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一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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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得得，不一会儿便到了玉满楼。像玉满楼一类的地方，从来只在晚上开门迎客，因而白天从来都是闭着大门的。一行人绕行至后门处，开了小门进去。
澹月小心翼翼地扶染尘下车，等两人站定，环视四周，竟忽然发觉到这里的陌生。今时不同往日，尽管数月以前这里也如今日般安静，却比不上如今的萧索。是萧索!似乎连往日的鸟鸣都已不复存在。
走上细窄的原木楼梯，每一步的前行都伴着细碎的吱吱声。没有人来迎接他们。
三层回廊的把角处就是娆妈妈的房间，房门大开着，门帘有些松松的挂在门框上，如同无精打采的落叶。。
房内隐隐传出咳嗽声。
两人脚步未停，直向屋内走去，一步比一步更沉重。
“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染尘四下环视一圈，愈发觉得四周的凄凉。
屋内没有阳光渗入，只有微风将床帐掀起一个小角。娆妈妈无力地躺在里头，平日一张画着浓妆的娇媚脸上如今却只剩下饱经病痛折磨的苦楚和苍白，此时正在困难地呼吸着。屋内只有两个侍女在照顾，见到他们来，浅浅的鞠了一躬，退到一边。
见染尘的眉头蹙起，澹月上前一步扶住她，轻声冲床内道:“娆妈妈，我带染尘来看你了。”
娆妈妈动了动身子，缓缓地掀开眼皮朝外看了一眼，苍白的脸上透出欣喜，艰难的伸出手去，朝她摆了摆，示意她上前。染尘犹豫了一阵，掀起床帐，坐到床边，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抓着她的那只手收紧、再收紧，仿佛耗尽了生平的最后一丝力气。
“你陪娆妈妈待一会儿吧，我出去等你。”澹月拍了拍她的肩，顺便招走了两个侍奉的侍女，转身出了门。
“染尘…”
她的声音极小，染尘不得不低下头去，凑到她的嘴边细细地听。“是不是渴了我来帮你倒杯水。”
娆妈妈费力地摇摇头，又连续咳了几声，断断续续道:“你待着…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自从你搬走，我整日盼着你…如今总算等到了，一直怕坚持不到这一天…”
“说什么…”染尘反手攥住她的胳膊，“大夫来看过了么药呢按时吃着么”
“嗯，都是老毛病了…别操心我了，陌公子对你好么”
“好!很好!”
“那就够了…他是相府的公子，能娶你做正妻已经很不易了，即便陪你的时候少了些你也要多担待…”
“我知道!我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全是他在旁照顾!够好了…够好了…”
娆妈妈咧嘴笑笑，又咳了好一阵。染尘抚着她的胸口，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不安，偏偏娆妈妈见了却是一副欢喜不已的样子:“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往后也有人能照顾你了…这玉满楼交给旁人我是不放心，所以就叫姑娘丫头们到别处歇着，停上几天业…咱们这地方不同别的勾栏花街一样!我想现在你既然有了能托付终身的人，等我哪天进了棺材啊，就关了它，绝不能污了它的名声…”
关了它…
染尘愣了愣。玉满楼是娆妈妈祖上留下的家业，流传到她这一代，再无可传的子女。她一生不曾成亲生子，想必也大都是由于如今的社会风气。上溯几百年，文姬是当年京都中的佼佼者，多少风流公子、文人雅士曾一掷千金。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烟襟罗裙，酒染红绡。当初的人，没有贵贱之分。哪怕是文姬，不会有人逼她们做不情愿的事，更不会因无处归属而被逼得去做大户人家的侍妾，然而如今…
世道变了。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多年前可以做主母，如今却不得不屈于人下，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若是如今解散了玉满楼，那里头的姑娘如何还能活得下去染尘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还好么”回去的路上，澹月见染尘沉默不语，颇为关心地问。“我瞧你从一出来脸色就不大好。”
“没事。”染尘摇摇头，冲他道:“你回府吧，我想在街上转转…”
“我还是送你回去，若想在街上逛逛就等身子好些。”
“嗯。凝绡最近如何”
“还没见着，我回府的时候恰好赶上她回家看凝沁了。等我离开前再去跟凌公子谈谈，叫凝绡到你那儿去。”
“她那样怕凌陌…还是跟着凌雪会比较好些。”
澹月摇头:“只怕她那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的性子，就怕受了悦冉的欺负也不会跟雪儿说…”
染尘沉默了许久，突然道:“若是玉满楼关了，会不会很可惜”
“嗯。以前我从不踏足那样的地界一步，总觉着那会是毁人一生的地方…可我偏偏在那里遇见了你!”
