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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 信,而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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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武县,流云桥。
老槐树下。
白衣男子负手而立。
寂静之下,小桥流水,风过树响,
蓝衣男子站在他的旁侧,目不斜视,语气板正:“陈常所说,大致如此。如今五条线索都不甚明朗,不如先前往那戒台寺一探,若实在寻不出什么,如何质询鲁全,再做打算。”
那白衣男子却似是未曾听到一般,也没有说一句话。
良久,终究是那蓝衣男子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瞟了一眼白衣男子,语气也再不能板正下去:“玉堂可愿同展某一道前去?”
静了有顷,听得白玉堂道:“白爷爷寻思,此事与官府有关。若青阳号令在手,西夏上下谁敢不从?有七分可能是青阳人出现于此,或是他们杀了水氏,再命那知县办了此事,或是直接令那知县差人杀了水氏。”
他偏过头看他:“猫儿这第三条线索,明明白白地写着官府差役,爷看着实在是顺眼得很。”
微微扬起眉梢:“白爷爷不如且去那县衙闹上一番!单看那灵武县的牢狱,便知这知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先是听得一个原本清沉的嗓音低了下去:“可是不容展某相劝?”
便见一把通体漆黑剑鞘系穗的长剑往上一横,以迅疾之速挡在了自己眼前。
白玉堂静静地瞧了他。
他……便是这样拿着巨阙的?
连剑尖都隐约发颤。
那双凤眼里,一丝难辨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白爷爷便是杀了那狗官,你又当如何?”
那槐树下的阴影正随风游离,展昭的目光落在阴影之上,有顷,阖上了眼。
这一闭上眼,再不看白玉堂,便是决绝之意:“展某……今日断不会让你离此一步。”
四周一阵静默,却忽觉下颔被人一抬,一惊之下瞪了双眼,一刹间那人便逼近了他,间距之近,几乎触到了鼻尖。
白玉堂轻了声音:“展昭,在那幻境之中,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究竟,你还在怕些什么?
这回却是展昭没有开口。
那双眼里仍是一如既往的安定与平静,仍是一如既往的清澈而深沉。
白玉堂松开他的下颔,眼底深处黯了下去:“罢了,你若不愿说,白爷爷又能如何?”
他背过身去,也再不看展昭一眼,径自向前走去。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玉……白兄。”
白玉堂一蹙眉,脚下步伐霎时一顿。
那声音里,竟有些失落和苦涩:“那时……白兄说……展某……不可理喻的顽固……”
白玉堂倏地转身,面带愠色,恼意扬上眉梢:“蠢猫!那白玉堂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展昭苦笑道:“如若展某说,展某回了一句白兄任性固执,胡闹妄为……”
白玉堂皱眉道:“你叫白爷爷什么?”
展昭看着他,眼底忽有笑意闪逝:“五弟。”
白玉堂沉默了。
展昭敛了敛笑,正了正色:“展昭若不如此,玉堂岂不是真要走了罢?”
然而,这眼底的笑意,是真的,方才的苦笑,也是真的。
而这言语里,却是三分真,七分假。
那人,倘若真的头也不回,自己,当如何自处?
——遇事习惯一人独揽,所思所虑俱埋心底,展昭,仍旧是展昭。
若是从前,此等情境,杀人劫狱?
白爷爷还不如迫得那狗官先放了人,再一把火烧了那等奸恶之徒,灭个干干净净!
这般看了他,不过半晌,忽地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自己,冷了脸色:“展昭,你原是如此看待白爷爷的?”
此言一出,展昭怔怔地瞧着他,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白玉堂冷着脸瞧了他一会儿,半晌,狠狠扳过他的双肩,却是一把将他紧紧搂住。
不知僵立了多久,久得时间都似凝固了一般。
到底何人固执任性?何情不可理喻?
究竟是谁不愿放手?是谁不愿开口?
彼此,都是一样的罢。
这样逼迫着,禁锢着,僵持着。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想……将他推开。
但,时间不多了。
展昭暗自翻转右手,便要用了力道推掌而出。
忽听得耳畔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罢了,方才是我不好。”
额发似是被轻轻碰触了一下,展昭心中一窒,右手一顿。
白玉堂轻声道:“是白爷爷任性固执,胡闹妄为,竟未曾觉察。你这猫,存着这等不安的心思,到底存了多久?”
