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花》ranger

2、第 2 章

　　崔文烯经常会有一阵子觉得整个世界都背她而去，就像现在。

　　阿姨在黑板上写了下周三之前收完毕业班同学的寝室钥匙的告示。由于研究生宿舍是不到开学不让入住的，崔文烯感到有些无家可归的悲哀。崔文烯是本地学生，理论上说不用犯愁自己的落脚地，可是，大家都知道，只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真理不能总是指导实践。

　　崔文烯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这曾让她着实自豪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爸爸被派去美国当交流学者，一去就是两年。当他回来，妈妈跟着一个崔文烯从小到大喊廖伯伯的据说是他们学校副校长的人跑了。

　　妈妈去了日本，房子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她也再三申明这是留给崔文烯的，但毕竟是妈妈分来的，所以归妈妈。爸爸不想欠她什么。崔文烯总觉得爸爸还保留着中国知识分子从古到今那种宁折不弯玉碎瓦全的精神，这种精神害得他们贫病交加、家破人亡。

　　崔文烯先和爸爸住到姑姑家一套闲置的公寓里，后来一个爸爸带的博士生嫁给了爸爸，他们就买了新房子。因为财力有限，只能买到很郊区的地方，好在离他们的学校很近，上下班非常方便。

　　崔文烯有时候想，爸爸什么都好，人老实，长得帅，职业也体面，就是不会赚钱，换了她也不见得会作出比妈妈更高明的选择。只是，她应该一开始就不会选择爸爸。从这点来说，她还是很佩服妈妈的，至少，妈妈年轻时候是很有理想的。不像她，人还没怎么老，心已经老了。

　　现在的家总让她觉得有些冷。为着爸爸的面子着想，崔文烯通常一月回一次家，不太勤快也不太疏远，到了寒假就天南地北的飞着玩儿，暑假和同学结伴在海边找份零工，为寒假存钱。爸爸和“阿姨”没有提出异议，平衡这样艰难地维持着。

　　现在同学都有了工作，零工就没了着落，因为爸爸是不会同意她一个人住到海边，住到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中去的。想到有两个月中几乎天天都要面对“阿姨”，崔文烯实在是没有勇气。借姑姑的房子是可行的，但这会让爸爸的面子下不来，大家会怎么看爸爸和“阿姨”？而且崔文烯也受不了他们一家怜悯的眼光。梅雨时节的天气总是这样，湿答答，阴沉沉，也许是外面又起风了，崔文烯打了个冷战。

　　俄罗斯舞曲响起，是爸爸打来电话了。无论生活如何，崔文烯笃爱这欢快的旋律。她按下接听键：“喂，爸！”

　　“文烯啊，这个礼拜回来吧。”

　　“好。”

　　“你这几天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大事。”

　　“那你就早点回来吧，别在学校里晃悠。现在你们宿舍人少，不安全。”

　　“我这两天还有点事情，礼拜六一早就回去。”

　　“那你自己当心点。你们寝室里同学都回去了吧？进出门要关好。礼拜六别睡懒觉，早点回来，小章阿姨买了草莓冰激凌等你回来吃。”

　　“好的，我一定早回来。”

　　“我没别的事情了，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那就这样吧。”

　　“嗯，爸再见！”

　　“再见！早点回来啊。”

　　崔文烯在学校里真的没什么事，只是更不愿回去，所以一定捱到礼拜六。直到现在，她仍然对于对着那个只比自己大十岁的博士生叫“阿姨”不太舒服，但也没有更好地称呼了。作为后妈来说，她做得不算糟，从来不嫌忌崔文烯（当然，反过来也可以说是崔文烯比较乖巧识相），有什么好吃的想得到留崔文烯一份，还会隔三差五的给崔文烯添置衣服。她也有后妈的通病：精神上的极度冷漠。

　　至于母亲家，某个母亲和廖伯伯回国探亲的寒假里崔文烯曾去住过。廖伯伯对她可称得上慈眉善目，“文烯”“文烯”的叫得比爸爸还殷勤，笑得比太妃糖更甜蜜，弄得崔文烯有时简直掩饰不住对他的厌恶。从此崔文烯在妈妈家的日子住加起来没有超过三天。人生就是这样，当你抱怨食堂难吃的时候，却发现新来代替食堂的盒饭更加难以下咽。

