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魂》容澄

6、第六章

　　<六>
　　几度笙箫，长安月明。
　　谁家玉笛暗飞声，清冷孤寂的月光似在原种铺上一层薄薄霜糖，五月紫藤垂挂，风吹树摇，花瓣簇拥迷离莹润的水光。笛声清越，婉转似莺啼，寂寥的夜显得格外悠扬。
　　汝南王刘琰独自坐在屋顶，手中抓着一坛已启封的清酒，酒已见底，人也在半梦半醉间。夜风拂动他额间的发，眼神微微迷醉，一袭玄色衣衫几乎要溶进浓浓夜色里。
　　天气尤其闷热，心中太多愁绪乱如麻，辗转不得安寐，索性起身上楼。头顶一弧圆月，杯酒伴天明。
　　未几，笛声越来越近，他晃一晃酒坛，半敛眸光，淡淡道：“笛子吹了这么久，也该累了罢，何不出来相见，你我共饮一杯？”
　　她放下唇边长笛，夜色下显出身形，对那边正对月独酌的人遥遥道：“我道王爷要忍到几时，在下不才，在王爷面前献丑了。”
　　弯一弯唇角，“姑娘深夜造访，所求为何？”
　　“要你手中的虎符。”
　　眼中笑意更甚：“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会把它给你？”
　　对面的女子缓缓勾勒一个张狂的微笑，“那就要看我的本事了。”答得如此笃定。
　　他怔怔然望着她，红色衣袂在夜幕下翻飞，艳绝的面容犹如暗夜中的鬼魅，身形微动，下一瞬冰凉的指已扼紧他的喉咙。红绫覆眼，下颚被人捏着，微微苦涩的药丸和着清冽的酒香囫囵吞下，一切快得只发生在眨眼间。
　　“你给本王喂了什么？”
　　“毒药。”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她的声音悠悠响在耳侧，近在咫尺的呼吸激得脖颈一颤，“世上能解此毒唯我一人，若你还想活下来，照我说的去做。”红绫收得更紧，她凑近他颈间，充满诱惑地开口：“明日安顺王会来你府上商谈国策，他说甚么，你附和便是，记得把虎符给他，否则，”低低笑起来，“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撤开束缚，转身欲走，寂然月光下他朗声大笑，“长夜漫漫，姑娘何必着急离去？”
　　她侧首回眸：“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何须再作停留？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是么？”他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大片大片的紫藤在她身后开得正好，洋洋洒洒的花瓣于空中飞舞，再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或许明日，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
　　第二日的事情进展地尤其顺利。
　　汝南王府慈眉善目的老管家欣然将安顺王南宫敛一行人引进门，正厅内刘琰一改昨夜颓然姿态，意气风发地站着，剑眉星目，玉冠束发，玄色衣袍隐若流光铺就，略一行礼：“殿下近来可好？”
　　五月的天空隐有流云浮动，她化作小厮模样站在角落，目光悠然投向窗外，一树紫藤静好。高大挺拔的男子站在她身侧，含笑颔首：“王爷别来无恙。”
　　之后便如先前所约定，他说一句，刘琰便附和一句。家事国事天下事，南宫敛问，他答，颇为死板的六个字“殿下所言极是”。手指有意无意轻叩桌面，目光撇向一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成此千秋霸业，须得借王爷手中虎符一用。”字字掷地有声，他已不再是初时胆怯的少年。
　　刘琰放下手中茶盏，沉沉目光直直望过来：“世间事有舍才有得，本王手中兵权殿下可以拿去，但需以一物交换。”
　　起身靠近，迫人的气势随之而来，褐色眼眸中掺着几许似真似假的笑意：“我想跟殿下要一个人，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谁？”
　　“她。”
　　手指停在半空，稳稳当当指着角落里那个诧异望过来的人，眼角眉梢处皆是自如的笑，神色未见半分松动，“怎么，殿下是舍得，还是不舍得？”
　　唇边一贯温和的笑意骤然变冷，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怕，紧紧皱着眉，几乎想也未想，“换一样东西。”
　　“若我拒绝呢？”刘琰的神情依然是似笑非笑。
　　他是坐镇一方的权臣，南宫敛不过是闲王一个，他拿什么与他相抗？
　　她的神情微恼，千算万算竟算不到刘琰不怕她下的毒药，世上竟有享尽荣华富贵还不怕死之人，狠狠瞪他一眼，转回目光，却猝不及防望进他坚定的双眸。
　　他说：“你想要什么，本王日后都会加倍的给你。”
　　他说：“唯有这一件，本王断然不会答应。”
　　唯有她，我不能给你。
　　心忽然跳乱了节奏，她看着他如此郑重地说出这几句话，俊秀的侧脸和记忆中对她许下承诺的少年的脸渐渐重合，恍若隔着数十年时光的遥遥一望，刹那间心中异样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等不及要找一个出口宣泄。何时她在他心中竟比天下还重要？
　　像是早有料到此时的情形，刘琰笑一声，掀开袍子坐下，目光若有所思扫过沉思的她，啜一口清茶，不紧不慢：“殿下果然是性情中人，既然如此——”
　　“那么刘某，恭敬不如从命。”
　　事成拜别，向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拱一拱手，刘琰转过身，眉梢吊起客套的笑还未退却，寒光凛然，颈间立刻贴上一片金属的冰凉之意，冷冷嗓音形如鬼魅：“你不怕死？说出那样的话，你就不怕我不把解药给你？”
　　果然是她。
　　“怕。”他坦荡地答，沉沉目光三分笑意七分从容，“与你相比，性命也未尝不可放弃。”
　　她冷哼一声，“孰轻孰重，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跟在我身边，他能给你的我全部都能给你，甚至于天下，若你想要，我一样能从摄政王手里夺过来交于你。”
　　“你不是他。”她轻轻摇一摇头，解药顺着他的喉咙再次囫囵咽下，赤色瞳仁迎上他炽热的视线，“你给不了我想要的，自始至终，我对你所求，只不过一枚虎符罢了。”
　　你不是他，你不会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你不会对沉寂千年的我许诺说“从今往后有我陪你”。
　　你不是他，你不会在大雪纷飞的冬天带我去看梅花，不会因为我身上小小的一道划痕而心疼半天，不会对我束手无策，不会在自己濒临绝境的时候，还紧紧握住我的手。
　　你不是他，你不会那般拼命的练剑，只求有一日能将我打败；你不是他，你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动容，对我无条件服从，只因我是你心中唯一重过于天下的人。
　　你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