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龍葵

1、第 1 章

　　未曾料到，荒芜之后竟是极美的景致。
　　每一朵莲花都绽放过自己的故事，每一粒莲子都凝结着故事的凄美。子绦说过的话，我都藏在心里。
　　我想去荒芜之后采莲，雪燕还记得春耕时，她与夫君去荒芜之后的故事。她说江水还未将沼泽侵蚀，春风吹醒了藕的梦。嫩绿的藕的梦，渐染了行人的眼帘。
　　春天去得好早，去得好快。北地的春光迟迟未至，南国的夏梦已悄然露面。
　　雪燕想她的夫君何日才会归来呢。
　　去了一日时，便在江水畔远眺。去了两日时，又至江水畔等待。去了五日时，再去江水畔祈望。去了十日时，还到江水畔守候。
　　去了一月，去了一季，雪燕仍顾盼于江边，夫君啊夫君，为何你还不回来？
　　眼下已是夏季，我想去那荒芜之后采莲，唤与雪燕，雪燕只是说夫君兴许就回来了，便作罢。我想那荒芜之后是满目的颜色了吧。
　　独自桨小舟，涉江采芙蓉。
　　子绦曾经对我说，“每一朵莲花都绽放过自己的故事，每一粒莲子都凝结着故事的凄美”，我都藏在心里。我想去给我的子绦采一朵莲花。
　　江水宽阔令人畏惧，晨风却也轻柔，扇动荒芜上的芦苇。在白茫茫的江水上，长天空阔落在浊浊的雾罩里，出奇的静美。一叶扁舟在芦苇荡里游弋，像离群的鹭鸶。我只是想着子绦，想我们在芙蓉花下的故事。
　　江水流窜到荒芜中，把它孤立了，它蔓延成一段段窄窄的沼泽。那片莲花，或许就零落在荒芜的尽头吧，这样想着，小舟就顺水游到了荒芜之后。
　　未曾料到的风景，满目的颜色，如此奢侈的开落。
　　兰草嵌玉，清波凝碧，弥漫着的荷香仿佛幽泣。错落着的姿态，好似无垠际的风卷云涌，我就在这碧玉似的云海里若隐若现。
　　碧海浊浊，璞玉如洗，我和子绦初识之时，也是这样极美的景致。
　　也是在消暑时候的美丽邂逅，南国的夏持久沉闷，蝉鸣催人入眠，玉壶书院的先生每日在西辞府内的荷花池上举行芙蓉诗会。
　　是日，东别城应西辞府之邀，也来参会。那是午后二分睡意的时候，我听绿嫣说，东别城附庸风雅的老爷们怕丢了面子，特地请了茗香书院的先生。
　　我便也没多大兴趣了，连日的吟来诵去，不过暑热难耐、芙蓉娇媚，这池里的荷花也早已厌倦了吧。绿嫣特别地说，先生希望书院的同窗各显才华，不要让茗香书院笑话了。可我不愿去见生人，茗香书院的先生，指不定是个什么形状的人物。
　　乘一竹筏，只来回于莲叶荷花的交错中。懒得理会那些无趣的吟诗作对，只是这满池的鲜荷，着实让我沉醉。西辞府的荷花池，在娇羞的芙蓉错落的枝蔓层叠下，步移而景易，柳暗而花明，暑气皆消于莲香中。
　　忽而就想起了采莲。《西洲曲》中唱到“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多想采莲啊，撷取明如绿珠的莲子。可荷花还没有把它的故事讲完，它一声一息似乎都在浅唱。我只想择一枝，归去养在净瓶的清水里。
　　然我心仪一株，方欲折取，荷花却被折去，落入荷叶身后。我见荷叶那边缓缓挪出一竹筏，筏间立一男子，手执落下的荷花，朝我浅浅一笑。
　　我回礼似的点了一下头，便转身欲摇曳回去。却听到了身后有人唤我“兄台，还未请教……”我似乎魂不附体，没有了主意，是回头还是匆匆离去？
　　我决意消失在这芙蓉浦里。
　　直至晚风熏得人醉时，我还在着急那匆匆逃离的尴尬。然西辞府要夜宴东别城和茗香书院的客人，主人要玉壶书院的人都去。肚腹羞涩，也得进些食物才行。可那个折去我荷花的人也赴宴了，方知他是茗香书院的学生。趁着烛火昏黄、酒意迷乱，我窥视了他好久。
　　他的相貌令人迷醉，身段殷实、肤色匀净、两靥玉切，鼻若青峰、眉如晕染、眼似水横，声声雨落芭蕉。这真是一个令我词穷的人，我已经忘了自己落入了幻觉之中。
　　于不经意时误入迷惘，他已不动声色地挪到我身后，把自己的酒倒进了我的杯，悄悄问我在想什么。我从幻想中醒来，紧张地没有下文。
　　他，就是子绦，我爱的人，爱我的人。我们便是如此相识的。
