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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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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她点点头,“走吧。”
到那儿的时候,他从她手里接过花篮,她刚想跟着他下车,却听到他说:“今天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就急急得离开了,连车钥匙都忘了拿。她应声说好,却并不急着启动车子,只是坐在车里看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像踩在云朵上,她到底不放心,还是打开车门,悄悄跟了上去。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了下来,她也跟着停下来,趁着这个当口,她仔细的看了看四周,大片的旧式小区,一幢幢火柴盒样的房子,窗口密集如同蜂巢,透过夜色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有的窗口上还透着光,应该也是老式的灯泡,不遗余力的贡献自己,发出晕黄晕黄的光,窗框把本就不大的平开窗分的极匀称,四四方方的小窗格子透出暖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大概是在等晚归的家人,像是放久了的老照片泛出的黄,沉淀着几代人的希望和记忆,触在手上,还有明晃晃的温暖。
他走得并不快,却是轻车熟路,她跟着倒也不觉得吃力,他走了好久,突然在一栋楼前停下,她远远的望着那栋楼,也是老式样,斑驳的墙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原来刷上的白粉都剥落了,破陋的不成样子。她看见他在那栋楼前头站了好一会,一动不动,什么事都不干,就只是干站在那儿,她也只得站在车棚旁,猫着腰,借着一辆辆被放的杂乱无序的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掩住自己的身形。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猫的腰都酸,刚想伸手捶捶,他却猛然转过头来,吓得她蹲下身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她再一抬头,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她呆呆的立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咬咬牙,硬是走进了那幢楼。
他刚进去不久,她在狭窄黑暗的楼道里都能听见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她觉得讶异,又加快了几步,蹑手蹑脚的跟上去,原来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她从小耳朵就好,虽然他声音低,可是细细听起来并不费力,只是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爸爸身体不好,记性又差,年轻时候记得的人差不多都忘了,你放心,我会很耐心的跟爸爸作自我介绍的,他忘了我就再介绍,忘了就再介绍,他总有一天会记得的吧。”
“他就算老记不住也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等下去,一天,两天,三天,一月,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可以等下去,你看,我等了你这么长时间,可还是没等到你。”
“我一定会凡事都顺着他,不跟他吵,他要往东,绝不往西,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可以放心的去出差……”
“我知道你爸爸一直想找你妈妈,他什么都忘了,包括你妈妈的死,他总是念叨着‘爱晚,爱晚在哪里,我要看爱晚。’现在我也有秘诀,他只要一问,我就哄他‘爱晚出差了,过段日子就能回来’,他要是闹,我就威胁他‘你要再吵下去,爱晚就不要你了,她就不回来了。’吓得你爸爸立马就噤了声,可是就连这一招,我也是从你这儿学来的……”
“我买了好多你爱吃的水果,梨,苹果,哦,还有猕猴桃,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这个对伯父的身体很有好处……”
“你什么都没有留给我……”
她开始听不明白,后来听着听着,陡然就开了窍,她听着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嗡嗡的回响,只觉得说不出的涩然。依稀记得小时候邻居送来大盘大盘的柿子,她嘴馋的很,喜滋滋的挑了一个最红的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偷偷的剥开来,咬一口才发现原来是生的,涩得她嘴皮子发麻,牙齿一颗颗全是酸的,却找不到人抱怨,不是没有,而是不敢。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在最顶楼的位置左拐,站定在一扇防盗门前,门上的油漆掉的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铁,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生锈了。她看到他停下来,像是在找什么,应该是钥匙一类的,找了半天找不到,他就敲门:“伯父,是我,我是小峥!”久久的得不到回应,他开始重重的拍门,整个楼道里都是他的声音:“开门啊,伯父,我是小峥!” “伯父,我是小峥!开门呐。”到最后,他转了个身,背靠着门,慢慢的滑下来,蹲坐在地上,半天都没有动静。她想了想,最后大着胆子上去,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可是睡得并不安稳,总有一两句的梦呓冒出来,眉峰紧锁,凝成一个死结。她轻轻弯下身子,替他理了理发,将车钥匙放在他身边的果篮里。
