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风云将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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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刀，砌冰北国，纷扬万里的飘雪将将止息，而凛冽的寒风又将雪沫冰屑平地卷起。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万里飞雪,将苍穹作洪炉,溶万物为白银”此言当真没有半点夸大。造化无情天地不仁，无论贫富贵贱、善恶尊卑，一律皆要经受天地最严酷的考验，这人世间似乎也只有此刻才堪堪显出点公平来。
一辆马车自北而来，碾碎一路冰凌冻土，李寻欢大口地喝着酒，被貂皮围裹着的车厢虽暖，却抵不到人心。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刻难为情——唯有酒，才能让他的心在这寂寞的天地间暂且获得那么些许暖意。
窗外冷风呼啸，李寻欢不禁想到了车辙旁的那行足印。
自遥远的北方孤独地走到这里，又孤独地走向前方。那脚印很深，显然少年已不知走过多少路了。明明已走得精疲力竭，但却还是绝不肯停下来休息。他身上只穿了件很单薄的衣服，溶化了的冰雪，沿着他的脸流到脖子里。但即使如此，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他的人就象是铁打的，冰雪、严寒、疲倦、劳累、饥饿，都不能令他屈服，那是个如花岗岩般倔强又坚定的少年。
有的人乍一看去便能让人联想到绝世神兵，虽然那少年只佩着一把铁条似的剑，但李寻欢依然立时发现了不凡——这少年手中的，绝不是什么小孩子的玩具，就算是，也是把要命的玩具。
小镇上的客栈不大，到这的旅人又恰逢风雪，一间小楼顿时拥挤不堪。行脚之人聚在一处无非是喝酒吃肉、谈天说地，人多起来更是热闹非凡如沸反盈天。
李寻欢到这里的时候，客栈里连一张空铺都没有了，但他一点儿也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这世上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毕竟不多，所以他就先在饭铺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壶酒，慢慢地喝着。
他酒喝得并不快，但却可以不停地喝几天几夜，就在这喧闹至极的大堂里，他独自一人不停地喝着酒，不停地咳嗽着，天已渐渐地黑了。
为他驾车的虬髯大汉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道：“南面的上房已空出来了，也已打扫干净，少爷随时都可以休息。”
李寻欢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将这件事办好似的，只略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那虬髯大汉忽然又道：“金狮镖局也有人住在这客栈里，像是刚从关外押镖回来。”
李寻欢道：“哦，押镖的是谁？”
虬髯大汉道：“就是那‘急风剑’诸葛雷。”
李寻欢皱了皱眉，复又笑道：“这狂徒，居然能活到现在，倒也不容易。”
就在此时此地，在这大堂里，一群人正围坐在一起相互吹嘘，大声讨论着刀口舔血的江湖勾当，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就是金狮镖局的大镖头。李寻欢认得那打头的紫脸胖子，正是“急风剑”诸葛雷，他不欲多生事，干脆低下头继续雕刻手中木像，好在对方自从进了这镇子里就再也没正眼看过谁。
但常言道：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就连冰天雪地里难能一见的热烫酒菜都堵不上他们的嘴，几碗黄汤下肚，诸葛雷愈发豪气干云，他大笑道：“老二，你还记得那天咱们在太行山下遇见‘太行四虎’的事么？”
另一人笑道：“俺怎么不记得，那天太行四虎竟敢来动大哥保的那批红货，四个人耀武扬威，还说什么：‘只要你诸葛雷在地上爬一圈，咱们兄弟立刻放你过山，否则咱们非但要留下你的红货，还要留下你的脑袋。’”
第三人也大笑道：“谁知他们的刀还未砍下，大哥的剑已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第二人道：“不是俺赵老二吹牛，若论掌力之雄厚，自然得数咱们的总镖头“金狮掌”，但若论剑法之快，当今天下只怕再也没人比得上咱们大哥了！”
“哈哈哈哈……”
一行人侃得唾沫横飞，说到兴起更是得意地哈哈大笑，形容举止毫不收敛。同在这大堂里，旁地桌多是些行商贩夫，交谈之间不禁对几人频频侧目。这些目光中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人司空见惯，当然也有人不屑一顾，但若说从头至尾不曾向他们瞥去一眼的，却是不多。
不仅不多，还很少。
整个厅中唯有一人，背身坐在西北角的那张小桌前，无论身后如何热闹都不曾回头看一眼。
那是个女子，而且还明显是个漂亮的少女，即使她从未回过头来，单看那娇小玲珑纤细可人的背影，也要叫人心旌摇动。
只见她孤身一人斟酌慢饮，虽有旁人不时往那角落里偷瞄，却无人过去与她搭话。平素里，若有姑娘家独自在外行走，旁地人只要不是什么登徒子都不会频频去看，只是这女子实在有些古里古怪，叫人无不挂怀。
李寻欢也早注意到这个少女，瞧她的身量约莫不过二八年华，先不说以这个年纪、这身姿容独自在塞外行走有多么危险，单看她那一身行头就透着股奇异之感。