　　想到食堂，崔文烯听到五脏庙开饭的钟声响起了，晚餐时间开始了。稍微整理一下自己，崔文烯就带着饭卡和钱包匆匆往楼下跑。一般她总做好二手准备，以免被迫在食堂用餐。下到三楼的时候，她透过楼道隔层的玻璃，看到一个着白的身影不急不徐地向食堂走。崔文烯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下楼，追上白影。

　　“莫季！”

　　“崔文烯？还没回去呐？我以为你们这些考上研的溜得最快了。”莫季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笑。

　　“咳，没事儿人才在这学校里头晃悠的。你不是去保泰上班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整理东西的，好搬到那边宿舍。”

　　眼看着食堂就快到了，崔文烯忽然说：“到外面吃吗？夏面馆里的荞麦面很好吃的，我请客。”

　　“不用破费了，我在这里吃了四年了，多吃一顿没关系。”莫季笑笑，推辞着。

　　“有人请客还不好哇？推三阻四的！再说荞麦面也不贵。”

　　“好啊。”莫季同意了，免费晚餐谁不乐意呢？

　　夏面馆在海大正门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藏着，是个不愿离开母校的学长开的，夏天卖火锅，冬天卖冰品，价钱实惠，量又足，是海大学生改善伙食的好地方。学校附近这样开出来的店子不少，各有特色，决不雷同。

　　大概因为不好意思女生请客，莫季只要了碗荞麦面就作罢了。崔文烯喊了两样小菜，还为莫季和自己要了扎啤酒。她不知道莫季能不能喝，至少自己的酒量是不错的。

　　“工作得怎么样啊？据说跟你一起去的张君被退了，现在他好像只能回海宁了。”

　　“是啊。”莫季一脸平静，“进保泰的时候他的排名还比我靠前，不过他去的是科技部，我在流通部。科技部都是牛人去的地方啊，竞争很厉害，被退也不一定就是自己的责任。我这边就是纯粹的体力劳动，做事积极点就好，也算是塞翁失马吧。”

　　面馆里响起了Ronan Keatin的《Life is a rolling coaster》，不祥的预感涌向崔文烯。

　　高中里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子，也是喜欢得以为失去他就会失去一切似的，看他一眼也是幸福。那男孩外表跟莫季没什么共同点（让乔安雅看到莫季肯定会说崔文烯的审美观进步神速的），只是一样的温柔，好脾气，她对这样的男生总是缺乏免疫力。高中里的恋情大多是爱在心头口难开的（崔文烯读高中的时候世风当然没有现下开放），你可以看到两颗心靠近，却总看不到它们相交，似乎在踌躇了很久之后，男孩向崔文烯提了些私人问题，说是私人，也无非是喜欢谁的歌之类的大路问题。

　　“你有Ronan Keatin的歌吗？”问出这个的问题崔文烯就后悔了。这是怎么样的一个傻问题啊！那会儿Boyzone才解散没解散的，谁会知道Ronan Keatin呢？就算《诺丁山》已经公映了。男孩无奈地笑笑：“没听说过。”他们唯一的一次可能继续的机会，如同肥皂泡一般，破了。这样的感情，如一阵突然袭来的木犀草香气，它曾经如此馥郁，几乎使人沉醉其中了，它离开得也毫不含糊，没有人夸口能挽回它的淡去。

　　他们最后的接触也就是考大学填志愿那会儿。海大是他们市里最好的一所大学，也是全国数得上的高等学府。虽然上高三后狠狠奋发了一下，崔文烯的功课仍不顶尖，要考取海大底气不算很足。所以分班后崔文烯去隔壁班串门子，他对此表示了下惊异，算是最后关心了她一下吧。那男生的脑瓜很灵光，考取了一所外地的名牌大学。此后除非班里聚会，崔文烯再没联络过他。难道说，这次会像青涩年纪时一样无始无终吗？崔文烯咬一咬嘴唇，她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的。

　　荞麦面上得很快，赛过听到下课铃响时你从后门溜走的时间。不一会儿崔文烯和莫季就开始享受呼哧呼哧的乐趣了。两个人吃起面来都有北方人的豪气和技巧，可以让人羡慕地一口气嘬完一大筷面。荞麦面非常爽滑，他们也就吃得尤其酣畅淋漓。啤酒是新鲜的生啤，浑浊，清淡，很配合荞麦面的滋味。

