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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   翌日。
      申时末。
      出了文楼的如意门。
      小御街左拐,是南门大街方向。
      ——时间所剩无几,或许不应再等下去。这世道一向如此,该出现的如若再不出现,不该出现的便没有理由再留在世上。只可惜黄泉府下,命格如故;又可笑生死印章,白纸黑字。
      ——枉然,皆是枉然。
      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手执折扇,低头缓缓踱步而走,却是神情慢慢悠悠。
      噫,瞧这踱步,慢得看不出半点时不我待的着急,瞧这悠然,悠得显不出一丝无力回天的惆怅。
      啧,传说中所谓心机叵测……咳、所谓城府深阻。
      同行的李家老爷一身圆领锦绣长袍,恭恭敬敬作揖道:“如此,江南的练白绸,两百八十匹,便有劳苏大公子了。”
      苏子幕收起折扇,回身作揖:“定当尽力。”
      李家老爷撩开木轿的平顶皂幔,想起什么,又回过头,道:“诶,瞧老夫这记性,果真给忘了……方才老夫在东华门前被一白衣女子拦住,问说苏大公子的忆杨庄,最近是否缺了苏州的交织缎,她在东华门等候回复。”
      青衫公子怔了一会儿,目送李家老爷的木轿远去,又在原地静静立了半响,眉宇间染上些许困惑,轻轻皱了眉,便转身而行。
      绛色霞彩,辉映小御街。
      东华门前。
      立着个白色身影。
      苏子幕顿步。
      入眼帘。
      一双素色绸缎鞋,无其他颜色,无任何图饰,一身素色长裙,素色对襟长衫,淡色外罩,袖边绣有清梅纹路。
      夕阳下,落日余晖,胭脂薄媚,东华门前,因了这白色的身影,漾起疏离与漠然。
      白衣的女子淡淡抬眼,一丝情绪也无。
      她说:“阿时。”
      苏子幕的身影僵了僵。
      她站在那里,落日在地上拖映出了绰绰长影。她仍是那样瞧着他,这样真实,并不是一个梦。
      他轻声说:“逝儿,可是回来了?”
      声音那样轻,怕碰碎了什么。
      她眼里有一丝澜意,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却蹙起柳眉:“原来不是阿时。”微微偏了头:“从前,阿时可不敢这样没有规矩。”
      苏子幕微微走近了几步,想起什么,忽地有些微乱:“逝……我……你……你为何……”
      他深深一吸气,语气便稳了下来:“这一年来,你不肯见我,必是不愿见到大哥。你却不知大哥他……罢了,你既然来了,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他看着她,放缓了语气:“听阿时一言可好?回徐州……”
      她像是觉得好笑,却没有笑出来,她打断了他:“我为何要回去?”
      苏子幕的身影又是一僵,方稳下的声音也再不能冷静:“你误会大哥了,那日,那日……”
      柳逝儿一个拂袖,冷冷道:“够了。”
      怎能够,必须说!
      苏子幕又近了几步,正待开口,忽然一凛。
      他沉了脸,也是冷冷一句话:“你是谁?”
      风九天眸色一动,杏眼里灵动流光一闪。
      这一笑,笑得皓齿朱唇,华若桃李,她眨眨眼,便这般大笑着拍手道:“识得好快!”
      只听耳边风声响动,苏子幕扬手一拦,是一雪白飞蝗石,随石飞来,空中散开三张碎纸,两张玉水纸,一张澄心堂纸,不用细瞧,也知上面写的是什么。
      面色来不及一白,又听一声大喝,锦服白衣的男子从砖檐上翻身而起,束发缎带随风飞扬:“苏子时,有何话说!”
      劲风迎面扑来,画影横空刺去,直指风池穴,苏子时侧身连避,身侧洞庭大开,剑势却如影随形,死咬不放。
      忽听又是一声长剑出鞘,巨阙逆风而上,挑起若水流霞,辉落冷剑,泠光稍动,剑招荡开,哐当声响,画影巨阙在空中挑起四散火花,万道霞光交相辉映,霞光中蓝衣与白衣环绕相缠,难以分舍,登时化作两道流光,清冽异常。
      半空中只见两柄长剑横竖相挡,瞬间震开,疾风扬起,衣袂飘然,两人各自旋身翻转,后跃落地。
      白玉堂一拧眉梢,凤眼里几分懊恼:“猫儿……”
      展昭瞪了他一眼:“先前怎么说来着,怎还是这般莽撞!”