他的双手重了力道,便是抱紧了他,也不怕这流云桥下,人来人往,自己这般动作,这猫说不准会一扬剑鞘横扫而来。
额头相抵,灼热气息环绕四周,能觉彼此低浅温暖的呼吸:“你我生死之誓,已然成契。”
耳边是轻若梦呓一般的低语,如丝缭绕,似情相缠:“猫儿,再信我一次,如何?”
这人……这般的语气。
这般……让他不好过。
展昭轻轻抬手,抱住了他,垂下眼眸,静然而立。
四周浮起了浅淡的清风,轻风过处,流水潺潺,槐树宽叶,沙沙声响。
流云桥下,如墨长发,吃风一撩,纷乱而扬。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
展昭抬了眸,对上那双凤眼,嘴角便扬起些微的弧度。
这一笑,山青水流,清朗坚定,坦荡沉稳。
他的眼底含笑,低了声音:“玉堂,此番,确是展昭失态。”
“只是展昭,却并非信不过玉堂。”
“幻境之中,那白玉堂,并非旁人,而是展昭。那白玉堂所言语,即是展昭所言语。实是展昭在官场之中,身不由己,自然有厌恶自己的时候。”
“然而,那白玉堂,他去了也罢,不去也罢,展昭,却仍然是展昭。”
“展昭,不过是尘世凡人,也曾不舍,也曾犹豫,也曾厌倦,也曾怀疑,也曾想,不如就此撒手,策马离去,仗剑天涯,人生自当快意恩仇!”
“但,展昭,却不能如此。”
——世间多少不平事,多少冤屈无处诉。
“纵然一把长剑纵横天下,展昭,到底能救得了几个人?”
白玉堂挑了眉梢,轻轻而笑:“有白爷爷在,自当陪你。”
一生一世。
难得五爷如此,虽说是没说得完全。
展昭一双眼里,蓦地泛起一丝澜意。
按住白玉堂的手,不着痕迹地与他离了一些距离,道:“玉堂辛苦了。”
敛了笑容,肃了肃容:“当一个剑客,若是还得玉堂去找吃的找住的……”
清澈的眼神里酿出一抹遗憾之情:“展某恐怕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冷死了。”
白五爷一轩眉梢,扬手一剑便抵上他的脖颈:“臭猫!有胆子再说一遍?”
展大人默默地盯了他少顷,然后伸手推开画影,正色道:“玉堂,你此去县衙,有何打算?”
白五爷一双凤眼横了过去。
罢了,白爷爷就此放过你这猫一次,来日方长,有账再算!
白衣宽袖一拂风,飞出一物,展昭抄手接过,是一通体晶蓝的蛇形玉佩。
听得白玉堂道:“这玉,应当是青阳之符,持玉之人,在青阳之中,应属上等号令者。”
成色润泽,剔透晶莹,雕刻之艺,颇为高巧,天蓝之色,浑然天成。
这蛇形玉佩,初见之时,是在汴京张老爹处,白玉堂曾从中取出一张苎麻纸,上写:汴京有难,襄阳当责。
他的眉梢眼角俱是锐利张扬的冷诮:“白爷爷在这灵武县杀了人,若是引人注目,传至青阳,必定毁了这回赐人马之计。但若是这手持蛇玉的青阳人,杀那么一个两个小人物,怕也是无人过问罢?白爷爷便是不小心将这玉落在了县衙,试问到时,谁敢拿下白爷爷,阻了这回赐人马的进程?”
展昭端拿着这玉佩,忽道:“若是如此,也再无顾虑。只是展某还有一事,须得拜托玉堂。”
寻思有顷,续道:“玉堂可否前去那县衙账房,将账薄取出?依官差不分青红皂白逼得陈常画押一事以及灵武县牢狱之景,若是这知县贪酷显著,搜刮民膏,在其伪账上便可察出,记账凭证与原始凭证也必然有所出入。而这驿站之中,不难寻得与西夏御史监员相交之人,将这伪账交与他们,查处此事,必将带出牢中数起狱案,再将宗卷复查,平反狱中冤案。”
说罢,将玉佩扬手扔去,还了白玉堂。
白玉堂扬了眉笑道:“还是你这猫想得周全。”
既是如此,那便分头行事罢。
一去戒台寺中,一去灵武县衙,反向而行。
转过身去,衣袖当风,飒沓而起,这一次,再不须回头。
一生一世,应当如此,信,而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