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颜》阡漓

1、前世今生 夏清浅

　　夏清浅抬头望一眼渐渐变暗的天空，拍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这处地方是她昨日寻到的，位于御花园的角落里，位置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来。现在又正值春末夏初，草长莺飞，繁花盛开，绿树成荫，倒给了她一个想心事的好地方。不过现下时辰已晚，再不回去，嬷嬷怕是要着急了。
　　回到她冷冷清清的宫中。其实与其说是宫殿，倒不如说是个破落的院子。院落中央孤零零地立着几间平房，这就是清浅的住所了。刚推开那扇破烂的门板，嬷嬷焦急的声音便传来，“我的好公主，你这是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
　　清浅朝嬷嬷笑笑，“在御花园贪看风景，误了时辰。下次不会了。”
　　嬷嬷这才放下心来，伸出手，拉着清浅在桌边坐下。她手上的硬茧摩挲着夏清浅的手心。清浅感觉到手心传来的粗糙感，又望着桌上一如既往的青菜白米饭，不知怎的鼻子有些发酸。
　　嬷嬷见她眉眼间的神色，嗫嚅起来，“公主，今日御膳房说只剩这些了，要不老奴去拿些银子给厨娘让她们通融通融？”
　　“不用了。”夏清浅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我每月月银就那些，吃穿用度都要自己花销，还是省着点用吧。”
　　她抬头望一眼桌边局促的嬷嬷，宽慰道，“嬷嬷，这样就很好了，你也坐下吃吧。”又环顾一下四周，诧异道，“流音那丫头呢？”
　　嬷嬷用手背擦干眼角溢出的泪珠，喑哑道，“她不久前出去了，也没告诉我去干嘛，只说很快便回来。”
　　清浅蹙了蹙眉头，这丫头不会遇上什么事吧。她那些皇姐皇兄们，不敢明里找自己的麻烦，流音是自己的贴身宫女，若是被他们碰到就惨了。
　　正心急间，房门突然被撞开，一身量不足，面色蜡黄的丫头冲进屋来。“公主，公主。”见到夏清浅，她清澈的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
　　清浅见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担心，“你这丫头，不好好呆屋里，去哪了。”
　　流音两眼滴溜溜地转了转，煞有介事地跑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这才关上门，跑到夏清浅面前，露出她一直紧紧揣在怀里的油纸包，摊开纸一看，里头是一个泛着油光的大鸡腿。
　　流音献宝似地把鸡腿捧给夏清浅，“公主你看，是鸡腿，您今日可以改善伙食了。”
　　清浅将鸡腿放在桌上，看也不看，只围着流音饶了一圈，“你没事吧？”
　　流音拍了拍胸脯，“公主，你平日里总说我机灵，我能有什么事呢。”
　　清浅见她脸上虽然蒙了些灰尘，却不见伤痕，这才放下心来，望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鸡腿，“这鸡腿怎么来的？”
　　流音压低了声音，“是顺子哥偷偷给我的。”
　　小顺子是御膳房里当差的太监，是这宫里为数不多的不势利的人。他比流音大不了多少，见流音性子伶俐，又跟着个不受宠的主子，平日里偶尔也会帮衬帮衬，偷偷让流音带回来些福利。
　　嬷嬷在一旁带着些喜色道，“公主总算可以补充些营养了。公主现在正在长身体，成日里吃这些青菜白饭，可怎么办啊。”她望着清浅瘦弱的身躯，用手背抹了抹又流了出来的泪珠。
　　清浅见嬷嬷这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又望一眼流音泛黄的面容，心中也很是内疚。她叹一口气，“若你们不跟着我，也不用受这等苦了。不如我去回了内务府，给你们重新指派个差使吧。”
　　流音一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奴婢不要，奴婢这一辈子都跟着公主了。”
