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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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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此时已有了些秋意。连日来的阴雨使汴梁笼在一片蒙蒙雾气中,这绵绵雾气熏得人们心中着实难受。难受得连那成日里见人一字一句都是笑以致于姑娘们稍稍想起那副面容都捂着绢儿乐的李家公子也晓得皱着眉头心中真真郁闷地对着王家公子说,我看你近日来印堂发黑,两眼无神,面有霉气,气息不调,想来是有不祥之兆。
又过了些时日。仰头望天总算了有了霁色。中秋时节也将至,汴梁的百姓们眼中多了几分喜色。办置祭祀用品,买烛烧香,筹办灯会,争占酒楼玩月,各家各户各有各的算盘。原本便静不下心背那之乎者也的两角小童,也有贼心胆大的逃了私塾,在街边那株老槐树下斗起了蟋蟀。虽是少不得父母的责罚,但长辈们因佳节将近的喜悦而对孩子们宽饶了许多。
这中秋将至的时节,本盼着赏月饮茶,亲朋共聚,不料这汴梁雨已消停,襄阳那处却是洪涝四起,多有灾民背井离乡,逃荒至汴梁这国都重地。一时间遍地哀嚎求乞之声,路有冻死饿死之骨。
时是庆历三年。
圣上下令,施衣施药,赈灾救难。
天灾多发,人祸也接踵而至。案件颇发,有动荡之势,多是良家之人被逼上绝路,论法当办,论情难断。
连日下来,开封府众人皆是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却也为这灾情心中忧虑,无一人有抱怨之言。
忙碌了月余,灾情渐缓时分,街上复喧闹起来。张婶弯下腰正在烧水的当儿,忽地看见一角腾云的红衣官袍闪过,急急地立起身来,一个冲劲没站稳,眼看便要向后摔去,慌神间有人稳住她的身形,抬眼一看,那着红衣的人微微一笑,这秋风飒飒,竟似有了暖意。
张婶叹了口气,道:“展大人近日忙了。我家官人一直想就上次那被取回的玉观音登门向大人致谢。几番却被告知您不在府上。”
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觉得是清减了不少,眼底一圈黑影分明显出了倦意,想必又是熬夜伏案。复又叹了口气,接着说:“家里小本买卖,也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酬谢的,唯有托人从江南运来桂花酒。望大人莫要嫌弃才好。这酒也是有些年份的……”
汴梁。红衣。开封。展大人。
天下间还有哪个展大人堪堪往喧闹处一站,青天下便有了日华温如水的感觉。
所谓尘埃中人远尘埃,正似青松独立。
这便是开封府的展昭。昔日江湖的南侠展昭。
只是方才展昭在张婶这两声叹气里,实在是有些怔然的。微微想了想,也想不起玉观音的事。又听得要用桂花酒来酬谢,本是直觉开口欲拒,神思却由从怔然升格为了恍然。
这恍然间便闪过白鞘白穗的剑影,剑动风生,衣随风动,那人一双凤眼似有恼意,长剑挑风,直刺巨阙,招至半途,却又倏地停住,那剑尖便指着展昭道:“猫儿,今日你剑法微乱,竟有破绽,若今日站在这儿的不是白爷爷我,这剑可要喂血了。”
收了剑顺势向前,那人便近了自己,气息在耳边一漾:“莫不是猫儿为什么乱了心罢?”
这记忆也远了,是洪灾前的事。但这话却记得清楚。
记得清楚的还有白五爷那晚有些不对头。
自己的不对头,是近来案件颇发,思绪繁多,再来便是有些思乡。白五爷的不对头,却捉摸不透。
思来想去,莫不是自己回了一句白兄说笑了?