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想着,要是有一张毛毯就好了。她突然想起来,就是苏晚临走的前一天,苏晚来过何氏。当时已经很晚了,整个公司里只有她和何守峥两个人加班,她正向何守峥提前汇报第二天的工作流程,她看到苏晚时非常惊讶,苏晚的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样子。何守峥不动声色的朝她点点头,她知趣的走出去,侯在门外。不久就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透过门缝,苏晚哭得声堵气噎,只是哭,却什么都不说,何守峥轻轻拍着她后背,在她耳边说些什么,而她只是摇头。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停止,何守峥开门出来,对她说:“拿一床毛毯过来。”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毛毯拿过去时,苏晚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何守峥正拿着面纸替她擦拭,他小心翼翼的接过毛毯,轻轻盖在苏晚身上,仿佛是一件无价珍宝,苏晚因困顿了睡去,姣好的眉毛却仍然皱着。一张毛毯不能完全将人裹住,还有一个角被压皱了,怎么也抚不平整。那天晚上,她看到何守峥一直重复着抚毛毯这样一个姿势,最后好像还是没抚平整。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恍惚中好像又听到手机嘀嘀的响声,是短信提示音,她想坐起身去拿,可困得实在动弹不得,只能又翻了个身,侧了侧脸,换了个角度,找了个更舒服的地方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何守峥走过她办公室,又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还是这个样子好,她心里想着。
到了中午,有一份重要文件需要他签字,她进入他办公室时,他正在和客户打电话,条理清晰,妙语如珠,她知道他一向口才了得,却没有想到竟是这样出色。他看到她进来,轻轻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片刻。她还是习惯看他工作的样子,杀伐决断,干净利落,做起事情来一丝不苟,绝不拖泥带水。
她还在出神的功夫,他就已经挂了电话,她条件反射性的将文件递过去,他并不急着接,只是抬头看她:“昨晚让你见笑了,董特助。”语气还是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她早上被一个代理商胡搅蛮缠,搞得头昏脑胀,再加上刚刚出神,一时间根本无暇顾及他说了些什么,只能随意“嗯”了一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前头说了什么,再看他的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自己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从未犯过这样低级的错误,她一时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在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从她手中接过了文件仔细阅读起来。
不想他突然发问:“巧巧,你多大了?”她一怔,呆愣的看着他,幸好他并没有抬头,仍旧看着桌上的文件,自顾自的说:“我马上也快三十了,我记得读大学的时候你是比我低两届的,不如这样吧,巧巧,等到我三十五岁的时候,如果你还没嫁出去,咱俩就凑一对吧。”
她目瞪口呆,幸亏多年的秘书工作训练出她绝佳的工作素养和反应能力,她依然面不改色的问道:“您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的呢?”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她,墨黑的眼底似是有暗潮涌动,好一会才趋于平静,他缓缓的说道:“我听人说,所谓深情挚爱,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是,我到现在才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有两个人吃饭开心。”他的嘴角又勾了勾,眼里带一抹了然,“况且,等是最没有用的一件事,我的母亲也在催我,你觉得呢?”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他制止:“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婚姻对于女孩子是大事,你的情况我多少也了解一点,你可以慢慢考虑,等你想好了随时可以回答我,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她浑浑噩噩的走出办公室,脑袋里一片混乱,像是一个毛线球,理不出个头绪。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着外面的天,天像是流动的一般,轻盈而生动,荡起瓦蓝的柔润涟漪,白云浮在上面,像流苏坠在蓝缎子上,轻飘飘的让人抓不住,令她觉得自己也是无足轻重的,任人捏扁搓圆。她从红日当头一直看到日落西山云蒸霞蔚,一直仰着头也不觉得脖子酸,忽然记起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她拿出来一看,是赵东勋的,连忙打开:“巧巧,我知道周六是什么日子,如果你有任何喜欢的东西都可以买下来,记得签我的名字,不要任性,乖。”
她气得浑身发抖,几番克制住想要将手机砸掉的冲动,他竟然,竟然以为自己爱的是他的钱!她爱的不是他,是他的钱!她爱他的钱!
她突然想起在她走出何守峥办公室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叹息:“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呢?”不知道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她。
是啊,怎么就成这样子了呢?十八九岁大学时第一次见赵东勋,那是学生会参选者报名的时候,她心里没底,非要拽着宁安安,排除万难千辛万苦挤到报名处,才发现他是负责人之一,他拿过她手里填过的表,“咦”了一声,她心里像捶小鼓似的,战战兢兢的问他:“学,学长,有,有什么问题吗?”他抬头上上下下打量她半天,脸上突然绽开笑容,笑得阳光灿烂:“啊,原来是小学妹呀,没想到名字听着挺乖巧,长得也不错。”他又瞄了身旁的安安一眼,扯开嗓子叫:“喂,老程,这不就是你说的那个丫头片子么?啧啧啧,又是美女一枚啊。”被叫做老程的人没好气的瞥他一眼,给他一记眼刀,他做了个害怕的表情,又嬉皮笑脸的凑上来问她:“小学妹是学什么的?哪个系的?”她被他笑得脸都要烧起来了,声音低低的像蚊子哼一样:“经管的。”没想到他却听得一清二楚:“哎呀,小学妹也是经管的?是哪个老师教的?”周围的学生仿佛都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个。她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而他饶有兴味的盯着她,有的学生已经开始小声的窃窃私语起来,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无奈他紧追不放,她只得又呐呐的报了个名字,没想到他听了更是眉飞色舞:“你也是他教?