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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十九 惑 灭尽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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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崖青松。
那些笑声与喧闹,隔得有些远,听起来便也有些远。
展昭垂了眼睫,道:“很热闹。”
白玉堂原是闭着双眼,闻言,睁开眼,看了上去,嗤笑一声:“热闹?确实热闹。这唱词,合该把那些已作了黄土的都气得掀了棺盖。”
又轻笑道:“猫儿若喜欢热闹,去凑上一凑也不是难事。”
展昭却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
这个角度,也并不是很刁钻,却仍辨不清那人的神色。
白玉堂敛了笑,一改横躺着的姿势,坐直了身,伸手取了一旁的酒葫芦,仰头一饮,也不言语,便向上一抛,向右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展昭抬手一接,也是仰头喝下,灌得有些急了,约莫是被呛着,虽忍着没有咳嗽,脸颊却染出些红来。
“这酒,不如长梦轩的女儿红。”将酒葫芦递了回去,如是批道。
一手接过,只掂了一掂,白玉堂反掌便将酒葫芦向后一抛,划空风声一过,便再无声响,是落入万丈深渊。
这才接着展昭的话,如是评道:“烈而不醇,浓而少香。”
觑了他一眼:“何时学会挑剔起酒来了?”
展昭却微皱了一下眉头:“何故将它扔了?”
白玉堂挑了眉,道:“虽不是劣酒,却也并非好酒。猫儿既不喜,白爷爷又留它作甚?”
展昭摇头,道:“虽不是好酒,却也并非劣酒。倒有些可惜。”
这回却是白玉堂没有开口。
看了不远处一会儿,隐带了些不经意的语气,问:“在想什么?”
展昭静默了片刻,含笑道:“在想……风姑娘曾说过的,饿死的耗子火烧粮仓。”
这人平日里虽然不少做那神态自若的忽悠之事,真正说起谎来,却这样容易瞧得出。
左手放在膝上,右手下了意识地握着剑柄,嘴角扬起些微的弧度,双睫低垂,遮住眼睛。
一次两次倒也瞒得过去,可这么多次,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言不对心。
白玉堂忽地叹了一口气:“这般时候,白爷爷倒宁愿见着一只醉猫。”
伤憾之闻,容易触而生忆,十多年不曾交集的过往,那些温暖与隐痛,那些动摇与抉择,那些苦涩与艰难,太过繁多,太过纷杂。
而究竟忆到了什么,清醒的,永远不如醉了的坦诚。
莫说展昭,便是白玉堂,也未必能有多坦诚。
可这并不要紧。
过去了的,若刀若剑也罢,若云若雾也罢,那些风狂雨骤,离别生死,若是有一点偏差,哪怕只是一点,展昭便不是如今的展昭,白玉堂也不是如今的白玉堂,日后提起,也不过是一个苗家集双侠对分金,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可这果真不要紧——他们还是再遇了。
一个狠戾决绝却顽劣未泯,一个清正温朗却傲气未敛,不对眼的作风,不对眼的招数,不对眼的性情。
只是一样的心口不一。
这“醉猫”二字一出,展昭斜了眼扫过来,白玉堂眉梢向上一扬,却终只是低低一笑:“醉着的猫儿再是胡言乱语,也不若醒着时闹腾得厉害,总叫白爷爷牵肠挂肚,不得安心。”
展昭一怔,正正地对上那人的眼睛,那眼里却不同往日的戏谑,黑曜玉一般的色泽,一闪而逝些许奈何不得的涩意。
若有一日,这场景换上一换,这样的言语,自己约莫想不出来,也说不大出来。可那人说起来,总是这般直率自然。不算是漂亮,却真是那传说中的情话。
如此熟练,也不知从前一纸折扇风流天下之时,说过多少次?
这般想着,却自心中漾起一丝涟漪,漾上眼梢,漾成了极淡的浅笑。
这一笑,眼里盈着月光,清浅柔和。
风本无意,心自撩动。
白玉堂默然地稳定心神,移开视线,向上望去。
展大人眼里疑惑地随着白五爷的目光径直上望。
青松翠叶随风稀疏晃动,数枝缠绕,绕着一勾皎洁弯月。
忽听白玉堂道:“灵州那处可有进展?”
