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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 关于一场神 ...

  •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些凉意,行走于田间小道,四处散出一种潮湿的青草泥土之味,隐约的清冽和荒凉。
      这是一个面容普通的女子,你若记性不好,看过后绝不会记得她的模样。
      这女子年纪不大,却是一身农妇的装扮,淡青色衣袄,素色长裤,额箍白色头饰,发挽双髻。
      她低着头,自村落那头的杨林间匆匆步来。
      路过瓦房民舍,路过田间黍麦,路过立在村落尽头的灰衣女子。
      她们擦肩而过。
      然后,在村落这头的杨林前,农妇装扮的女子顿住了步伐。
      她的步伐顿得很突兀,她周身的气息也转变很突兀。
      原来还有一些急切,此刻完全沉稳了下来。
      她听见那灰衣女子对她说了一句话,尾音里带了一丝诧异。
      仅仅是诧异。
      仿佛她们是昨日才离别,将要各自远行的好友,今日却又在同一个地方不期而遇,只是一个朋友的面目忽然变得很惨不忍睹。
      灰衣女子对她说:“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再加了几分诧异:“你怎么换成了这般模样到了这里?
      她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她本不想笑的。但她觉得再怎么勉强,也应该笑上一笑。
      所以她转过身,便笑了,挑了眼看那灰衣女子,是一贯的语气。
      她说:“怎么,你不也换了个模样?况且,萧夫人,这地方,只有你能来?”
      萧夫人相当没有表情地嗯了一声:“说的也是,那你是要进来喝杯茶?”
      这青衣女子,暂且这么说罢,也收了她的笑容,收了她的语气,收了她的所有表情。
      于是,一场双方都没有表情,语调都没有起伏,语速都不缓不慢的对话就这么开始了。
      说的也是,那你是要进来喝杯茶?
      一个没有耐心的人,泡出来的茶,一定不是好茶。
      是么。
      你同他们说了什么?
      什么?
      你该是见到他们了。
      他们?谁?
      当年,你我都曾接到一份密令,只有四个字,为我所用。
      当萧夫人的声调变得很平板时,不熟悉她的人,大约觉得她对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印象,或者,她觉得这件事,很无趣。
      但当萧夫人的声调变得很平板时,她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所以她想起了这件事,平着的声调又显得比平时更为平板,她评价道:“贪得无厌。不为他所用的,难道都杀了不成?”
      青衣女子虽然仍是没有表情,却在言语里表示了赞同,她总结道:“自负狂妄的人,终有一天会被自己的狂妄所毁。”
      萧夫人道:“原来你也知道。”
      沉默了片刻,青衣女子回到刚才的话题:“你同他们说了什么?”
      萧夫人道:“怎样杀了你。”
      青衣女子道:“你说话,真的很无趣。”
      萧夫人道:“那就不要同我说话。”
      青衣女子道:“我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你就这么待我?”
      萧夫人道:“那我应该怎么待你?”
      青衣女子道:“你不好奇我是来干什么的?”
      萧夫人道:“我一开始就问过你了。我问你怎么到了这里,可是你没有回答。”
      于是她重新问:“你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杀你的。
      为什么?
      你泄露了太多消息。
      这不是原因,你也泄露了不少。
      你杀了萧齐。
      萧夫人的眼中慢慢地现出一点波动,她说:“他要屠城。”
      青衣女子的眼中也慢慢地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波澜:“他被逼无奈。”
      她们的脸上开始出现不可察觉的细微神情。
      萧夫人道:“他被逼无奈,我也别无选择。”
      青衣女子的语气里带出对萧夫人的几分提醒,她说:“你是青阳人。”
      萧夫人的语气里带出对青衣女子的几分冷笑,她说:“曾经是。”
      青衣女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她的下一句话没有疑问的意思。
      她说:“你得到了解药。”
      萧夫人遗憾地:“萧齐打碎了那个瓶子。”
      青衣女子一字一句地:“可你研制成功了。”
      可你研制成功了。
      不错,成功了。
      你记起了一切。
      当然,一切。
      所以你杀了萧齐?
      他要屠城。
      可他是你的丈夫,你半点也不难过?
      若一个男人,不幸恋上一个不该恋上的人,而为了这个人,他不得不娶妻生子,你说,他是不是生不如死?他对不起我,对不起离儿,我恨他都来不及,又怎会难过。
      青衣女子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可是云禾,你不恨他,你从来都不知道怎么恨一个人。你看我,恨一个人,那才是真的恨,恨不得挖他的心,掏他的肺,恨不得让他受苦十八层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萧夫人本来不想笑的,但青衣女子这番话,却令她不自主地扬了唇角。
      不是讽笑,不是嘲笑,不是叹笑,不是苦笑,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想笑。
      她笑着说:“是,我不恨,你说的恨,太痛苦。”
      我向来不折磨自己。
      她的笑容,来得不合时宜,尤其是这时候,当一个人正眼含狠意地对着她讲述什么是仇恨时。
      但是青衣女子并不恼怒。
      有些人,天生不会体谅别人。
      不,应该说,当他们想体谅时,会很真诚,发自内心的真诚。
      当他们不想体谅时,也会很真诚,真诚地不体谅。
      青衣女子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你不恨他,但你还是杀了他。”
      萧夫人显然不想再绕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向来没有耐心的她还是很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他要屠城。”
      他要屠城。
      他心在西夏,你心在大宋。
      即便我真的是西夏子民,我也一样会杀了他。
      青衣女子道,所谓家国利益,天下众生,大义灭亲。
      萧夫人道,只是战乱祸民,狗彘食人,民不聊生。
      青衣女子的嘴角浮起一抹复杂的苦笑。
      她说:“战乱祸民,狗彘食人,民不聊生。你说得很对。”
      缓了缓,叹息道:“有时候,我真不懂你。”
      萧夫人也叹息道:“你也不好懂。”
      你也不好懂。
      噢?
