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魂》容澄

3、第三章

　　<三>
　　吹面不寒杨柳风。一晃八年，岁月在婀娜的杨柳枝中穿梭而过，和煦春风自长廊尽头徐徐的吹，卷起一地花瓣，重檐飞瓦的宫殿内，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春色。
　　天佑三十四年春，太子南宫敛一十七岁，天子垂垂老矣。一个江山，风雨飘摇。于天下有识之士而言，目下时局动荡，朝政外虚中空，是挥军北上夺取政权的最好时机。她在宫中蛰伏八年，为的就是等待真龙天子的出现。
　　夜夜观天象，东方紫微星帝王之气依旧黯淡，天命所归之人还未出现，她唯有一个办法，等。
　　她越来越嗜睡，因九十九世的帝王星均已归位，唯有最后一个人迟迟不肯出现。
　　夜很凉，次次都从同一个梦境中惊醒，迷迷蒙蒙地梦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剪影，英俊伟岸的男子站在重重迷雾之后，身后微亮的一束灯光，嗓音沉沉：
　　“朕以天下为聘，换你做我一世的妃。”
　　她看不清他的脸，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眼前的场景倏忽间如水纹般破裂，忽然又成了未央的夜，泼墨天幕下垂挂着几颗孤零零的星子，阶前野草几度荣枯，烛火晃动间依旧是那个男子背对着她，锋利刀刃划破皮肤沁出血珠，似隐忍蚀骨钻心之痛，将手中的伤口覆于锈迹斑驳的佩剑上。
　　愿以血为引，渡吾之魂。
　　尽管隔得太远，她依旧认出了那是她所寄居的翻云剑，何时翻云剑锈成了那副模样？
　　她再次上前想看个究竟，梦境到此戛然而止。她分不清那个人究竟是谁，此生辅佐过的帝王不计其数，但若能成为她梦靥的人，必然已在心中扎根。许是她忘了，但那不重要，至多百年，凡间种种皆会与她无关。
　　有宫女窃窃私语：“那把剑就算是前朝的古物，太子殿下也不致如此放在心上。一个死人的东西，带在身边多晦气。我看，传说中的翻云剑也不过尔尔，一个死物罢了。”
　　她只好不屑地笑笑。
　　她是剑魂，是超然于六界存在的灵，翻云剑倘脱离她的灵魄也只是一介凡物，她并不在意别人对她的躯壳做如何想，昔日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饮足了敌人的鲜血，近千年的沉睡，骨子里唯一关于杀戮的渴望蠢蠢欲动，却一次次被生活的平淡与乏味镇压。
　　她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选在那个时刻醒来。
　　恍然间当年那个咬着手指头拂去她身上尘埃的男孩已经长大，拥有一副上好的皮囊，月白色常服映衬他如玉面庞，腰间璎珮相鸣，话未语脸带三分笑，一双琉璃似的眼微微地上挑。
　　到底还是个孩子，众人皆言她已是没有灵气的死物，唯他一再坚持她终有一日能醒过来。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天佑三十五年冬，定平王南宫圭与北方大月氏国里应外合，一举杀入京都。御林军节节败退，皇帝被生擒，一时气急攻心吐血身亡，天下大乱。
　　她在睡梦中被人摇醒，入眼是漆黑的长夜，耳畔是他粗重的呼吸，声音些微发颤：“父皇被奸人所害，所有人都在寻找我的下落，阿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该来的总会来，她皱着眉遥望墨色晕染的天空，紫微星时隐时现，是了，她等的人，就快来了。
　　她看了一眼将她抱在怀中的这个少年，他的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看样子吓得不轻。他的命途于她实在太短，她本无意帮他，但此刻她却想为他指一条明路，分不清是因为他的怀抱太温暖，还是多年前他对她的那个微笑，他说：“不怕，从今以后有我陪着你。”
　　剑尖开始颤抖，猛地从剑鞘抽出，在空中盘旋一周落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灵迹，因他并非是她真正的主人，她不能以真身相见。
　　他的瞳仁猛然放大，溢满惊喜的神色，结结巴巴道：“你……你……”她满意地在地上画了个圈，刻出几道或深或浅的划痕，端端正正的四个字：“暗道，快跑。”
　　不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喘息一阵重似一阵，她更焦急，推着他要进暗门，不料纹丝不动，抬眼，他靠在门边站定，眸中的慌乱被前所未有的镇静取而代之，他说：“不行，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她在心里暗骂，蠢材，小小凡人而已，能把她怎么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他竟然在笑，漆黑的瞳仁满是飞扬的神采，语气不容置疑地坚定：“来，我带你出去。”
　　不由分说握紧悬在半空的剑柄，长而有力的手指上下挥动，狭小的房门破开，寂寂月色毫不吝情地撒下来，霜一般在他眸中凝结，青丝飞扬，势如破竹招招干净利落。
　　更多的敌军从大街小巷涌来，狭长刀光，剑影凌乱，枝头红梅傲然如杜鹃啼血，今夜注定是不眠夜。手起刀落，挥斩的动作做到几近机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却无法停下来。
　　杀一人是杀，杀百人亦是杀。月白长衫沾染道道血污，他感到力不从心，手腕越来越沉重，汗水与血水混合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一支带着火舌的长剑疾速瞄准他的后心口，来不及说小心，剑身一侧，连带身子一歪，火箭没入左肩，滚烫的剑尖使皮肉全部焦烂，汩汩向外冒着鲜血。
　　他闷哼一声倒下，黑压压的人头从四面八方探过来，数万敌军保卫王城，而抵抗力量完全消灭。
　　血，一寸寸浸入剑身，翻云剑如有灵性的兽，铮铮发出悲鸣，鲜血将剑刃染成赤色，锈斑一层层剥落，露出寒气逼人的长剑，缝隙处红光刺眼。
　　蓦然间，霞光大盛。
　　赤色光芒瞬间照亮黑夜，她感到眉间发烫，额前封印随之剥落，灵力从四肢涌遍全身。耀眼的光团中飞出一只硕大的火凤，一声清鸣，令大地为之颤抖。
　　火凤落地，化作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红衣似火，熊熊燃着霞光，她一步步向他走来，发如瀑，肤胜雪，红唇微抿，只一个微笑便能倾倒众生。一挥袖间，数万大军顷刻间化作尘土随风湮灭。
　　以血为契，替她解开封印的人便是她所要效忠之人。紫薇星光璀璨，她弯一弯唇，恍然间才明白，多年前自己选择醒来并非是错，最开始上天就已经给了你答案。
　　他痴痴看着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言语。仿佛天地万物化为乌有，只余红光耀眼的那个人似迷夜惟一的星辰，灿然照亮他的生命。眼前的所有太像梦境，他无数次梦到同样的情形，却原来终有一日切实的发生，全部是真的。
　　从幻境中走出的女子含笑向他走来，眨眼间盛极的容貌已近身侧。她跪伏在他身前，微凉的手指抚过伤口，所及处完好如初。她低着头看他，鼻尖贴着鼻尖，滚烫的呼吸在对方脸上喷洒，赤色瞳孔中盈盈笑意：
　　君予我重生，我以天下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