　　子绦问我为何不再与他多说便离开了，我说恍惚有人唤我，却又不能确定，便离去，免去相顾无言的尴尬。
　　他说他也中意那一株荷花，可没想到我也要采摘，于是他决意把花让给我。我欣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连续的几日，我们都不再去掬风亭附庸风雅了。
　　“妖童媛女，荡舟心许”，每当我想去池里采摘荷花时，子绦总会吟诵《采莲赋》的文句。他会为我准备纸墨，配齐朱砂、曙红、三绿、花青，拣几枝我喜欢的笔，带上我的端溪砚，挑荷花的颜色。我总爱把他画进荷花里，他为我题词。我说他是荷花少年，何（荷）必自怨艾？都是粉玉裁。他说我是芙蓉仙子，娇羞不胜看，雕饰如天然。
　　子绦告诉我荷花也是有灵性的，每一朵荷花都只愿与它的莲藕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荷花的娇美没有忘记污泥中给他生命的莲藕，所以它才会濯清涟而不妖。荷花老去成莲蓬，任人剥去莲子。莲藕长眠于地下，把它的躯干捐给下一个春天，灵魂却能和荷花团圆。
　　每一朵莲花都绽放过自己的故事，每一粒莲子都凝结着故事的凄美。子绦说他要做我的莲藕，却不愿我老去只剩莲蓬的那一天。我说，他要好好地为我活着，只要他好好活着，我就不会凋零。
　　秋寒荷残，西辞府的荷花池尽是萧条。子绦和我分开了，他没有留在东别城、也没有在茗香书院。他回阮江看病重的母亲已一月有余了。
　　此间边境却遭兵乱，北骑欲破天险，直逼盛都。朝廷明令，我踏上了御北的征途，子绦没有来得及见我最后一面。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我们的诀别。
　　子绦，我不会让你长眠于地下。我给你摘了花色最美的莲花，我把它养在净瓶的清水里，你每日都可以看它。
　　画中有你，画外有它。
　　你看它在笑，你说过你要做我的莲藕，我没有凋谢，你也不许枯萎。
　　我没有听子绦的话，我又采摘了莲藕的花。他说过，每一朵莲花都绽放过自己的故事，每一粒莲子都凝结着故事的凄美。我为你绽放着故事，你却先我而去，让我忧伤终老，我失去了莲藕，我又如何能继续存活？
　　那一日，征去北地的夫君仍渺无音讯，雪燕痴痴地认为，兴许他今天就回来了。我知道他多半是回不来了，右翼将军从牙关密传消息给太傅，冀州不得、反是被剿、将士皆降。府中内侍与我说来，也许我就要遣归了。
　　子绦，我要回来了，我终于要遣归了。可先生的信里分明写着“是夜亥时，子绦卧于竹床，面若缟素，药石不入，拂袖引壁上莲花、咳血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等我回来！？我怨你，你怎么忍心弃我而去……
　　我却要回来了，而我不愿回来了。
　　雪燕多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消息，她有值得期盼的。然我还顾旧乡，长路且浩浩，藕却已不再，花复何存？
　　我想你会同意的，我想你会在荷花池边等着我，我想你会在掬风亭下为我吟诵《采莲赋》，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重逢了。
　　多么醉人的夕阳，就像你迷离的目光。不忍摇桨，怕惊扰了清波宁谧的梦。
　　鹭鸶休憩后，从荒芜的那边扑翅飘离，天边的云影里有它流落的伴侣。
　　云彩把如玉的荷花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秋色，田田的荷叶仿佛也羞涩了，水光好似抹过了胭脂。风好静，都不愿意载我入花海。
　　子绦，我不能等你了，我等不到你了，我也不能等自己了。你等我，我们很快就可以团圆了。
　　莲花没有绽放完它的故事，莲子还未凝结故事的凄美。
　　我还顾浅笑，淡出这极美的画面，消失在那片荒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