　　嬷嬷也颤颤巍巍道，“老奴答应过小主，一定会好好照顾公主的。”
　　清浅微微叹了口气，嬷嬷口中的小主就是她素未谋面的娘亲了。据说自己的娘亲本是皇后身边的小宫女，唤作昭儿。她不知怎的被皇帝宠幸了一次，就有了清浅。可惜皇帝对她并不上心，这一夜的露水姻缘就连彤史也未曾记录。所以当初昭儿被发现怀孕时，合宫上下都以为她私通男人，要处以极刑。幸好这皇帝总不至于太过糊涂，记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这档子荒唐事，便随意封昭儿做了个才人。
　　按说由宫女做了才人，娘亲的日子该好过些了，事实却不是如此。皇后本就不是大度能容人的主，现在见自己身边人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皇上，还怀了孕，自然是火冒三丈。皇后没有皇子，只生了个公主。若是昭儿生下的是皇子，难保不会母凭子贵。皇后越想便越是恨得牙痒痒。她主掌后宫大权，要让一个人不好过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所以娘亲的日子愈发凄惨，在她五岁那年终于撒手人寰。
　　娘亲去世后，清浅的日子自然是越过越艰难。皇上虽然对她母女并不上心，但清浅好歹也是皇家骨肉，皇上念在昭儿曾是皇后宫女的份上，便让皇后抚养了她。却不知这看似体贴的举动，却让清浅的日子更加难过了。皇后每每见到清浅，便会想起她那“狐媚惑主”的娘亲，自然是变着法子折磨她。于是清浅在经历了各种折磨之后，终于承受不住，十三岁那年也追着她娘亲的步伐离开了人世。
　　没错，真正的清浅其实已经离开人世了，现在站在流音和嬷嬷面前的，其实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夏清浅。
　　说来清浅这两世的遭遇也够相似和坎坷了。前世，她是外室之子，父亲风流成性，富可敌国。母亲患病去世后，她被接入了夏家，虽然是名义上的小姐，也跟着正室的子女一起上学，一起接受各种精英培训，却总是众人明里暗里排挤打压的对象。好不容易平平安安熬到十六岁，却在过马路时被人“失手”推入车流中，再次醒来时便穿越到了这个不知名的朝代，成了这个凄凄惨惨不受宠的公主。
　　“公主，您怎么了？”流音见她出神的模样，担忧地问道。
　　清浅回过神来，见到面前两人关切的模样，一股暖意涌上心田。还好这里还有真正关心她的人，身体内的记忆告诉她，嬷嬷似乎是受了娘亲什么恩，所以对自己一直不离不弃，至于流音，则是真正的夏清浅在十一岁时救下的，从此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了她。
　　清浅歉意地一笑，“没什么。”她将手洗净，把鸡腿撕成三份，递一份给嬷嬷，另一份给流音。
　　流音连连摆手，“奴婢不要，公主吃吧。”
　　清浅望着流音，她年岁与自己相仿，却比自己矮了半个头，肤色也显出营养不良的蜡黄。
　　嬷嬷望着清浅的眼神，知道她心中所想，道“流音，你便吃了吧，老奴这份给公主就是。”
　　清浅还想说点什么，嬷嬷道，“老奴年纪大了，这鸡腿咬不动了，还是公主吃了吧。”清浅见她执意，只好不再多说。
　　她闷闷地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撕咬着手中的鸡腿，似乎想把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想她夏清浅，前世虽不说活得有多好，但好歹衣食无忧，哪想到来到这个鬼地方，吃不饱穿不暖的，路上随便抓个宫女怕是也比她活得好。
　　她叹口气，这皇后还真是小心眼，这皇上也是，自己穿到这十天了，还没见过他尊容，怕是早就忘了自己这个女儿了。这可真是爹不疼娘不在啊。
　　清浅一边幽幽地叹着自己凄惨的身世，一边恨恨地把手中的鸡腿咬完了。流音见她这恶狠狠的模样，似乎有些吓住了，愣了愣，把手中的鸡腿递过来，“公主，奴婢这还有。”