“若是真的关了…不仅娆妈妈会遗憾，就连那里的姐妹们也会失去安身之地。多少姐妹都是无辜的啊!当初做了文姬本也是无奈之举，如今却要连自己也养不活了么”
澹月长叹一口气，安慰道:“你这般激动的时候倒是少见…我可以帮忙将她们安排到附近的织绣院或者书斋去，月钱定然会少些，却好歹能安身立命。”
“玉满楼的姑娘至少有一二百人。即便织绣院和书斋多，却也不可能容得下这样多的人…”
“那要如何才能保她们”
染尘摇摇头，眼里是虚空一片。
自打回到凌府，染尘从未再踏出房门一步。一连几日，凌陌都在院外徘徊，却不敢进门。他早已知晓了上回刘大夫据实告诉了染尘她小产的事，当时气得直接赏了刘大夫到马棚去医治那只卧病多年的瞎马，说是医不好就跟那马同吃同住!
医人的大夫如今被扔到了马厩当兽医。住马厩也就算了，还要吃干草不成…
刘大夫听说，即刻就昏了过去。一旁的小厮给顺了好久的气才让他逐渐缓醒过来，才一睁眼，刘大夫就开始老泪纵横地详述起自己打年轻时就进了相府，好多老相爷的顽症都是由他给治好的，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又接班照顾他们，实在是操碎了心，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得遭这种罪云云。说得凌陌一阵发晕，只得作罢，自己到一旁生闷气去了。刘大夫被扶着回房去，边走边偷笑:跟年轻人果然还是得倚老卖老!
凌陌心里踌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染尘，每天到院门口溜达，却又害怕见面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每天都心惊胆战的。一连几天，鞋都磨破了好几双。
现在鸣煦也大了些，与舒堇同睡一张床，杜晓蕥又因为转了性，老是跑到洛紫馨那儿去抱团过夜。到谁那儿去也不合适…有床睡不得!于是蔫蔫的地住到了书房。
“公子…你最近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红珺打屋里出来，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凌陌吓了一跳，连手里端着的汤也差点洒了出来。
“染尘怎么样”
红珺摇摇头，将手里的碗放到他跟前:“你瞧瞧…这几日的饭量又减了呢!前些日子送饭过去，她一点都不吃，这几天开始送汤，好歹还喝一点。杜夫人也好久没来请教琴艺了…她这些天一直都在床上躺着，我想着再躺上两天，还指不定成什么样了呢!”
“胡说什么!”凌陌怒道，“还不快叫厨房多预备几样吃的!要是染尘再不吃饭，你也别吃了!”
“得得得，公子!我去还不行么我这就去…”红珺挽起裙子，一溜烟儿地跑了。
凌陌继续留在院门口为鞋匠创造财富。
午饭的时候，染尘却主动到他的书房里找他了。眼见她来，凌陌差点没被嘴里的饭给噎死，一连咳了好久，喝了四五杯茶才勉强能正常呼吸。他故作镇定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谈事情。”她瘦了许多，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悦耳。
“你说。”凌陌稳了稳心神，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要离开凌府，回玉满楼去照顾我姨母。”
凌陌果断摇头:“不可能，我绝不会让你回去!你已成了凌家主母，绝对不能离开!”
“她是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如今无人为她尽孝，难道我不该去况且我们并未拜堂，我自然不是凌家主母!”染尘步行到桌前坐定，一字一句道:“而且你现在已对我没了兴趣。”
“我说过这一切不由你说了算!”凌陌怒火上升，拍桌道:“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所以我才来跟你商量。”染尘不动声色。
“何必商量你明知道结果的!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
“那又如何呢即便你留得住我的人又如何更何况孩子已经没了，我不想一看到你就想起他…”
这句话是凌陌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逃避的，如今却被拿上桌面，硬逼他面对。这就好比揭了血痂再往上头到辣椒水…其实对于染尘来说又何尝不是
两人心头一阵刺痛。
“你要走就走!不要再提孩子的事!”凌陌顿时理智全失。
“好，我希望你是说真的。”染尘决绝，起身便走。
“等等。”
“还有何事”
凌陌拎起桌上的一小坛酒，往嘴里猛灌一口，走上前小声道:“你不是说还没成亲么那就先把亲成完了，以防你往后不会回来…既然没有宾客，就忽略掉拜堂的步骤，直接入洞房!”
染尘皱了皱眉。
“若你不答应，我便不同意你离开!”
沉吟半晌，她悠悠道:“好…”
凌陌二话不说，将酒坛往地上一砸，抱起她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一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