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生只作蓬莱云》盛世

2、一 惊雪

　　“梨木，走吧。”沐翎一笑着指指不远处的马车。暗红的车身，蓝色的幕帘，在如雪灿烂耀眼的林原里狠狠扎着人眼。“你驾车。”又笑着拍拍梨木的肩，干净的脸结满了娇俏调皮。
　　“本来也没指望你这位娇小姐。”梨木笑得清浅，隐约含着些宠溺，梨花的暗香默默攒动，让人辨乎不清她的表情，似眬了云烟的池中青荷，恬静美好。
　　“走吧你。”沐翎一突然有些犹豫，溜出来时倒也没想那么多。“梨木，你说我们去哪？”
　　梨木掀了幕帘，朝着沐翎一笑开了眉眼，明澈的眸子跃上一层喜色。“要不咱们去青州旧府找二小姐？”顺便也可以见到姐姐......
　　“那二小姐长得好看吗？不知她叫什么？娘怎么也没把她接到沧洛......”沐翎一忽然来了兴致，歪着头一脸笑嘻嘻的表情。
　　“小姐，你怎么什么都忘了呀。”梨木无奈地撇了撇眉。“偏偏好奇心还不是一般强。”六年了，也不知道二小姐和姐姐如何了。青州年年的风雪吹断了些什么，娘娘却从来都不过问，即使吹走的那些是娘娘自己与二小姐的骨肉亲情。梨木一脸的若有所思。
　　“ 我忘了什么？梨木，这些年你们总是欲言又止，到底瞒了我什么。”她记得初醒那日清晰地看到的每一个人尽力的隐忍，即便是一瞬即逝，却牢牢地烙刻了。
　　“青州地处偏北，雪季相对沧洛总是来得早，去得晚，前后十几天的日子，算来便也多了一个月。六年前的那年，青州下了场前所未有的大雪，足足四个月里几乎没有见过太阳。”

　　那年似乎总有下不完的雪，那一点点的素色，似开到极致的苍梨精魂幻化不灭，缠绵在青州湖山......
　　六年前，沐府尚居青州，王爷还是将军 。沐府大小姐沐槿烟三小姐沐琉羽名贯青州，世人论起，常说其人美妙绝伦，不可方物，世上罕人可比，极得士族子弟青睐，自小便是荣宠万千。传言二小姐沐桓夕容颜丑陋不堪入目，与古史上的东施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其母待之亦是恨不能不见，出生未满一月便被送往寺观。众人谈起，有同情有怜惜更有鄙夷，也便推测了这二小姐恐怕不是沐夫人的亲生女儿吧，否则曾经名憾楚丘国的第一美貌叶隐兮怎会生出如此样貌的孩子？
　　直至那日，京都沧洛传了圣旨言，沐将军战功赫赫，皇帝为表嘉恤命将军为清王，官阶与其胞弟宁王同列，并赐下特大宅院一所，沐府上下可于即日迁往。
　　沐府上下欣喜有加，家丁侍从纷纷择日先后向沧洛出发 ，夫人小姐则择了最后一批。
　　出发前夜，浓重的寂静禁锢了漫天的月影，极是黑暗。雪落无声，却未有一刻停下，皑皑白雪将沐府深深掩埋，万籁俱寂，没有丝毫生气。
　　恍然间，青蓝色的夜色中隐约传来点点笛乐之声，犹如天籁。一袭消瘦纤长的影子缓缓移动，衣袂飘飘，踩在雪上竟无丝毫声音，无声无息地自远处踱来。似天仙，又如鬼魅。
　　近了，方看清，那是蘸着些许青色的衣裳。或许，是夜色过于浓重，以致没有看清一旁还有一位姑娘，着了一袭浅紫 。
　　转眼，停在了沐府门口。
　　“檀儿。” 音色淡雅清漠，悠悠地自青衣人口中传出。一瞬间，好像身在了翠色竹林。
　　“是。”身旁的少女微微颔首，声音却很稚嫩。
　　“ 救命......”微弱的声音似要断了气，静静地没入这场风雪。青衣人探手摸了摸，惊得仙人般的女子却是呆立得不知所措。
　　紫衣少女取了怀中的火折子点燃，递给青衣人。她伏了腰，长发略过肩低垂，看清了那伏在雪地上的人，冻得发紫的乞丐，却极清秀。又瞥了一眼地上不断化开的雪，仔细辨认，方才发现那竟是股股热血。蓦地，心中一软......
　　进了府，将那乞儿清洗干净，她却是惊得连手中的热汤都未握住。那乞儿是名女子，容颜熟悉得让她不敢辨认。顿时，那女子在沐府上下传得沸沸扬扬，沐夫人未置一词将乞儿领走，第二日天微亮便带着她去了沧洛，无顾漠漠风雪，落落寒风。独留了沐桓夕，遣回观中。

　　“那，后来呢？”望着半晌沉默不语的梨木，沐翎一的追问敲醒了梨木的沉思。
　　“后来......那少女便留在了观中。”回眸，望着朗朗晴空，清秀的容颜灵静清雅。“便......没有后来了”
　　“那个乞儿......”
　　“后来，乞儿成了沐府小姐，夫人对她的疼惜更是另两位小姐无可堪比的。只是她昏迷了很久，回到沧洛一月有余，方苏醒，却是将什么都忘尽了......”
　　“是我？”沐翎一愣了，转而笑得开怀，眼神幻化了淡淡的雾气，不复以往的灿烂清澈。“那旁边的是你吧？”
　　梨木扭头，浅笑着沉默不语。
　　沐翎一却自顾自地笑了，清冷月色般的容颜皱开淡淡波澜。想来，也终于懂得了沐槿烟待她时那股永远的温柔隐隐透着的疏离，娘几次欲言又止唯有唉声叹气的样子，还有问及侍从谁愿跟从三小姐时除了梨木以外的无人问津。
　　想来，也不是没有原因了。
　　沐翎一想了想，心中沉甸甸的，像是栓了石块，压在心中，上不去，下不来，堵得慌。
　　同这个世界，隔了一座城池，偏偏那座城池是与她同模同样的姐姐。只是一不小心，她上了天，那座城池跌落山谷。而她的云端却全是得益于那座城池，踩踏着它的顶，她才能爬了上去。
　　“小姐，真的，不管当初，现在的梨木是心甘情愿。”
　　她的头忽然一沉，辨不清现实的真伪。深呼了口长长的气息，掀了幕帘，飞驰后退的梨景不停从眼前划过，像一场惊艳的雪。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