我的导师也是他!这么巧!”她的名字里恰好含了个巧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听了这话以后,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更大了,她不敢看他,只敢用余光悄悄瞅他一眼,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眉梢眼角全是暧昧的笑意,她吓得赶紧收回了目光,连忙拉着宁安安冲出人群,身后还能听到他的喊声:“喂,既然这样,董安巧,从此往后,你就是我赵东勋的小师妹了!”周围的同学哄堂大笑,有些调皮的男生堆里甚至爆出了一串串的叫好声,她羞得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她想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只能加快脚下的步伐,不忘狠狠剜他一眼,却得到他更开怀的大笑。
后来,她去参加竞选,紧张的手心里直冒汗,进去之后看到他和众学生会干部坐在那里,不自觉的就更紧张,连话都讲不出来。她用力握了握手,深呼吸几次,走到“评审团”面前,还是不自在,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往外蹦:“大,家,好,我是来自——”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截了去,他轻轻松松的看着她,嘴咧到了耳朵根:“我记得你。”见她疑惑的望着他,他笑得更灿烂了,眼里有着明亮的光泽,继续补充道:“经管的小师妹,董安巧。”
以后的自我介绍,包括学长学姐提问的内容,她是如何磕磕绊绊的回答,甚至那天的竞选结果,她一概都不大记得了,唯独忘不了那天他笑的样子,漂亮的琥珀眼微眯,满满的笑意从眼尾嘴角溢出来,微微上翘露出小虎牙,脸上荡漾着可爱的小酒窝,阳光暖暖的照在他身上,还能看到光影里的细尘飞舞,她从未见过那样灿烂的笑容,他的背后是碧蓝碧蓝的天,蓝的不带丁点儿渣子,似一汪水,澄澈空旷。
可是她却忘了,他不是她的大师兄,他也不是只有她一个小师妹。更何况,大师兄最终也没能和小师妹结为连理,良人相忘于江湖,太完美的爱情,伤心又伤身,身为江湖儿女,没那个闲工夫。
她想着何守峥对她说过的话:“你的情况我也多少了解一点,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她不知道,他所谓的多少,是不是全部。在这暮色苍茫的傍晚,她只觉得凄凉又无助,在这眼下她竟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让她依靠的,无论是人或物。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心里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她觉得疲倦,她想,她和赵东勋,该是完了,可她的日子还没有完,她总得找点什么陪着自己。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回旋着:“等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随时可以来找我……”对,她还可以找他,是他说她能够找他的,对,去找他,去,找他……
她从何守峥的办公室出来时,望出去是一派繁华景象,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车如流水马如龙,漆黑的夜色也被映照得灯火灿烂,旖旎万方。她将车子熟练地倒出停车场,随手按开了车载电台,许美静唱的如痴如醉:“谁也知夜夜与她那内情,可惜我瞎了眼睛,真相哪需说明,而我却哼不出半声。” 任性的女声,委屈的旋律,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谁也知夜夜与她那内情,甘心去做你布景,得到你的爱情,还要再得到你允许我任性。一切原是注定,因我跟你都任性。
她猛地一转方向盘,车子“嗤”的一声停在路边。她急急忙忙从包中拿出手机,可是找来找去怎么都找不到,最后她像发了疯一样的将包里的所有东西全都倒在身旁的座位上,一件件的翻找,当手机就握在她手心里时,她却觉得她整只手,甚至是整个人都在抖,快要拿不住东西,可此时她的心情却异常的平静,她飞快的按了几个字,输入了一串她闭着眼都能播出的号码,确认发送。明明是轻而易举的动作,她完成却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她静静的靠在椅背上,如同固执扑火的飞蛾,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她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只是“嘀嘀嘀嘀嘀嘀”的声音响起时,每一个“嘀”字是冷冷的一点,一个一个的小点连成一条虚线,一条一条的细线勾勒出轮廓,凝成一个细致的松脂琥珀,将她困住,不得挣脱,生生切断时间与空间。她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却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闭起双眼我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
她将茫然的眼投向车窗外,心血来潮时停下的地方是一处极有名的闹市区,人来人往,形影如织,其实在这样的人群中最易走失,可赵东勋偏偏都能找到她,不费吹灰之力,每次他找到她时,都会蹑手蹑脚绕到她背后,用力拍一下她的肩膀,害她又惊又喜。可惜每次她回头时总发现他紧闭双眼,而后当他睁开眼看到面前的她时,眼里会有莫名的华彩,她问他时,他总是淡淡笑着,并不回答,然后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
闭起双眼我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
她心下轰然,原来是这样。
太晚了。
她不愿再继续任性下去,甜蜜的受罪,无谓的负累,寂寞时欠一个伴侣,落泪仍要一个面对,这样的下场是她活该,是她明知故犯的罪。她不要再这样生活下去。董安巧抬起头,昏黄的路灯错落有序的站在街旁,孤独地照着,连成一条线,一盏一盏似天上的星,远远望过去,像是浩瀚的星河一般,看不到尽头。手机的屏幕仍然亮着,上面的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那是她片刻之前发出去的信息:“赵东勋,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路还这样长,这样远,她再也不会明知故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