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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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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晌午。
虽是秋日,但正值日头正盛灼热时分,身处东西向启圣院街,只觉得汗流浃背,衣衫粘稠,好不自在。
这时候目及所处,若要有一方清凉之景,当是朱雀门前方那两抹身影,一着白色锦衣,一着正红官袍,这毒日炎炎下,二人皆是一派自在,似乎不见热意。论容貌,这白衣的人么,自然是美的,长发随意一束,衣襟略略一敞,唇角微微一勾,便是清冷,也要比那着红衣的人夺目炽热上几分,但正因那冷意疏狂,教人不敢细细看去。
相较之下,这红衣的人……这人……不看便罢了,一看竟是移不开眼,倒不是说他比起白衣之人要漂亮,只是这含笑的眉宇,这清澈的双眸,这轻抿的薄唇,清水如练,微风如沐,是如深海般慑心,流水般净然,直抵人深处的黑暗与柔软。
越细瞧越是觉得好看,越是好看越是想要细瞧……
正收不回神,不晓得为什么似乎开罪了那位白衣的美人,一刀冷冷的眼神便扫了过来。
登时是日中正好人人摇扇我心寒。
暗暗抹了一把汗。
嘿……还是赶紧忙活自己的罢。
即便如此,也要与张三鼓吹鼓吹,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一旁李四拍了自己一下:“有甚么好看傻了去的,那不是开封府的展大人和盗三宝的白五爷么,现下就只有像你这般前几日才来开封的人未见过他们。少见多怪。”
多见少怪的李四一面擀着面,一面偷偷抬了眼皮……
唔,李四,面都揉成硬块了。
虽不像个精明人,但两人这等气度轩然,李四又怎会看错。
朱雀门前,正是展昭与白玉堂。
二人先是默然不语,各自一番思索后,展昭似乎想到什么,轻轻一笑道:“倒从未晓得白兄如此好口才。”
白玉堂正待开口,又听展昭轻飘飘来了一句:“莫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公孙先生捉住了罢?”
白玉堂心道,爷这为的都是哪般,这般自找苦处。
仍面不改色地回:“那展大人倒是说说,白爷爷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来着?”
展大人还真就仔仔细细想了一通,无奈这耗子做的不好的事实在太多,一时倒也没想起来。
神思在开封府踱了一圈,踱至花圃,忽戳疑点:公孙先生的洛阳牡丹近日不曾见着。
这洛阳牡丹四字刚欲试探,那耗子突然一个掣肘,展昭一惊,剑鞘格出,眨眼间两人腾挪跳跃,已拆了数十招。
白玉堂的画影剑稳挂腰间,全凭招式制奇,展昭也不好挑剑,只觉得对方掌风欲厉,本是向右推出,却是虚晃一招,竟直擒自己的左肩。
此时稳下心神,侧身一闪,右臂一拦,左手五指化拳,招至半途,突然念聚两指,顺风势而出,直指对方太渊穴。
而白玉堂一个左屈膝,逆风往上一扫,将展昭指尖意力尽数化去,右手轻挡,却是掌势忽收。
展昭右掌已欲推出,忽觉失了风力,心下突地一跳,连忙卸去内力。
却忽见白玉堂眼中狡黠一闪,展昭暗道不好,右手已被截住,顺势被那人一带。
那人似是半挂半倚在自己身上,实则自己是被那人揽住……
此等姿势……
展昭忽地脸上一热,是被那人恼的。当下薄怒喝道:“白玉堂你……”
白玉堂伸手往展昭腰间一探,顺手摸出一物,是一羊脂白玉,雕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硕鼠,尖耳豆眼,端端正正,煞是可爱。
白五爷看得甚是喜欢,却撇嘴道:“藏着作甚,留着腹诽你白爷爷?”
展昭挣了一下,无奈那人是从后方制住自己,又存心为之,不减力道反而更注了几分真力,只得闷声道:“白兄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本就是为白兄做生辰用的,何必如此为难展某。”
白五爷见那人犹有怒意,耳根红晕未散,不知怎的,很想吹上一吹,看看能红到个什么程度。
暗压下念头,白五爷低声道:“真是送予我的?”
