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叁捌·上 归来斜阳染重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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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沉，白昼死得太快，如同有一只手迅速拉下暗影，大光明宫转瞬便沉沦在晚月里。
夜一天一天变长，白昼自然是短了。
骈行信步至昆仑山下，女子望着零落星光的苍穹，手中不自觉缓缓收缰，静伫在雪地上，不知是询问还是感叹地说道：“夏日快过去了吧？”
高锐也勒马，回头见她高高仰着头望那浩瀚夜空，便微笑答道：“已经立秋了。”
“又立秋了吗？”这一回她是在叹了，喃喃自语着：“一年一年过得真快啊……”
魔宫少主看见，她在不知不觉地摩挲着指间戴着的戒指。那枚名为黯夜之瑰的戒指。这么多年过去了，黑曜石与蔷薇辉石依然光亮如新。
命运有多玄妙，戒指它一定知道。且不说之前见证过历代多少明教少主许下的海誓山盟，就说这一世，它辗转反复多少次，最终还是回到这个女子纤细的手指上。
有一天，它所套着的手指或许会戴上象征教王结发之妻的光明戒，而它也会被传给新的少主，然后又会有新的女主人。而之后将套上光明戒的这双手，有一天皮肤也将不再光滑不再白皙细腻。这双手的主人，有一天会永远离去。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那么多美好年华可以尽情挥霍。
而那所谓的美好年华，将与“是否是和他共度”无关。
他在想到这儿的一瞬沉默了。
“喂，你在发什么呆？”殷悯潸注意到他在晃神，询问的声音轻柔而愉快。
高锐一下子从虚无缥缈又深重沉闷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恰对上那一双清透的眼睛，竟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另有所思地赞同她：“是啊，一年一年，过得真快……”
“你这堂堂大光明宫少主、以后的明教教王，竟也怕时光易逝人易老吗？”殷悯潸笑道，“那你可要感谢你的明王天尊。像你这样珍惜光阴的人，明尊让你在这么早的年岁里遇见我，不知节省了多少宝贵时间呢。”
她或许是对他太过信任了，竟遗忘了许多察言观色的本事。就连这次，也未能捕捉到他嘴角那一瞬苦涩的笑。
“吃了怀原丹快上去吧。不是喜欢小孩子么？”高锐赶紧低头摸出一个瓷瓶扔给她，“难道是想等孩子周岁了再去看她？”
殷悯潸见他兀自打马朝前走，心里窃窃想道：这般心急，不知是谁更喜欢小孩子？
待舟车劳顿已因稍作小憩消失殆尽，殷悯潸硬要拉着魔宫少主一同去看望产后静养的阿月浑子和刚足月的小灼华。
秦惜缨半躺在柔软的锦簇里，在绣一个鹅黄色的肚兜儿。灯火有些昏暗，她费力地乱孱苇草的绒花。
殷悯潸见此情形，立马对在床边候着打盹儿的婢女呵斥道：“怎么服侍主子的？还不快去拿剪子把烛心剔亮些？”
阿月浑子停下手上的活儿，抬头看着女子笑道：“可以呀，有正宫娘娘的风范了。”
“坐月子万事需注意，弄不好以后眼睛都是坏的。”殷悯潸谴退了下人，坐到床边仔细打量她，“憔悴了许多。”
“生孩子么，当然不比你们在外面游山玩水来得精神。”秦惜缨这时才看见一个人坐在茶几边给自己倒茶喝的高锐，忙道，“少主邻驾，有失远迎，恕臣妾不能起身行礼。”
“不必拿自己当外人。教王不在时就免礼了。”
阿月浑子又与两人寒暄几句，忽然想起来什么，说道：“你们是专程来看孩子的吧？奶娘带出去喂奶了，一会儿就能抱回来。”
正在说着，奶娘便抱着小灼华回来了。一见少主和少夫人，忙要行跪礼。
殷悯潸道：“免礼，莫把公主摔着。你照顾小公主也劳累了，先下去歇着吧。”
奶娘将灼华公主小心地放到阿月浑子怀里，忙下去了。魔宫少主笑道：“还真有正宫娘娘的风范了，我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殷悯潸杏眼瞪了一眼就不再理会他，俯身去抱小灼华的时候立刻一副温柔的神色，这变脸之快直让高锐瞠目。
说也奇怪，小家伙本紧紧攥着拳头闭着眼，殷悯潸一去抱她，她竟睁开眼睛笑。
“呀，看小家伙多喜欢你。”秦惜缨欣喜道，眸子里却隐隐一丝黯然，语气里黯然却不可察觉，“这孩子和你有缘呢。”
“或许是有缘吧，”殷悯潸用食指轻轻戳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逗得小灼华咯咯笑，“我也一眼就喜欢上这孩子。多有灵气。”
看着她和小灼华其乐融融的样子，秦惜缨柔美的脸上笑着，眼角盛放纹路细小的花朵。
高锐坐在一旁桌案上，看到此时的秦惜缨，竟有些晃神——她做阿月浑子不过数月时日罢，竟苍老成这个样子了。
美人迟暮。美人不过花信年华。
有多少美人的沉鱼落雁，都为了教王化作败柳残花。
他不禁恨自己。不仅是因为许多这样的女子，是被他冷漠的手，一步步送上黑曜石的王座前；更因为，曾经的他，也为了练就冰河铁马，亲手葬送了多少女子。
虽然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服用大量药物来帮助自己摆脱堕魔，说不清这样做是因为谁还是因为自己后悔。然而为此，之后能活到多少岁，他自己都不敢认真仔细地算一回。
他拥有扭转天地的力量。他将囊括整个乾坤。可是现在他只想，和所爱之人在一起，活得很长很长，比能想到的漫长光阴更长。哪怕只是个普通人，哪怕身体不健全，哪怕虚弱到整日只能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可是人生中有太多的不确定，多到连他也算不出自己的祸福。他还不如做一个傻子，什么都不想，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自然什么也不再畏惧。
可是，他真能什么都不想吗？
魔宫少主看着女子线条柔和的侧脸，抱着孩子的手法生涩小心，却不失温柔慈爱。曾经他以为他爱的是她的倔强、冷漠和狠毒，他以为他爱的是拿剑的她；现在他却明白了，他不仅仅爱她灰暗的一面，更爱她明媚的一面，爱她的温柔、细心和古灵精怪。他更爱的是放下剑的她，是作为妻子或者是母亲的她。
——在她的心中，也是想早日做母亲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叁捌·上 归来斜阳染重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