      这些年来,难道你未曾对萧齐动过杀念?
      有。但我永远不会动手。
      为了他爱上的那个人?
      不错。
      但他爱上的,与你恨上的,是同一个人。
      我不恨他时,没有必要杀了萧齐,棒打鸳鸯这种事,我懒得做。我开始恨他时,也没有必要杀了萧齐,以最亲之人胁迫对手的手段,我不屑做。
      萧夫人盯着青衣女子的眼睛,那双眼里映出自己的模样,有些伶仃和陌生。
      固执,傲气,决不妥协。
      不会输给任何人。
      除了自己。
      她说:“你说得也很对。”
      她续道,你只错了一点。
      萧齐不幸爱上的那个人,爱上的不是萧齐。
      他是为了你,良禾。
      青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她的双肩不停的颤动,越是笑得厉害,颤动得也越是剧烈。
      她眉间的阴狠使她的面容顿生冷色——不管怎么说,总算生了色。
      她说:“杀我婴孩。”
      偿你之罪。
      “囚我父母。”
      不得相见。
      “诛我族人。”
      株连九族。
      “戮我将士。”
      叛乱当斩。
      她从齿缝里咬出破碎的言语,她仍未笑够:“好一个合作无间,好一个珠联璧合!而今你告诉我,他是为了我!哈!他是为了我!”
      她的笑声回荡在雨后的清濯里,蓦地生出一种圆润与锋利磨合的错觉。
      这种错觉,让人不能分辨她的情绪,是凄厉,却缓和,是疯狂,却不爆发,倒让听着的人,觉得烦躁得紧。
      萧夫人静静瞧着她,忽道:“当年你私研解药,暗中解散青阳,永平宫兵变反叛,论罪当诛。他本来可以杀了你,可他没有。”
      青衣女子冷笑数声:“所以对此,我应该感激不尽?”
      萧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私研解药,解散青阳,兵变反叛,这些罪名,对于那个人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离开,你动了胎气,仍要离开。”
      她叹了一口气:“他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要将一个人留下,有什么样的方法。”
      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他的么?
      不知道。
      你知道的。
      萧夫人的眼里掠过一丝隐约可辨的悲哀,她说:“其实你们都知道的。想留下一个人,就要让这个人心中有你,爱恨皆可。你看,你如此恨他,却仍不得不效命于他。”
      青衣女子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移向旁侧的麦田,轻了声音:“云禾。”
      她原来想问些什么的。
      可事到如今,还能问些什么呢?
      罢了,她不想问了。
      她倦怠地笑了笑,道:“效命于他,那是从前。即便你说的是真的,他如今也留不住我了。”
      她虽是笑着,眸间却无一丝笑意。
      她说:“云禾,孤身一人有孤身一人的好处。原来我处处受挟于人。现下,我再没有软肋。”
      萧夫人愣了一愣,半晌,才低声道:“原来师傅他们已去。”
      她向北方看了一会儿,目光微有闪动,转身过去,静了片刻,一掀衣摆,跪了下去,前额叩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她站了起来,身后青衣女子已哑了声:“他自以为将消息藏得很好。我便要让他继续自以为下去。”
      萧夫人轻声道:“所以你今日来杀我,只是为了让他放松对你的警惕。”
      青衣女子道:“对。”
      萧夫人回过身,道:“他是不是告诉你,云禾杀了萧齐后,不知所踪。”
      青衣女子已隐隐觉得不对,眸中闪动间,道:“他让我找到你,杀了你。”
      萧夫人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她叹得比刚才要重上很多。
      她的目中露出些许同情,有些戏谑又有些认真:“看来当年的沙城之战,你被瞒得有些惨。”
      她侧过头,看向田间漾起的似水纹路,光线浅浅铺上一圈柔和,衬出麦下水上一层随风晃荡的阴影。
      你看,这个世界,越是美好,越是精致,越是细腻,越是不真实。
      良禾。她说,你第一次做的幻境,一草一木,一花一石,色调氛和,淡香隐约,手笔细腻。
      你做得很好,风的温和,山的模糊,树的隐绰。
      只是芒种已过,朱明盛长,再是敷与万物,也实不知你那连翘之花,是从何而来。
      困住一个人,其实很难。你永远不知道你漏掉了些什么,也永远无法把握你想困住的人对哪些东西上了心。你在施术,不是神祗。很多细节,你不能做到最好。
      我和你不一样。有些事情,我若做不到最好,便不去做。
      比如,我分不清泥土与砂石。
      所以你脚下的路,没有砂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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