展昭收回赏月的心思,道:“略有进展。线人是个水氏女子,如今也有二十一二的年纪。李元昊当年遣散数千余人后,这女子离开皇宫,却并未离开兴庆府。她原是西夏人,却自小在中原长大。只因幼时被人贩所劫,朝中重臣司马池见其可怜,将其救下,取名赤砂。此人四年前被遣往西夏,入宫为嫔,无意间却得知身世。原是西夏宫中有一稳婆,恰是水氏生母之姊,见水氏与其妹生得八分相似,试探了一番,又见其掌心胎记,方才上前相认。而西夏皇宫传出良禾夫人难产而亡那日,李元昊怒杀房中三名稳婆,那水氏的亲生姨母便是其中一个。严兄几经打探,寻得水氏住处,经人一探,水氏也有意将当日之事明说,便让她即日起程赶往灵州。”
停了半晌,看向白玉堂,问:“他们何时出发?”
“白福已让人前往送信,若不误时辰,应已至灵州。”话虽如此,白玉堂却微皱了眉:“陈常虽已落户沙城十余年,毕竟也是寻常百姓,未必便能知道得如何详尽。而鲁全被调往沙城也不过四年。那些旁的杂役,逢生意忙闲交替之际,变动又过大,也不好询问。”
既然白五爷提起这陈常与鲁全,也该顺带提一提蒋四爷。
沙城处于宋夏交界处,以边塞药材庄闻名,为贸易往来必经之路,是非争端所集之地,对货物流通影响颇大。十几年前,蒋四爷在沙城租下一门市,做些巴蜀茶叶的小本买卖,一来是拓展经营渠道,二来是扩张消息来源,三来则是为了估算银价的跌涨。这巴蜀茶铺本只是交与大掌柜陈常打理,但那陈常年纪愈大,愈发力不从心,四年前清算账目时一脚踏空了木梯,跌断了腿骨,蒋四爷便遣了鲁全过去照应着。
那日白玉堂问起沙城茶铺,白福已略感诧异,又听白玉堂让那二人往灵州去一趟,一边点头连应着,一边觉得非同小可,寻思着该赶紧写封信寄去陷空岛,却见自家五爷凌空一跃便施了轻功离去,还不忘风轻云淡扔下一句:小心你的舌头。
至于此事后续,便是白玉堂此刻权衡利弊,权衡出了八分危险。
那二人若一问三不知,白福又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届时几位哥哥打听一番,得,自家五弟这回上西夏皇宫大闹一场去了,正经点的勃然大怒,闷声点的郁火心中,急躁点的抡刀砍门,不正经的瞧着好戏,加上一个犀利泼辣,咳,不,温柔娴淑的磨毒霍霍,这哪一样,于自己,都实在太不划算。
再者,时已过多日,有何变故也可知。
却说展昭静静瞧着白玉堂,忽见他说至一半,停下皱眉。
或是月影婆娑的缘故,隐隐绰绰下,那人修眉凤目一成川,却仍是好看。
唔……便是因为不那么难看,本就堵心,这么一瞧,更为堵心。
指尖不由自主触上白玉堂的眉心,只一掠,又缩了回来,笑道:“不过问上一问,便是问不出什么,也不是坏事。”
缩得有些慢了。
白玉堂右手一翻便扣住展昭的手腕,一把将他拉了过来,低笑道:“何时又学会调起情来了?”
这一拉,猛力了些,展昭一个没提防,树枝嘎吱一响,便被白玉堂拉入怀中。
展大人的脑子空白了那么一会儿。
空白完毕,伸手将白玉堂推开,整了整襟,正了正色:“调情这回事,师从白少侠,境界自然上升了一个档次。”
白玉堂神色如常,眸渊不闪,罕见的不恼不怒。只是正襟危坐,开始反思最近是不是猫粮喂得有些多,宠猫宠得过了头。
这是一个从各种意义上说都注定了不会有结果的反思。
风九天猛然拔高的音调啪地一个响板一般响断了白五爷的反思。
看起来二掌柜已经结束了她忧伤的表情和哲理的眼神,众人很明显地现出一种如释重负如逃大劫的长吁之感。
她伸出一指,在燃烧的火光里摇了摇,对自己的怀才不遇深深地喟叹:“所谓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
看起来二掌柜又想起了什么东西。
她伸开五指,在燃烧的火光里晃了晃,沉痛道:“众位啊,小爷突然想起,这青灯岗的故事,还有一个番外……咳,后续……”
保持着伸展五指的姿势,猛地转过头:“展爷,你刚才究竟有没有听啊?”