“……真的。”
“……”
“……白兄可否放开展某?”
再不放开,休怪展某一个回肘侧掌击腹再一脚踹过去。
可不管你前些日子吃酒吃坏了肚子,你当真以为展某不知晓你成日捂腹疼痛到底佯了几分!
虽是这么想,倒也还惦念着,有些难为。
幸而白五爷又说,说得虽然不像个样,有些较真,却还是接了口,没真教展昭为难下去。
说的是:“……不许与我计较。”
“……”
谁说没教展昭为难下去的!
耗子恁地无赖,得寸进尺!
正暗自狠狠地腹诽着,忽觉那人松了禁锢,心中随之亦是一松,这一松,倒把腹诽之念给消了大半。所谓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展大人正了正拘领,转瞬神色如常。
真要赞展爷脾气好,也难怪,这等事都要生上个半天的气,岂不遂了那耗子的愿。
这琢磨很对。
遂不了愿,白耗子果然觉得有些可惜。
正在可惜着,那边展昭却有话想问了。性格使然,本不应有太多好奇之心,但不意味着没有好奇之心。
听得展昭极是恭谨地请教:“……白兄,方才你那招式,可是蒋爷在水中使出的翻江制海?”
白五爷正色点头,神色飞扬,颇为自得:“不错。四哥在水中使得,爷在陆上怎就不能使得?水有掩目之用,陆上无水,却自有别的虚招可用……学到了?”
展昭想了想,那招果然须得其它招式辅助而出,是因原在水中,又是聚力道于膝上,气血周行慢了些罢,问:“若不辅以虚招?”
白玉堂凤眼将他一觑:“爷说猫儿笨,果真不假,如此岂不分散了力道?”
展昭额头青筋跳了一跳,深吸一口气,续着问:“……那么另一招,却不知……”
“唔……”白五爷含糊一应。
笑话,岂能告诉你那是爷捉猫用的!
念头又生,脚步一旋,转至展昭正前方,当真便凑近了去,在展昭耳边处一呵气:“……猫大人,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噫,果然禁不得逗,真红得与身上的朱衣相映成辉。
啧,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似乎还有些黑气……
巨阙出鞘,嗬,恼了!
白玉堂这一闹,闹得自己很是心满意足,尔后急速跳开,银色锦靴点地,一个借力,已跃出数丈。许是太过心满意足,竟要比平日里的轻功使得干净利落。
远远还能听到甚是嚣张的大笑:“呆猫,还不走罢!”
去哪?
自然是往马行街方向。
往马行街方向作甚?
自然是去查案。
十一户人家中,三户家境有异,巧的是,这三户人家均落户马行街。二人先前说定,从这三户人家着手,不必分头行事,一起前去。
然而,俗话说,计算得天衣无缝的案子,也有百密一疏之处。
何况两人这计划简单草率,若有变数也不足为奇。
果不其然。
变数由白玉堂挑起,出现在展昭身上。
展大人怒了。真的怒了。
怒了的展大人悠悠地收起手中巨阙,悠悠地将巨阙没入剑鞘,悠悠地往马行街方向看了一眼,转身便向界身巷走去。
展大人做人一向很实在,所以展大人走路一向一步一个脚印。
展大人在一步一个脚印的悠步中,还很认真地想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既无顺序,也无逻辑可言,但不妨让众位看官鉴赏鉴赏。
回放如下:
一,展某剩下五两银子,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二,五两银子买两个馒头好像多了些,这样,不如买一个叉烧包,一个莲蓉包,一个蛋黄包,一个玉米包……
三,你问白五爷呐?
四,提起他干甚么?耗子肉能比得上包子么?
五,噢,你说臭耗子也有个肚子,那个肚子也饿了?
六,很好,那便饿死在马行街等展某去收尸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