这话一出,那人便蹙了眉。蹙了眉便罢了,还要勉强自己笑得无碍。听得他道,白爷爷倒忘了,你这猫儿对这些事情也一向不上心。
正欲略讽,说几句展某不似白五爷风流倜傥一把折扇阅尽情场,确实不能为白五爷分忧,却有些微闷。
还未细想为何心中微闷,却见那人月华流照下,渺渺一派寂然神色,心中闷然便再多了几分,将未出口的调侃尽数咽了回去。
那样鲜少落寞的人当晚倒是落寞了一回。
微风里隐隐飘来一个听不出意味的声音。
他说,这月快圆了……可惜缺了一壶酒。
又道,便是有了一壶酒……又如何……
又如何……
声音低且轻,轻得融在清辉里像烟一样,落了音便消散了。
展昭却一字一句听得明白。月影洒在白五爷一身白衣上,很是错落有致,那阴影错落有致得展昭竟也有些落寞。
天地自然,风月云影草木荣华,不常乱者,从未见过。
可是风华再乱,也难乱人心。
不知……
不知是谁……
……
展昭这一恍然,闪过一些模糊的心绪,稍纵即逝因此未能理清,却也隐隐觉得恍然出了异乎寻常的心思,把自己给震住了,震得回过了神,集市上高高低低的吆喝和方又回到近处,见张婶瞧了他,有些询问的意思,不禁略有歉意,又听她再说了一遍:“展大人,这桂花酒晚些我送去府上可好?”
展昭踌躇了一下,半响才开口道:“有劳大娘了。”
毕竟从未这样循过私情,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忽听得街上传来异响,见是张龙马汉二人,声音从老远便传来,震起一路尘土:“展大哥,包大人叫俺们来告知……告知你苏家的案子事有变故……”
眨眼间那红衣便掠过一阵风消失在眼前。
张婶一感慨,一摇头,便低头继续忙活,猛然发现自己的摊子上多了二十文钱,连忙朝开封府的方向看去,要出声已来不及。
张婶苦恼了。莫说这酒本来便是送与展昭的,即便是展昭买了它,这也,太多了些……如何找散钱还回去……思量还未结束,一眨眼,又是一阵风。
这风张狂,掠起那风的锦色衣袂也是张狂的,细瞧这着白衣的人,形容似玉,一双眼如墨似渊,几分随意几分飒然,却是隐有泠泽,逼得人不敢直视。
这人,自然也是张狂的。
气宇之焕然,连南侠展昭初见此人,也不由得放下酒杯,暗暗喝彩。
比之南侠,一怒一笑皆是少年心性天生张扬。
白衣之胜火,焰般炽热,冠绝天下。
唯有陷空岛五义白五侠白玉堂。
话说在这汴梁城里看惯了风云异人,单是目睹白五爷初至此地,盗三宝,斗御猫,耍庞吉,把这开封闹得是鸡犬不宁,人们蓦然觉得自己处变不惊了很多。
偏偏罪魁祸首一派风轻云淡难被束缚的性子,却因玩心兴起,似有在开封长住的决意,尤其是近来,开封府内的构造想必白五爷都摸了个遍,少不得听到不仁不义或稀奇古怪的人事,再不经意地凑上一凑,方才显了锦毛鼠的本性。
令人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不过才凑上一凑几年,白五爷倒忘了当年指着展大人斥道你们官场之人全都乌烟瘴气的言语,凡是开封府有难,白五爷必定相助,凡是展大人办案,白五爷必定跟梢。
令人们更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个儿看着看着也便惯了,似乎这红衣旁自然该有那白衣,展大人旁自然该有白五爷。
张婶百思不得其解已久,终于决定不再百思。
盯着摊子上再多了的数十散钱,一抬头,颇有些哭笑不得:“五爷,这?”
白玉堂扬手一指开封府道:“这些散钱与了那展昭去。”想想又道:“多的去长梦轩找大掌柜讨几坛酒。就说是五爷要的。 ”
白五爷并非有表意不清的喜性,只是苏家的案子,确实有些棘手……那猫儿……
一思忖,又恼又忧,当下凌空一跃,朝屋檐方向寻捷径到开封府去了。
张婶默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一件事。
上次五爷也是这样泛泛说的……
于是上次自己去找了长梦轩酒坊的大掌柜白福……
于是白福说:长梦轩虽是陷空岛产业旗下,可是五爷却不总是回去。知道五爷是个不安分……咳,是个喜欢四海为家的人。红颜知己……咳,君子之交遍天下,自然不敢多问,于是不知道五爷近来哪儿风流快活……咳,哪儿高山流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