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旧梦》今昔深林

65、第六十五章

　　进入五月，天气已经变得干燥而炎热，刚训练完的方泽桐，正坐在棚里休息。
　　跟他同一队的新兵大多只有十五六岁，都满身大汗地在场地上嬉闹，而方泽桐在这个年纪，还在学校里默诵课文呢。
　　他正回想着往日的时光，突然，身边多了个新兵，因为方泽桐和别人都甚少交流，所以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新兵把小凳子拉到方泽桐身边，拿起水壶喝水，满脸热情地问道：“你不喝水？要不要喝我的？”
　　他一看就是个活力无限的少年，坐在他身边的人，马上就能感觉到惊人的热气迅速扑来，就像带着一个蒸笼。
　　他的个子和方泽桐差不多高，手臂和胸前的肌肉却更加壮硕，夏季的短袖军装紧紧地扣在身上，显示出他绝佳的运动细胞。
　　他的皮肤虽然也被晒黑，但从黑的程度来看，他本来的肤色是相当白的，虽然眉眼周正，鼻梁英挺，一双淳朴的眼睛却令他看上去极其老实，甚至透着一股子傻气。
　　“我喝过了，谢谢。”方泽桐指了指脚边的水壶，简短地答道。
　　刚说完，新兵却一脸兴奋，坐得更加近了，一只手攀着方泽桐的肩膀不松手：“你平时是怎么训练的呀？怎么这么厉害！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我想向你讨教枪法！”
　　说完后，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方泽桐，眼里迸出热烈而耀眼的光芒。
　　方泽桐一愣，内心却叫苦，老实说，他一直觉得交朋友是件很麻烦的事，但看到这个新兵热忱淳朴而单纯的眼神，他实在不忍打击，而且在军队里，当然是以团结为优先的。
　　方泽桐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晓以大义，迟疑了一会，这才礼貌性地笑笑：“其实没有什么诀窍，只要勤练就行。”
　　新兵的眼神顿时变得像撒欢的小狗，更加热切的说：“那你也可以教教我嘛！让我看看你的手法和操作步骤，我记忆力很好的，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他的言语，果然和身上喷薄的热气一样逼人，方泽桐好久没有见过这种积极向上的青春气息了，一时间有些不大习惯，只得打哈哈说：“行啊，你什么时候想学，就来找我吧。”
　　也许是方泽桐太不习惯伪装，新兵看到他勉强的表情后，一下子变得颓丧而失落：“要是你不想教，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娘常说我二，一股子牛冲劲，也不管别人怎么想的，你不要介意啊。”
　　方泽桐见他一副情绪低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没说不想教，你娘说你二，没说你很容易想太多吗？”
　　新兵顿时转悲为喜，握拳大喊道：“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好哥们！哦对了，我叫郑初一，大年初一生的，明年就满十六了，你呢？”
　　方泽桐微微一笑：“我叫方泽桐，年龄么，比你大好几岁了。”
　　郑初一拍拍胸口，释然道：“唉太好了，你不知道啊，我刚才可是鼓足勇气来找你的，因为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学，可我问了好多人，都说跟你不熟，我以为你不爱搭理人，或者很难相处呢，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方泽桐无奈一笑：“你说的确实不假，但你这么热情，我也不好打消你的积极性。”
　　郑初一又乐了：“按你这么说，难不成我是你第一个朋友？哎呀太好了，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真让人亢奋！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关门弟子，你的独门绝学，都只能教给我！”
　　方泽桐笑道：“我们是队友，可不是师徒，我就算教你，也是教教官教过的东西，你简直要把我吹到天上去了。”
　　郑初一嘿嘿一笑：“队友也要互相学习的，哦对了，我是从山旮旮里来的农村娃，原来在家里种地，后来去应征，上了新兵大卡车就跑这来了，连大城市也没有机会逛逛，如果说了什么没见过世面的话，你千万千万不要见怪！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方泽桐简短地说：“我本来是报社的编辑，后来就来应征了。”
　　“哦，原来是文化人哪！我只上过小学，没读过什么书，字也不认得几个，粗人一个，但有的是力气，上阵杀敌，绝不退缩！”郑初一得意洋洋地说。
　　“上阵杀敌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勇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听到方泽桐的夸奖，郑初一不再说话，换上一脸羞涩的笑容。
　　此时，场地上玩闹的新兵们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郑初一循着声音看过去，说：“你看，那是我们队里惟一的女兵，男孩子们都围着她转，只有我俩是怪人！”
　　方泽桐也看过去，说：“我见过她几次，看上去娇滴滴的，不知道为什么来当兵。”
　　郑初一说：“她叫莫瑞麒，据说是一次游行中做生意的父母无端被日本人杀死，她便立志来军队当兵报仇，不过她也算不错了，原本是洋行里的大小姐，细皮嫩肉的，吃了不少苦，也不肯退缩。”
　　“你还挺了解的嘛，难不成你也对她有意思？”
