望着女孩：“又想哪去啊桃娘？”女孩见母亲并未生气，嘻嘻答道：“找那个算命的大哥哥啊，他讲话可有意思了。”谢老板娘脸色一沉：“不许去！那人胡说八道，你一个女孩家和神棍厮混，像什么样子！”
桃娘吐吐舌头，谢老板娘又道：“那人今儿个没来，你去了也没用。”
桃娘道：“兴许只是来晚了呢。”
谢老板娘冷笑：“那个骗子身上没钱，每日把用作摊位的木板一横便当床卧，白天晚上总蹭庙前的地方。许是今天遇到了大主顾，收够银子，就懒得干了。”
桃娘一愣，那大哥哥却是说过在等一个大主顾来，等来了，他便要走了。想到这里，心下很是沮丧。
大哥哥长得并没有多好看，老是眯着眼睛，懒懒的在摊位前晒着太阳，从不招呼人。桃娘就奇怪，算命嘛，也是做生意，做生意不说话怎么行呢。人家算命的岁数都好大了，很多都是瞎子，白眉白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这个大哥哥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岁，一副少年模样，就像是城里普通一户人家的孩子。有人过来找他，或是半信半疑，或是打趣，他懒懒地答人家一两句，力求语不惊人死不休，比如“你该搬家啦，不然就会被烧掉啦”“那人有什么可担忧的，虽然有病，活的比你长”“想打我？你不是打算去上香吗?这儿是庙前，不怕神仙看着？”“我为何要怕神仙？我和他们很熟”“我当然是仙人，偶游至此嘛”“神棍？麻烦把后面一个字去掉，这样才恰当”久而久之被人当成疯子。人人见他绕道走，连带那庙也沾了晦气，小和尚赶了他几次，他懒懒地只当听不到，庙前是街，恐影响不好，又打不得，庙内慈眉善目的老主持苦不堪言。
桃娘初见他是好奇他写的两行字：“前知莽荒事，后算五十年”。但凡不明白的，桃娘不管不顾也就问了：“为什么只算到五十年？人家都说神算能算五百年的”大哥哥答：“因为五十年后我不知道我还在不在，若在，之后再算五百年当然不是问题。”桃娘算了算，大哥哥五十年后至多七十岁，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呀。大哥哥笑了，说:“五十年后，有个人要杀我。”
桃娘更是疑惑，为何要这样随随便便地杀人呢？桃娘问后，大哥哥嘻嘻笑道：“很简单啊，我要杀他，他若想活命，必须得杀我。”
桃娘摇摇头，惊讶且不解的望着大哥哥。她知道杀人是件极恶的事情，在她心中，死亡是人所能经历的最可怕的事儿了，因为一个人，无论生前他与你如何亲近，死后便是再也瞧不见。桃娘记得外祖母死时，外公伤心不已，之后也离开了。那时最疼爱她的人走了两个，她心里极是难过。她实在无法明白，为何一个人会如此希望另一个人死去。
大哥哥解释：“你想啊，如果一个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学识和你差不多，早年认识的人也差不多，你们不自觉地会被拿来做比，你对这人感觉如何？“
桃娘想了想，老实道：“不知道，大概会有些讨厌吧。”
大哥哥轻笑：“如果他要的是和你一样的东西呢？”
桃娘皱眉：“那就很讨厌了。”
大哥哥又道：“如果他的方式又老是和你对着来呢？他让你事倍功半，让你功亏一篑。他让你不得不背井离乡，不能出现于人前，让你孤独一人，又有什么样的感觉？”
桃娘答不出来，大哥哥不再追问，继续眯眼晒太阳。很奇怪，不论是说什么样的话，即使是宣告杀人的话，即使是凄苦悲惨的经历，大哥哥的语调依旧是懒懒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是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的解释也仿佛只是单纯的解释。但他的语音，有些奇怪，不完全像是这里的人。声音不完全是少年的声音，有些微哑，而一些咬字音有些微扬，显得有些，撩人。桃娘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字，不过她觉得那大概是形容心尖有点痒痒的感觉。
有一次，桃娘和姐姐上街。又遇到那个大哥哥。
大哥哥看到姐姐，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桃娘第一次看到他睁开眼睛，那瞬间，她觉得，好像他睁开的是两眼黑色的漩涡。
特别好看的一双眼，也特别惑人的一双眼，也是特别……冷的一双眼。
桃娘看见他张开嘴唇，那口型像是说……真有意思。
那天大哥哥对桃娘说，你姐姐，是凤冠之主。
桃娘后来把这话告诉家里，她知道这是说姐姐会当皇后的意思。因为鸾凤冠和流龙冠，向来是帝后大婚时的饰物，这是她从一本书里看的。但爹娘却是感到荒诞，表情非常不高兴，并警告她不要再去找那个大哥哥了。
于是，从那时起，直到十五年后，桃娘再也没有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深处见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