　　清浅知道自己这模样吓到了流音，对她笑笑，“不用了，你吃吧。”又走到盆前净了净手，平复好了情绪。
　　流音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瞪着眼睛偷偷打量着清浅。公主果然从十天前醒来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公主总是胆怯嗫嚅的样子，从不敢大声说话，只有在救自己的那回才有了点公主的样子。而且以前的公主入夜就经常哭，嬷嬷怎么哄也哄不住，她知道公主心底的苦，却也没有办法帮到公主。现在的公主不知怎的就有了公主的气度，整个人有了种沉静如水的气质，也比以前有主见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公主经常笑啊，公主笑起来真好看，好像……像什么呢？好像天边皎皎的明月，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可惜公主出门经常把脸涂得黄黄的，掩了原本的容颜。
　　清浅可不知道流音脑子里的小心思，她这会正托着腮帮子坐在床头，认真思考着今后的人生呢。
　　这几天，缠着流音和嬷嬷，总算摸清楚了不少事。她所处的这个世界是历史上没有的朝代，四国鼎立，分别是东宸，西陵，南锦，北祁。其中东宸实力最为强盛，马壮兵强，南锦较为富有，北祁实力最弱，至于西陵，一向以善巫术著称。四国相互制肘，一时相安无事。除这四国外，还有些小的部落族群，各自依附四国生存，天下倒也太平。至于清浅所在的国家，正是疆界虽小却颇为富有的南锦国。
　　南锦国现任君主夏衍，以乾为字，国号天佑。乾帝算不上多开明的君主，只安安分分守着祖上留下来的财产基业，又有几个有能力的臣子辅佐，一时倒也国泰民安。乾帝虽无雄才伟略，却也不算暴虐的君王，只有一点，就是很好色。他每三年必举全国之力举行一次选秀，选出最漂亮的女子纳入后宫。所以这后宫一直都是熙熙攘攘，充斥着各种莺莺燕燕。
　　而说到这南锦后宫，不得不提到两个人，皇后沈宜容和淑妃萧婉怡。沈宜容是丞相沈宗德的长女，皇上登基时便被立为皇后，至今已十五年了。毕竟是结发夫妻，皇上于她也不是没有感情的，所以这些年她一直稳坐中宫。至于萧婉怡，来头也不小。最近南锦风头正盛的将军萧明知就是她的嫡亲哥哥。萧明知戍守边关多年，战功赫赫，连带着妹妹也成了皇上的宠妃。不过萧婉怡也的确有邀宠的资格，起码论年轻貌美皇后是敌不过她的。这二人在后宫的势力一直不相上下，后宫嫔妃也多站在各自认为能占上风的阵营里。
　　清浅抬手抚了抚额，把思绪拉了回来。宫中的下人都是捧高踩低之人，见皇上对她不闻不问，皇后又对她厌恶非常，自然明里暗里克扣着她的吃穿用度。自己若再这么下去，怕是又得饿死一回了，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行。左思右想，还是得从皇上那里下手才行。
　　记忆中自己就见过皇上两三次，不过每次见过皇上之后，总有一小段好日子过，如果自己要想在这深宫中活下去，看来必须讨得皇上的欢心才行。不过就目前看，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皇上呢。
　　清浅越想越烦，这时流音已经打好了水过来了。“公主擦擦脸吧。”
　　清浅接过毛巾，心不在焉地擦着脸，没多久变恢复了她本来的面容。说来也奇怪，明明每天只吃些粗茶淡饭，清浅的脸色却并没有营养不良的样子，反倒是一直红扑扑的。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每次出门时嬷嬷都会将她脸色掩饰一番。
　　清浅将毛巾递给流音，又鞠了一捧水敷在脸上，眼角不经意间瞄到水中的自己。水中的女子眉如墨画，唇若点樱，最妙的是那一双秋水剪瞳，水光盈盈，似一泓清泉，娇俏中带上一丝明艳。听嬷嬷说，娘亲的容貌不过清秀而已，可看自己这样子，真真是有祸水的潜质啊，记忆中的皇上似乎也并非英俊非常啊。
　　清浅心中有事，翻来覆去了一晚上，很晚才浅浅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