　　“这啤酒配着荞麦面吃还真不错，我怎么从来也没想到过？我们男生就只会猛吃。”莫季吃吃喝喝忙得不可开交，在这其中还得挤出一二句话来，他诚心诚意地表扬文烯，脸上露着坦率的笑容。

　　“哈，我只不过是不喜欢喝饮料，香精放太多，随便点着吃的。这儿的生啤只能说是算的过去，我知道海边有一家馆子，那儿的生啤可以算是一绝了。”

　　“海边？我去过，不过是二年前了。我早上七点从学校出发骑车去那边，接着就一直骑着车，骑着车看海，再骑着车回来，几乎没有休息过，还搞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到学校，真正领教了走马观花的精义。午饭我是在海边吃的，一家叫什么滨海小驻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家。”

　　“噢，这家店我太熟了！我每个暑假都在它里头打工的。这家店就名字起得别致，吃的很一般的。最喜欢向人推销他们这边的什么特色海鲜饼，骗骗人的。”

　　“呵呵，我就被推荐买了两个海鲜饼，第二个是在吃不下去了。”

　　“去海滨你要咨询我的呀！我最内行了。滨海小驻那条巷子里最后有一间叫空空屋的比较价廉物美，我们都去那边吃。啤酒就是在那家店里喝到的。他们自己酿生啤，据说酒花是从德国运过来的。那个老板似乎有亲戚在那边。那儿的海鲜也很不错。市区的海鲜酒店全都一个样，去北京或者上海和在这里吃也差不多，没什么区别。空空屋都是自己做的，炝蟹啦，蜜制虾啦，还有用很多种海鲜酿的日式味曾汤，很有特色的。”渐渐说到崔文烯深有体会的话题，她的话变得比较流利了。

　　“那么好啊！这样，我暑假里抽个周末去海滨，你带我去吧。”

　　“好的，不过我今年不能在那儿打工了，你要去知会我一声，跟你一道走。”能单独跟莫季出去，崔文烯的眼睛都发亮了。

　　“呵呵，我还以为跟着你可以省一顿餐费了呢。你为什么不去那里了？找到更好的兼职了？”
　　“没有，正为这事愁呢。大家都找到正当工作了，没人跟我一块儿去那儿打工了。一个人在那边我爸又不放心。你知不知道什么好的兼职？说来听听。”

　　“唔……”莫季低下头，吸了一大筷面，“你若很想做的话，我们公司办公室正招募office girl，我跟主任说说，你来打个零工，反正一样是招人。”

　　“那么好哇？我要有住宿提供的哦！你公司那么远，我可不想辛苦打工赚来的钱都交了交通费。”

　　“唔……没问题，只要你不介意和上两级的一个学姐挤挤，公司宿舍这块管得不严的。”

　　“那就这么说定啰！”

　　“好，敲定了通知你。”

　　以前以为莫季是个遥不可及的幻影，现在伸一伸手，却出得那么真实。

　　崔文烯还记得一个秋日的傍晚，夕阳染得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薄得让人不敢碰触的金纱，她从教学楼里自修出来，莫季一个人在篮球场上。崔文烯远远就注视着莫季了，他看了崔文烯一眼，然后转身射篮，一个空心，两个空心，三个空心……崔文烯拐过一个弯就看不到他干脆漂亮的射篮了。那一刻，她的心沉了下去。这天，正是她听说莫季有女友的第二个礼拜。她回去就把喜欢莫季的念头压进记忆的箱底。夕阳西下，余晖中，少年在残破的篮板下，托着球的手高高举过头顶，球脱手，在空中后旋着，划出一条抛物线，刷，球应声进筐。

　　“莫季！”荞麦面吃起来实在很爽，崔文烯和莫季很快就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了。莫季人高腿长，速度比崔文烯稍快些。他停下，回头看向文烯。他的眼珠非常黑，向着阳光的时候非常亮。咦？不知什么时候，梅雨时节很少能看到的太阳出来了。

　　“莫季……”崔文烯飞快地低下头，还不忘瞥一撇周围，海大坐落在城市里闹中取静的地方，周围的人不多，都正视着前方，走自己的路。

　　“什么事啊？”

　　“呵呵，你别忘记答应我的事啊！否则你的免费海鲜大餐就没了。”

　　“有免费大餐？！一定忘不了！”莫季的眼睛由于免费大餐的刺激而亮出了星星。

　　天！我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崔文烯真想对整个世界回一个大大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