白玉堂眯起眼,冷冷一眼厉风横扫。
这猫的心情若再教你弄差了,看白爷爷不封了你的咽喉!
这冷冷一眼里的内涵委实高深,风九天一时没能摸索出个什么。
不过即便没能摸索出个什么,也晓得什么叫做刀剑无眼。
呵呵干笑两声,立刻转回去,接着沉痛道:“话说那阮氏女子,化作游魂后,吸进天下怨气,竟孕育了原本在腹中的胎儿。那婴孩作为鬼胎出世,取名青灯行。青灯行自出生起,便是带着妖气的。到了八岁左右,便不再长大。夜半时常出没于山岗,林间,甚至闹市之中,诱人做游戏。这游戏需点一盏灯笼,糊上青纸,燃起百枝烛火,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诉一个故事,每诉一个故事,灭一枝烛火,直至第九十九个故事,缄口,以待天明。但若有人讲出第一百个故事,那笼青灯便会……”
便会……
风九天倏地住了口。
方才,并没有现下这样暗,也没有现下这样冷。
一股极其诡秘的寒气砭人肌骨,一刹那全身泛冷,如堕深窟底渊,似置冰天雪地。
只是一刹,却足以让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怔然地看着成片的黑云在火光下凝结成大块的阴影,那些阴影在地面上迅速移动,顷刻间笼罩了天地。
乌云密布天欲落,月已无踪。
然后,起风了。
风在呜咽着,呜咽里隐隐传来如佩环相扣撞击的银铃笑声。
二十余处篝火忽地一暗,一闪,又一暗。
风渐高亢,似化状成形,若银龙盘踞,俯冲而下,死死地缠绕篝火,缠绕着,勒紧着,直至——
窒息。
四周沉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还有微光。不知何处的火苗微弱而断续地残喘。林木的枝杈伸向天空,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扭曲,泛出阴森森的绿色荧光,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死寂一般的崖上,唯能听见稚童咯咯地笑着,忽高忽低,忽尖忽细。
黑暗中,忽然有人自身后用力拉了风九天一把。
姑娘本已心悸,此刻面色一白,心眼往嗓尖一提,便要啊地一声叫出来,却被那人捂在掌心。
苏掌柜温热气息环绕耳边,听得他低声问:“你在害怕?”
风姑娘霎时心神归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是,怕死了。苏掌柜最好把五指装上森然白骨再伸过来,这么一来小爷会被吓得更畅快。”
苏掌柜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道:“说得有理。”
风九天踹了他一脚,踹完后突然抓住他的手,狠狠地掐住。
苏子时:“你……”
……反应也不必如此之大。
方觉风九天那抓住自己的手越掐越紧,竟是湿漉漉地渗出冷汗来,又听她突然颤着嗓子道:“你……你、你可听得清他在唱些什么?”
苏子时却没有回答。
因为已不需要他的回答。
咔擦。咔擦。谁的脚步踏着枯叶,踩断木枝。
稚童脚踝处的铃铛轻响,琵琶弦音纤细悠绵,珠落玉盘。
——羽、羽、羽、角、商、商。
宫、羽、羽、羽、角、商、商。
那弦音幽幽,嘈嘈切切,清晰可闻,却仿佛并非由耳入心,而是由内而外生,因其音真当绝世空响,虽是幽咽泉流,寒意入体,却摄人心魄,不能自拔。
他在唱些什么?
——潸潸三河引魂。
风九天咬紧牙关,另一手五指并拢,深陷掌心。
——点幽幽幽冥青灯。
她的脸色却隐约有些病时一般不正常的红晕。
——过长长长巷几深。
几时辗转反侧,魂牵梦萦。
——拂萧萧晓雪满身。
怎盼今生之景,前世之音。
——梦前世前生。
——空忘七罪言真。
风九天的瞳孔猛然收缩。
苏子时紧紧捏住她的手,他的面色隐隐发白,他似乎听见她说了什么。
她的唇齿张合,无声地溢出八个字。
那一刻,笑声里漾着幽歌,幽歌里漾着笑声,铃铛的轻响,琵琶的琴音,一字一句,一曲一调,在这崖上每一个人的耳畔同时响起。
——惑灭尽九九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