　　“当然不是！”郑初一连忙澄清，“她一看就是很娇气，很任性，很爱发脾气的，我可受不了。长得漂亮有什么用，按我们村的习俗，要脸圆屁|股大，才是好媳妇，可她太瘦小，皮带还要自己改，腿就像小鸟的一样！”
　　方泽桐忍不住笑了，却看见那个绑着两条麻花辫的莫瑞麒，正拨开人群，趾高气昂地走过来，便小声说：“不会是看到我们在议论她，大小姐脾气发作了吧？”
　　“不会吧，她眼神有那么好？”郑初一见形势不妙，一脸狐疑地自言自语。
　　莫瑞麒绷着脸，气冲冲走到两人面前，双手叉腰，一脸不甘愿地看着他俩，却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方泽桐不放。
　　她长得一张娇俏的瓜子脸，眼睛又大又圆，尖俏下巴上的一张小嘴，倒是显得特别可爱。
　　和苏流惜一样，她的喜怒哀乐也是全都写在脸上，不同的是，苏流惜已经不算高，但莫瑞麒比她还要矮半个头，所以看上去更加瘦小，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缠在腰间足足两圈的皮带，和麻杆一样细的小腿，就像吃不饱饭一样。
　　但所幸，她的皮肤惊人的白净，似乎对烈日炙烤完全免疫，也正因为此，她的容貌分外吸引男兵们的注意。
　　“恭喜你，你被盯上了。”郑初一幸灾乐祸地说。
　　方泽桐暗地里叫苦，却看到莫瑞麒一大步跨过来，对郑初一毫不客气地喝道：“郑初一，你到边上去，我和这位，呃……方泽桐先生，有事要谈！”
　　方泽桐皱眉，暗想我一句话都没跟你说过，会有什么事谈，忙对郑初一使了个眼色。
　　郑初一立马心领神会，一脸不悦地扯着方泽桐的手臂不放：“凭什么，我先来的，我俩聊得正热乎呢，凭什么你要干啥就干啥，除非你喊教官来，否则谁叫我我都不走！”
　　“哎呀你还拔份儿了是不，也不想想你上次射脱靶了，是谁帮你把镖重新戳上去的？你起开，我真有事要找他！”
　　莫瑞麒杏眼一瞪，却听得身后人群又在起哄喧闹，脸色顿时变得焦急懊恼，急急说：“你赶紧给我起来！”
　　郑初一顿时明白了，准是那伙人玩游戏呢，莫瑞麒不幸中招，而跟从来不交朋友的方泽桐搭话，也许就是游戏输掉的惩罚。
　　他内心不禁一乐，却把眼一瞪，说：“哈哈，你也有今天！我就不让，有本事你把我衣服撕了，我就让开！”
　　莫瑞麒气急败坏地叽里呱啦乱叫一通，郑初一也不甘示弱地回嘴，方泽桐这才明白，原来两人还是老乡，正在用四川话互揭老底呢。
　　正当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时，身后等待的新兵们已经不耐烦，起哄大声喊道：“倒计时十秒！十，九，八……”
　　莫瑞麒急得干瞪眼，眼眶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多半不是因为怕被惩罚，而是郑初一实在教她难堪。
　　果然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比苏流惜还好哭，方泽桐心想，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莫瑞麒身边，说：“说吧，他们要你做什么。”
　　莫瑞麒马上挂着眼泪笑了起来，一把挽住方泽桐的胳膊，说：“帮个忙，坚持五秒钟就行。”
　　方泽桐简直苦笑不得，原来游戏的惩罚就是挽住他这个很难相处的人的胳膊，然后坚持五秒，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正想配合一下就算了时，背后的郑初一却不依，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拉开莫瑞麒，大声嚷嚷：“这里是军营，谁让你随便拉拉扯扯的了？这是谁想的破游戏烂玩意儿啊？你们这就为图个开心，那人家方泽桐心里怎么想啊？游戏游戏，也不想想别人的感受！”
　　人群中又有人起哄：“再来一次，刚才不到五秒！”
　　莫瑞麒气道：“你真是个二愣子，有你什么事儿啊！你知不知道，要是完不成，我今天要帮他们十几个人打一个星期的饭！”
　　“我以为是什么呢，小事一桩，打就打，我帮你打，不过你不能拿人家开这样的玩笑！”
　　“你……”莫瑞麒气得说不出话来，又委屈地瞪了方泽桐一眼，说：“算你狠，下次别栽到我手里！”又气冲冲地回到人群中，其他人见没有好戏看，都摆手散去。
　　见郑初一喜滋滋地看着莫瑞麒的背影，方泽桐说：“你也不用太较真了，反正他们没有恶意，我也无所谓。我今年都过第二个本命年了，不会和小孩子生气的。”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看着你被人嘲笑！我要让他们知道，拿你做赌注是极大的错事，你是有朋友的，而且是很好的朋友，一点也不难相处，而且我的兄弟，更不能说牵就牵！”郑初一一脸大义凛然，义正言辞地说道。
　　“你还挺为他人着想的，方才那么勇敢。”
　　“是你才不一样的，我们是好兄弟嘛，别人我才懒得理。走，咱去吃饭，然后你教我打靶，可不能再教那个莫瑞麒看笑话了！”
　　两周后，教官突击检查，包括高地位匍匐，手枪步枪射击和挖雷。
　　测验完后，一众人早已累趴，没想到教官还是绷着脸，大吼一声：“立正！”
　　众人不敢怠慢，端正整齐地站成一列，却又听到教官漫不经心地一声：“稍息。”
　　众人又开始忐忑不安，教官非常严格，若是一个人不合格，全队都要受罚，而且要毫无怨言地受罚，之后还要听教官长篇大论的政|治教育，一讲就是三四个小时，这才是所有人最头痛的。
　　教官斜睨了一眼队伍，说：“这次你们队表现不错，没有不及格的，其他人我就不说了，和上次差不多，但郑初一嘛……”
　　郑初一听到被点名，冒了一头冷汗，傻傻看着教官，却听到教官说：“这回有进步，手枪步枪都在八环以上，希望继续保持。”
　　郑初一喜出望外，立马咧着嘴笑了起来，教官接着说：“点评完毕，下月会再突击。全体人注意，立正！跑步回宿舍，队头那个喊口令，起步，走！”
　　郑初一傻呵呵地独自乐着，跑回宿舍一路上，就像走在云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