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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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
我手中的书被人一下子抽走。
“《西厢记》？”
我斜躺在躺椅上，抬眼一看是九阿哥在我身后。进了十二月以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虽未下雪，但是屋外寒气逼人，九阿哥刚从外面回来，鼻头冻得发红，可身上却像散着热气一样。
“姐姐坐在这里发幽思呢？”他翻着书问。
“九弟刚从哪里来，看起来出了不少汗。”我单臂撑起身体。
“我刚和八哥他们在布库馆里切磋了一番，又练练了剑术。”他坐到我身边道。
我嗯了一声。我看着坐在我身边的九阿哥，忽然发现他比我初见的时候长大了许多，面孔的棱角更加分明，眉宇间更显男子的气概，眉间一点胎记倒似更深了些，上唇和下巴隐约可见青色的胡茬。
“九弟长大了，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变样子了，也是，都快两年了。”
“两年？姐姐没发烧吧，我第一次见姐姐可是五六岁的时候呢。”胤禟疑惑的看着我。
我头脑被他一句话惊醒，尴尬一笑。
“小时候，我最喜欢姐姐了，每次宫中宴会来了些什么人都没注意，只顾着看安亲王身边有没有带着你，每每得着机会去安亲王府都会去看姐姐，也和你躺在一个床上一起聊天，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姐姐不像宫里的那些人虚与委蛇，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说话可全然不顾我的感受，心情不好时会变着法的损我，我做错事时也会诚心诚意地教训我。我们之间的心里话都会相互分享，是知己，是最好的朋友。”他望着躺椅边的一盆烧得红彤彤的炭火回忆着往日的点点滴滴，那个不是我，却曾今陪他度过童年的莫瑶。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大人们不让我们再躺在一个榻上聊天，皇阿玛又让皇子每日读书、练习骑射，就更没时间来找你了。”他的脸上写着遗憾与无奈。
看他这个样子我心中不免有些许心酸，伸手缚住他的手臂。谁知他反过来抓住我的手，顿时变成一副小无赖的样子，“我看今天没人，就让我们一起躺着聊会儿。”
还没等我反抗，他倒是一把抱起我，直接走到床边，放我下来，又大模大样地躺在了旁边。
“别拿你警惕的小眼神看我，我可是君子，绝不会做出太子的事。”他忍着坏笑又故意往我这边挪了挪。
他又靠在我身边闻了闻，“嗯……你身上好香啊。”
“滚,浑身汗味臭死了。”我踹了他一脚，他却纹丝不动。看着他一脸顽皮的样子，我又气又笑，白了一眼道，“这香气是胳膊上的药香味。”
“四哥给你的什么好药，让我也摸摸。”
“你啊你”我敲着他的脑门说，“刚才还觉得你长大了些呢，又开始了！”
他头枕着手臂，“去年我求额娘让你入宫，后来额娘一直以为我喜欢你，额，是那种喜欢，你懂的。”
“啊，哪种？我不懂啊？”我故意说。
他知道这是引他难堪，没搭理我，盯着床幔，“其实我们只是好朋友，只是长大了我看到周围的人，凡是男女之间有感情的都理解为一种感情，那种我额娘认为的喜欢，我也以为我是喜欢你的，可以以后长大娶你为妻。可是后来你入宫了，你和八哥走到了一起，我看到你们俩在一起时，看到自从有了你后八哥的世界一点点转变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爱。”
是的，我和胤禩都彼此真心地付出过，一个个关心的眼神，一个个关切的举动都落在了胤禟眼里。如果若没有那些后来的事情，那些牵绊，如果我们还可以坦诚相对……
“小时候八哥生得体弱，虽然他和大阿哥都是由惠妃娘娘养大的，可是大阿哥也并不爱理他，年长的阿哥知道他生母出身低都不待见他，知道他一点没有利用的价值，唯有四哥还愿意指点他。我们这些年纪小的阿哥不懂事，看哥哥们欺负他也跟着刁难他，可是他却从不发火，只是忍耐。后来我们一处读书，八哥天资聪慧，师傅教一遍就明白，功课比我们都好，我们年纪小的贪玩，总是不能按时完成师傅布置的作业，不去温书。所有年长的皇子都不管我们，唯有八哥常常揪着我和老十让我们好好念书，师傅考核时又暗地里帮忙，你知道三阿哥最通诗文，可是我们平时问他什么他都不会好好回答。不光是学习上，生活中八哥也处处流露出细腻的关心。有一次我闯了祸，跟学堂的太傅恶作剧，我没想到八哥会出来承担，其实太傅也不信是八哥搞鬼，可是他知道我额娘是宜妃娘娘，而八哥不过是惠妃娘娘的养子，所以责罚八哥不会得罪要紧的人，八哥替我挨了板子，半个多月没下床。”
胤禩，你究竟做过多少这样的事情，为了不受到别人的孤立，你有多少隐忍，有多少退让，受了多少委屈，可却又有何人倾诉？你在需要被照顾和被关心的年纪，无人能招抚你，而你却需要学习如何照顾他人。
