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旧梦》今昔深林

71、第七十一章

　　十月十二日的早上八点，刺眼的阳光早已毫不客气地穿过窗户，但床上的冈田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从他被停职后已经过了十几天，他天天都是这样，除了苏流惜，人人都以为他是在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混吃等死。
　　苏流惜可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冈田只要不在家，就会对她实施变相软禁，不允许她单独进出，更不许离开上海。
　　长久的单调乏味，让她养成了规律的作息，也让她长出了一副崭新而虚伪的皮囊，名为只属于冈田的，温柔善良，体贴入微的好妻子。
　　既然是一辈子的决定，何苦要让自己不开心？苏流惜想着，睁开眼睛，揉揉冈田呆而松弛的睡脸，他的嘴唇微张，似乎随时都要口水会从里面滴出来，就像听课困得再也不想睁眼的孩子。
　　在口水马上就要滴出来的一瞬间，他吧唧了两下嘴，又让它收了回去，然后睁开朦胧而迷茫的睡眼，就像一只冬眠醒来刚爬出地面的熊，看到阳光，嗖地一下又闭上了眼。
　　他身子往前懒懒地一移，就搂住了苏流惜的腰，嗯哼了两声后，又把头埋在她的胸前，耳朵正好贴着她的心脏，继续睡去。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就像贪恋母□□撒娇的小孩一样。
　　苏流惜一手搂住他，另一手却轻轻拧着他的耳朵：“我要起来了，懒猪。”
　　她怎么会不知道，每天冈田都早早上床睡觉，却又摸黑在书房里研读军事资料，监听不知是谁在交流的加密电波，拿着图纸做地貌测绘，都是为了让佐藤掉以轻心，又能时刻掌握情况？
　　为了让佐藤的眼线确信眼见为实，她也配合冈田黏黏腻腻，演一出逍遥快活的戏码。
　　戏中有戏，真实早已被吞没在梦境中。
　　见冈田还是不肯撒手，苏流惜便说：“你难得回来一次，我还想做早餐给你吃呢，要是起得太晚，你可就吃不下了。”
　　冈田迷迷糊糊微睁开眼，轻笑一声：“不会是烤面包涂果酱吧。”
　　苏流惜说：“当然不是了，赶紧起来，我现在就去做，你试试味道。”
　　冈田长长叹了口气，用力伸了个懒腰，说：“那你做好了拿过来喂我。”
　　苏流惜轻拍了一下他的头，说：“不行，不刷牙哪能吃东西。”
　　冈田嘟囔了几句，只得爬起来，扭了一圈脖子，呆坐着说：“可以预见到不会有什么惊喜，不过我也没什么追求，吃得饱就行了。”
　　苏流惜边换衣服边说：“你这是什么话，还没出征就泼我冷水？”
　　冈田微微一笑：“我是怕你太紧张，发挥失常。”
　　二十分钟后，冈田从房间下楼，老远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忍不住乐了，在客厅勤快打扫的惠子，正用充满朝气的笑脸迎接他的到来：“冈田大人，好久没有回家了，看样子您心情不错！”
　　冈田笑道：“我是笑她果然发挥失常了。”
　　惠子停止打扫，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夫人做得最好的一次了，不信您去看看。”
　　冈田走进餐桌，餐桌旁边就是厨房，既方便又节省空间。他坐下来，望着自己盘子里的三明治，一共有五层，虽然卖相有些凌乱，但色彩很鲜艳，用料也很丰富，最重要的是厚度很够，这个时间吃下去，估计五个小时内都不会想吃东西。
　　同样的一个三明治，苏流惜的面前也有一个，但她似乎并不准备先吃，只是窥视着他的反应。
　　冈田又笑了，他拿起三明治，端详了一番后，说：“惠子，帮我倒杯咖啡，否则我会以为我拿的是山东煎饼。”
　　惠子忍住笑，递上咖啡，小声说：“夫人可是做得很辛苦呢。”
　　冈田笑着说：“这我倒是看出来了。”