只见此女身罩一色绛紫衣裙，隔老远也能瞧见上面锦绣纹路，一对皓腕缀着两只金灿灿的手环，金纹镂空简约大气，手环又与戒指以金穗相连，其间明珠宝石无数，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黑亮的长发编成大辫儿，在肩上搭了一个来回，又从耳后盘到后脑。末了，插上一支紫色钗花，大辫儿搭在不带一丝杂色的白裘上，娇俏又英朗，倒让人联想到那些关外游牧民族里的贵族少女。
诸葛雷正举杯大笑，但是他的笑声忽然停顿了，因为门前那厚厚的棉布帘子忽然被风卷起——两条人影，像是雪片般被风吹了起来。
霎时间，满厅喧哗为之一顿，就连那神秘少女举杯的动作也稍显滞迟。
进来这两人身量相仿，俱披着鲜红的披风，头戴着宽边的雪笠。大家虽看不到他们的面目，但见到他们这身出众的轻功，夺目的打扮，已不觉瞧得眼睛发直了。
只有李寻欢的眼睛，一直在瞪着门外。
因为方才门帘被吹起的时候，他已瞧见那孤独的少年。那少年就站在门外，而且像是已站了很久，就正如一匹孤独的野狼似的，虽然留恋着门里的温暖，却又畏惧那耀眼的火光，所以他既舍不得走开，却又不敢闯入人的世界来。
李寻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这才转到两人身上。
只见这两人摘下雪笠脱下披风，众人才发现他们长得竟是一模一样，只不过左面的人脸色苍白，右面的人却面黑如锅底。他们的动作十分缓慢，缓缓脱下了披风，缓缓叠了起来，缓缓走过柜台，然后，两人一起缓缓走到诸葛雷面前！
饭铺里静得连李寻欢削木头的声音都听得见，诸葛雷虽想装作没看到这两人，却实在办不到。
“两位高姓大名？恕在下眼拙……”
那脸色苍白的人忽然道：“你就是‘急风剑’诸葛雷？”
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还在不停地颤抖着，也就象是响尾蛇发出的声音，诸葛雷听得全身寒毛都涑栗起来，迟疑道：“不、不敢。”
那脸色黝黑的人冷笑道：“就凭你，也配称急风剑？”
他的手一抖，掌中忽然多了柄漆黑细长的软剑，迎面又一抖这腰带般的软剑，已抖得笔直。
他用这柄剑指着诸葛雷，一字字道：“留下你从关外带回来的那包东西，就饶你的命。”
就在这厅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已有一名镖师眨眼间命丧于此剑下！
李寻欢耳听着他们杀人比剑，手中的雕刻却半点不停，此时诸葛雷已经面色如土，因为他见到这手剑法，已想起了两个人来。他脚下又悄悄退了几步，才嘎声道：“两位莫非就是……就是‘碧血双蛇’么？”
听到‘碧血双蛇’这四个字，另一个已被吓得面无人色的镖师，忽然就溜到桌子下面去了。就连李寻欢身后那虬髭大汗，也不禁皱了皱眉，因为他也知道近年黄河一带的□□朋友，若论心之黑、手之辣，实在很少有人能在这‘碧血双蛇’之上，听说他们身上披的那件红披风，就是由鲜血所染。
可是他听到的还是不够多，因为真正知道‘碧血双蛇’做过什么事的人，十人中倒有九人的脑袋已搬家了。
只听那黑蛇嘿嘿一笑，道：“你还是认出了我们，总算眼睛还没有瞎。”
诸葛雷咬了咬牙，道：“既然是两位看上了这包东西，在下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两位就请……就请拿去吧。”
白蛇忽然道：“你若肯在地上爬一圈，咱们兄弟立刻就放你走，否则咱们非但要留下你的包袱，还要留下你的脑袋。
这句话正是诸葛雷他们方才自吹自擂时说出来的，此刻自这白蛇口中说出，每个字竟都变得像是一把刀！
诸葛雷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怔了半晌，忽然趴在地上，居然真的围着桌子爬了一圈。
“嘿！好玩，真好玩！”
这时间，只听一阵比金声玉振还要清脆悦耳、比南国燕语还要娇嫩动听的声音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打破了大厅的死寂。李寻欢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那不曾让人看去面貌的紫衣少女竟已侧过身来坐着，此时正倚着桌子拍手，眉开眼笑如同观戏。
这时其他人也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不禁均是怔愣了住。瞧这小姑娘年纪不大，颜色本该尚未长成，可她皮色白净，五官精致，颜若朝霞，相貌极美。而且她眉宇之间似笑非笑，嘴角边含嗔似喜，眼中又总有些狡黠之色。华衣美服，顾盼得意，既有南国女子的温柔俏皮，又有北国女子的爽朗英气，虽不具成女婉约妩媚，却又自有另一番别致美态。
而且，她身上最摄人心神的还是那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对明眸晶光粲烂、如水如星、流波转盼、灵活之极，似乎单是一只眼睛便能说话一般，叫人看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小姑娘，什么事情这么好玩？”黑蛇看她见了这等血腥之事也不惧怕，言语举止更是娇俏可人，倒也不因对方看戏的姿态与她为难，顺着她的话便问了下去。
“姑娘就姑娘，小什么小？”紫衣少女不愉地白了黑蛇一眼，可转头瞧见那伏在地上的诸葛雷，立马又变得欢天喜地起来：“可不就是说这人嘛，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喜欢在地上学乌龟爬，真好玩！不过瞧他这么心宽体胖，嘿！莫不是一只活了几百几千年的乌龟王八大老鳖，修炼成精爬上了岸？”
黑蛇在道上恶名昭著，行事一向肆无忌惮，被那小姑娘喝斥后便欲发怒，可迎面而来的却是盈盈若秋水一样的眼波，姣好的面容尽是娇嗔，霎时间他心中竟是半点怒气也提不起，只觉这姑娘美若天仙又活泼可爱，一时竟挪不开眼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风云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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