“我知道八阿哥这样做可能也是希望可以融入我们，可是这样的哥哥在这宫中也只有他一人，所以他的承担，他的担当值得我去尊敬，去信任，之后八哥说的话我都会去听，我想八哥是值得追随一辈子的人。八哥总是面带微笑，可是我知道他笑并不一定是他快乐，那笑容背后是有很沉重的包袱，有着隐忍的哀伤。莫瑶，你可知我见过他这么多年只对两个人发自心底的欢笑过，一个是他亲额娘，另一个就是你。”
我死盯这九阿哥衣领上的祥云纹路，生怕一不小心眨了眼，泪水就要滚落而出。
“我知道，你还心里有他，你不说话我也知道。”胤禟捧起我的脸。
“八哥最近很是努力，天天不是看兵书，盯着沙盘起劲，就是在院子里舞剑练箭，原先他也十分用功，可是不见他这般好强。他是希望皇阿玛明年再次出征噶尔丹时可以让他真正带军，他在准备，希望能得到这个机会。”
胤禩一直以来虽然聪敏但却未展露锋芒，如今看来他要开始行动了，如此一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机遇与威胁并存，得到皇上赏识也就意味着遭到更多人的提防和记恨，他终究会选择这样的道路，来改变自己和良贵人的命运。
“我一直没问过你，那日我让你把香囊转交给八阿哥，你……”我一直不敢问，我怕听到的是胤禩的震怒，或是伤心，可我也知道结果也就是这样。
“我给八阿哥时，他转过身半天没说话，半响却勉强挣着笑容说，‘莫瑶会找到真正能守护她的人的，无论怎样只要她能幸福就好’，之后他再没有提过这件事情。”
找到真正能守护我的人？胤禩你可知只有在你身边时我才最安心吗？如今我所谓的不安全一部分来自太子，也许还有可能是来自安亲王宗族的势力，皇上势必要权衡其中的利益关系。其实嫁给哪个皇子都不安全，嫁给那些贵族大臣也未必会安全，一场宫廷斗争总会牵连诸多人白白牺牲，在这场终将到来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最安全的地方不是里暴风眼最远的地方，而是心爱的人的身边。胤禩，你为何不懂呢？你不懂我的幸福究竟要来自何处？
大概胤禟看出我有些神伤，赶忙岔开了话题，“你的胳膊好些了吗？”
“我平时努力活动胳膊，诗巧也经常按摩，比前一阵子要好，稍有一些力量了，偶尔手指也有些知觉，不过还是不太好。”
胤禟叹了口气，“姐姐好好休息吧，我还要回去看书，哦对了，”他从衣袍里掏出一个本，“这是内务府的管事让我给你的，那天你受伤后所有后期收尾的工作都有人帮你料理，这里抄录的是当天所有人的诗，他们说是你让留一份的。”
不说我都还忘了，“对了，那日谁的诗得了第一？”
“当然是太子了。”九阿哥把本子递给了我。
“可是投票时大家都不知道是谁的诗，怎么还会是他？”
“太子不是草包，文墨也不错，虽然每首诗是匿名的，但是你以为那也精明的皇亲国戚不认识哪个字是太子的？他们若看出了也定会投皇阿玛所好啊。不过那日也有不少公主，格格，女眷作了诗，皇阿玛倒是看中了霂岚公主的诗，说是有想法，有胆识。”
“好，那我先看看吧，你快回去念书吧。”我招呼静雯送走九阿哥，又坐在桌边翻开了那本诗集。
胤礽的诗倒是气势恢宏，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侧露出他身为太子的雄心壮志。我又翻到胤禩的诗，用词平实，倒是有种纳兰容若的味道，不过学来却也还欠几分火候，毕竟人生并无太多阅历。又看到胤禛的诗，不失田园的风情，好像隐约诗中又隐藏着思念着何人似的。
“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
惊秋剪烛吟新句，把酒论文忆旧欢。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
翻了几页，到了女子的诗，觉得藏着不少好文笔，不过都是闺怨的风格多些，转过面来看到了霂岚的诗，想到九弟说皇上很是赞赏，更来了兴趣。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果然是首讽刺世间横行霸道小人的好诗，只是这诗，为何这么熟悉，我来回翻了翻诗集，也没有相似的诗。我又跑到书架便翻了翻平日里看的诗集，也未寻见相似的，这也应该不是我最近看过的诗。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我念叨着这句诗，“怎么这么熟悉？”
忽然间一个同样也是中秋宴，吃螃蟹的情景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可是这宴会是在曹雪芹的《红楼梦》中，当时大观园中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中秋时赏菊吃蟹时，每人都写了一首诗。读红楼梦时，那首诗只看过，也未曾太留意，但是现在细细回想这三句诗应该就是薛宝钗的那首诗。
怎么会这样？难道曹公也看过宫中记录的诗集，直接套用在了作品里，还是……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霂岚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谈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