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亭外》田尧

17、逃或不逃7

　　李二见了大吼一声“来人啊”，一面拿着长凳勾住了岳亭脚上的铁链，岳亭双脚交错，用铁链牢牢地把长凳腿绞住，在李二错楞间向李二身后翻去，在半空中双脚松开铁链，用力踹向李二后背，他这一下，力气十足。李二只觉气血翻滚，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岳银屏冲去，可就在距离她的身子只有一尺多的距离时，有一根肩头的还挂着冒着热气的血的尖头木棍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什么？李二的思维似乎停顿下来，等到他反应过来那是刚才插进张奇肚子里的木凳枪，并且要躲开时，后背上又挨了一脚，他本能地想看看是谁，头刚扭到肩膀处，就听到衣服被利物划破的声音，紧接着肚子里挤进去一个东西，那东西很钝，刺破他的肚皮后好像被卡住了，可后面的人又一用力，那东西就穿透了他的后背。
　　木头扎进人肚子里的感觉真疼啊。
　　这是李二最后的意识，随后他就瞪着眼睛倒下去，碰到了一个椅子，“吱”一声划过地面，被推到半尺远的地方。
　　“快走。”岳银屏咬着牙拔出陷在李二身体里的木抢，李二手正附在肚子上，就像握着木抢探出头的箭头一样。岳银屏这么一用力，带动着李二的手颤动起来，眼睛也在瞬间睁大，就是那不肯闭合的嘴巴也往里一扁，似乎和活人一般，疼得直吸气。岳银屏有些恶心，但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眼下这杆算不上兵器的木抢多少是些安慰，它上面顺延至下还冒着热气的血无可辩驳地昭示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是的，杀掉许六等四个人。或许还不止，这个驿站里的驿丞和驿卒，都要死。
　　“姐，你把他身上的钥匙拿下来，给我开开。”岳亭踢了李二身子一脚，让他面冲下躺着。
　　岳银屏拿着木抢在李二腰间一挑，把一长串钥匙挑出来拿到手里，逐一试了打开牛清波和岳亭脖子上的枷锁、脚上的铁链。岳亭活动着筋骨，只觉身子像一只鸟，起跳飞跃都务必轻松。
　　“清波哥，你也快动动，被捆了这两个月，终于自由了。”
　　牛清波抬眼看了看岳亭，刚要说话，却听见屋外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外面有人。”他看向窗口，对岳银屏说道，“银屏，你拿着钥匙快去给汤均和张仪打开枷锁，我和阿亭在这里对付其余几个。”
　　岳银屏把钥匙扔给岳亭，“阿亭你去，带着奶奶他们先走，我把许六几个解决了再和你汇合去。”岳银屏一脸凝重，如果说刚刚她还为因一时之怒而杀掉李二和张奇而懊悔，但是她很快明白，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两个月来，大家的忍耐都到了极限，李二等人就算今日不死，明日后日也会死。她这样劝慰自己，心里倒平静下来，甚至有些庆幸，她爹爹和大哥的消息已经越来越少，他们倒不如早做打算，以防万一。
　　“阿亭，快去。”牛清波推了岳亭一把，他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下一刻就会推开他们这扇门。
　　“好。”岳亭应了，拿着钥匙打开窗子跃出去。汤均眼尖，见岳亭身上沾染的血迹，咋咋呼呼就要问他。可张仪聪明，看见岳亭手里的钥匙，从窗子里跳下，稍一联想便猜个大概，连忙喝住汤均，让岳亭拿钥匙给他们打开枷锁脚链。
　　“大嫂怎么样？能走吗？”岳亭一边问一边走进了马房，二话不说跪在岳老夫人面前，“奶奶，我把李二给杀了。”
　　“什么？！”众人皆大惊失色，岳老夫人倒退几步，似乎没有听清，侧着脸问道，“你说什么？”
　　李春上前扶住岳老夫人，她心里虽然也忧愁，但更多的确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作为一个母亲，她为儿女们所承受的苦难而痛心，时时刻刻害怕李二等人侮辱欺负岳银屏，更担心江芷兰生产后上路能否安然无恙，以及刚出世的小孙子是否能活下去。新的生命总是给人以希望，在这个瘦小、浑身皱巴巴的小孩孱弱地出世那刻起，她的心里就想要让他健康地成长，而不是作为犯人被流放。
　　李春如此，王诗和陆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她们三人不约而同地跪下了，不说话，只是看着岳老夫人。
　　岳亭心里惦记着岳银屏，担心她一人无法对付许□□人，一狠心，把李二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陆颖听了，哭着拉着岳老夫人的衣摆说道，“娘，如今大伯、二叔、四叔等人深陷囵圄，我们遭这些罪也罢了，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死了也值了。但是清波和银屏他们几个，还这么小，您怎么忍心让他们随我们一起去了。我知道您心中有国有君，但如今，国不成国，君不识君，陷害忠良，一味妥协，有什么再值得我们去效忠的啊。”
　　“娘，二嫂说的对。大伯为国为民可落得个什么下场啊。”王诗悲愤地说道，她定定地看着岳老夫人，狠下心说道，“您比我们更清楚不是吗？娘，别在自我安慰了，都两个月了，您效忠的皇帝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都给我住嘴！”岳老夫人浑身颤抖，她这大声一叫，窝在严风怀里的小家伙呜呜地挥舞着小手哭了起来，他身上围着的是李春的半截衣袖，在他的动作中扯开，露出了还挂着血迹的的肩膀，看上去十分可怜。
　　“哦哦，宝宝乖，不要哭。”严风轻轻拍打着小家伙的后背，可小家伙却没有任何停息下来的意思，从紧紧眯着的眼睛里流出了一行泪水，小嘴张着，哭声却小了许多。
　　“他是不是饿了啊？”严风问道。
　　李春起来接过小家伙抱在怀里，瞧着他尚且没有舒展开的面容，想起了自己的长子岳云，不由得抚着他小小的脸说道，“孩子，别哭，奶奶，奶奶也是没有办法啊。”
　　忽然，小家伙停止了哭声，李春这才发现，原来她的眼泪正落到小家伙的嘴里，他以为是吃的，便吸允起来。可咸咸的泪水怎么能比得上香甜的奶水，小家伙很快又哑着嗓子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气息也越来越弱。李春只觉得似乎有人拿刀在她心上削，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岳老夫人一样信奉那个“天”，可是搂着自己亲孙子这柔软的小身子，她觉得她没有那么崇高，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而已，如果有人给她一些奶，她可以去杀人放火。“娘，我去死，我代替几个孩子去死，您就让他们走吧。这不忠不义的罪名我来背，这败坏岳家名声的罪罚我来受，我到了阴曹地府去和岳家祖宗忏悔，去受那上刀山下火海的苦刑，您给几个孩子一条出路吧。”
　　岳老夫人长长地叹口气，慢慢地看着几个媳妇和孙子。她觉得她真的老了，腰怎么都挺不直了。“罢了，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岳老夫人仰起头，东方一轮红日徐徐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