　　说完，他张大嘴，终于咬下完整的一块，馅料和吐司混合的味道在口中的感觉十分普通，西红柿生菜还有沙拉酱都是现成的，所幸培根只是糊了一点点，牛肉也不算很生。
　　冈田嚼得很慢，他努力不看苏流惜，在脑中极力构思一切溢美之词，但很可惜，除了材料都做熟了，并没有任何过人之处，更不要说美味了。
　　“看你的样子，味同嚼蜡，肯定不好吃吧。”苏流惜说着，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大咬了一口，由于口里塞得太满，她也嚼了很久才能吞下去。
　　冈田看到她艰难的嚼着，忍不住想笑，又险些呛到，赶紧拿起咖啡，将口腔内饱满的固体送入咽喉，好让它在胃里接着膨胀。
　　终于成功吞下一口，冈田才开口说：“我觉得不错。”
　　“我觉得你的表情很勉强。”苏流惜看着他，又愤愤咬了一口。
　　“那是因为我很用心在品尝，如果我在家的话，真想天天早上都吃这个。”冈田说完，又张大嘴咬下一口。
　　“如果你经常在家的话，一定会后悔的，因为你很快就会吃厌。”
　　“怎么可能，这世上只有我能吃到的三明治，吃多少都不会厌。”冈田吃着吃着，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开心还是有了饱腹感，他的脸色比刚回家时要好多了，压抑和阴沉一扫而空，而且并不是在演戏。
　　两人很精确地避过了所有会起冲突的话题，看起来甜蜜和谐的关系，实际上，没有任何未来。
　　这些冈田都心知肚明，但他丝毫不以为意，仿佛真真假假，都和他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吃完了整个三明治，却发现苏流惜早已吃完，惊讶地说：“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吃。”
　　苏流惜笑道：“那是因为我特地给你加料了。”
　　两人聊了没几句，门口就有守卫兵开门报告：“少将，有一位自称姓宋的年轻人想要见你。”
　　冈田略一皱眉，他想不出以宋镜尘的立场，在这样一个时刻来找他的目的，但他还是马上说：“让他进来，惠子，收拾一下厨房。”
　　惠子马上放下扫把，正忙碌着，宋镜尘就走了进来，一进来就笑逐颜开：“好香啊，真是不好意思，打扰阁下的二人世界了。”
　　苏流惜看到宋镜尘，一愣，说：“原来是你。”
　　冈田蹙眉说：“你们居然认识？”
　　宋镜尘彬彬一笑，促狭的双眼带着刻意的挑逗，微微鞠了一躬，柔声说：“正式跟夫人介绍一下自己，本人宋镜尘，小时候的确非常想成为一个理发师，让所有爱漂亮的女孩子变得更加漂亮。”
　　“但父母更希望我考大学出国，所以后来我放弃我的理想，学了一门外语，但很不幸，我还是没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现今，我只是佐藤将军身边的一位小小的翻译罢了，真高兴能再见到你，而且，我也该恭喜你，你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苏流惜微微一笑：“原来如此，谢谢你帮我剪发，也谢谢你送我的发带。真像你所说，我们又见面了。”
　　看冈田的脸色略微不妙，宋镜尘连忙说：“夫人喜欢就好。对了，我这次来找阁下有要事要商量……”
　　苏流惜站起身来，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对了，宋先生要是不忙的话，可以留在这里吃午饭，我来下厨。”
　　宋镜尘连冈田的脸都不敢看，就赶忙拒绝了：“夫人的独家秘制，这世界上当然只有一人能吃到，其他人是怎么样也羡慕不来的，我又何德何能呢？”
　　苏流惜笑道：“其实我也是客套，我的厨艺，怕是拿不出手，让你见笑。”
　　宋镜尘不再说话，却给了苏流惜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跟着冈田来到了茶室，顺手拉上了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