      不再看白玉堂,只自神色一凛,朝苏子时抱拳道:“苏公子想必并无恶意,多有得罪。只是事已至此,还请苏公子随展某至开封府一趟。”
      目光如炬,不容拒绝。
      苏子时眼中已复平静,略略扫了三人一眼,道:“请。”
      这时分自然没有踏着余晖迎着夕阳的闲情逸致,一路寂然无语,到开封府时,也已酉时。
      有差役等候在府门前,引路至府内的梅花堂,小径曲折萦回,左弯右绕,又花了不少时间。
      风九天斜眼一瞟:也罢,这段时间,就请苏大公子,噢,不,苏二公子好好思量一下如何组织语言,酝酿情绪,阐述一下一场春江花月夜式的悲情往事——这可不是在下没有同情心,在下的同情心,资源有限,全部用在自己身上了。在下从头至尾,都无辜得很。
      那差役推开门时,包拯铺开一宗卷,手持墨笔待要开写,公孙策立在几案旁捧着几份宗卷,抽出手来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册子,这一推门,二人同时将头抬起。
      展昭疾步上前,道:“大人,先生。”
      包拯点了点头,放下手中墨笔,看向苏子时,道:“这位,想必便是苏二公子了。”
      苏子时微微一笑,笑得有些勉强。
      又听得包拯问:“这位……”看去的正是风九天的方向。
      风九天咳嗽一声,正了正襟,拱了拱手,沉声道:“在下苏子幕。”
      ……
      苏子时沉默。
      白玉堂沉默。
      有顷,展昭瞥了一眼正努力做出沉稳眼神的风姑娘,重新介绍:“这位姓风,名……小字……”顿了顿,追忆了一下,续道:“姑娘。”
      风九天默默地纠正:“在下不叫姑娘,在下叫九天。”
      噢,风九天。
      不认识。
      且说案情很混乱很复杂,于是众人没有心思纠缠于她的名字。
      包拯正了正色,道:“苏子时,本府且问你,那原先失踪的苏二公子是何人?”
      苏子时如实而回:“是苏某本人。”
      包拯与公孙策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听得公孙策开口道:“苏公子,你且详细说来。”
      话且后说。
      ——说书的道:各位看官,你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诶,小的也不卖关子,其实事情是这样子的……
      ——写书的抒:多少年华,多少情意,多少扑朔,多少迷离,一段过往的时光这样铺陈开来,也不过轻轻一述,寥寥几句……
      ——风姑娘怅惘地慨叹:呿,依经验来看,这个情节好生熟悉……
      话且前放。
      且说春花秋月式的往事,从苏子时此时这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上,还真看不出悲情。
      他说话时并未看向任何人。
      苏子时说,青阳幻术,原名为苏幕遮,是苏某兄长苏子幕所创。家中世代经商,常年往来于西夏南北东西三十五驿。康定二年,于几位而言,应是三年前,而于苏某而言,却是五年前。苏某且按几位所知的年份说罢。
      诸位或许也曾听说,西夏国主李元昊自称帝建国后,暗中组建青阳,于各地寻访奇能异士,那时青阳中不知何人得知兄长有幻术之能,以苏某全家性命相胁,兄长拼死相护,越离边境,嘱苏某在三秦赤沙川等候。
      后得知兄长不敌青阳杀手,下落不明,而逝儿自小与兄长熟识,听闻此事,竟自去西夏国都兴庆府,混入西夏皇宫,也杳无音信。苏某心中难安,也自前往兴庆府。
      此后之事,苏某也隐隐只能猜得一二,应是他们迫兄长饮下幻药,兄长记忆全失,并被告知其是西夏党项族人。而逝儿自入了青阳,寻幻药之解,终得,待二人离开那日,却被人施以苏幕遮,苏幕遮中,兄长将逝儿推入水下,言语狠戾,断情绝义。逝儿昏迷不醒。
      所幸苏幕遮本是兄长所创,他自懂如何破解,虽无法将逝儿唤醒,但也足够将她平安带离。
      尔后,兄长将逝儿托付于苏某,自己却返去青阳。但此去青阳所为何事却未同苏某细说。
      只是翌日醒来,逝儿却已离去,不知所踪。
      兄长再次回来时已是一年后,又过了一些时日,约是庆历二年初,我二人在汴梁落户,才知逝儿已成清风楼之人,兄长几番求见,却又被拒之门外。
      时是庆历三年秋,为引我二人出现,青阳中人将苏某挚友劫去。其时兄长却将苏某安置于郊院,警告苏某不能出现。
      挚友横遭此祸,苏某怎能负义,当下便离家出走。
      寻至汴梁外城庙观单雄信墓,便被青阳之人所击伤,下毒迷昏。
      苏某自被劫之后,才知汴梁发生数宗劫案,其实也容易想明,想必西夏想以幻药相逼,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以其胁迫汴京商户大贾,进一步胁迫朝廷。
      其时苏某神志尽失,与幻药蛊毒相抗挣扎了些许时候,再不愿如此生不如死,因而半醒之间费尽气力自尽身亡。
      醒来后在三秦陕路的折姜,面容身体俱是兄长的模样。问明时间,是庆历元年。
      恰是两年之前,苏某本人正于赤沙川,而那时兄长正于折姜,将往赤沙川与苏某会合。
      两年来兄长种种令苏某不解之举尽上心头,原来兄长两年前已逝。
      其时他手中唯留一蛇形玉佩,正是青阳之符,青阳中人身上皆有此形刺青。
      这玉佩,在赤沙川时兄长曾嘱咐苏某妥善存放,之后落户汴梁,入张氏武堂,授与挚友内力心法,均是兄长嘱托。
      万没想到,却是苏某自己嘱托了自己,试图改变轨迹。
      苏某自己,促成了这一切。
      苏某一直,在等着二位前来。若这般明显的线索,二位还无法寻到苏某,苏某又怎能将一切说出。只得再次前去兴庆府,救出他们。
      ……
      ——这便是一切的来龙去脉。
      也真是为难了此人。风九天如是想,所谓长话,难免本性难移,纵然短说,也仍然很长。
      ——只是听着,便觉得很累。
      这一切离奇荒唐,然而又与事实处处吻合,且不论同一灵魂是否能同时在不同二人的体内,倒是寻不出半点纰漏。
      然而水落石出,疑惑已解,却是无人开口。
      一阵静默。
      苏子时在这静默中看向他们:“如何,还有何不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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