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拒斧 震惊与欣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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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龙之血脉自上古流传，最是尊贵又强大的神祗，然而正因为它们不为天地所容的力量，每一条龙都以特殊的方式被封印了。
清羽则是彻彻底底的，隐没了。
不见人，不为人所见；不闻人，不为人所闻；不触人，不为人所触；不遇人，不为人所遇；不需人，不为人所需；不思人，不为人所思；不怨人，不为人所怨；不知人，不为人所知；不生人，不为人所生；不杀人，不为人所杀；不爱人，不为人所爱。
十一道戒律死死箍住它心脏，将之拖入深渊。
那生活孤寂又冷漠，然而清羽有的时候会想，只是独自一人罢了，这其实也并没有多难过。
如此想着，就渐渐睡去了。
它自是觉得这世间无趣的，于是一梦万年而不醒，偶尔有片刻的清明，最多也只施舍给陌陌红尘漫不经心的丁点余光，便仔细蜷缩身体，漠然入梦。
本来么一条龙愿意怎么睡也没有人去管，然而有一天清羽被一阵突兀的心悸迫得莫名哀痛，任是如何强忍也受不得，生生惊醒过来。
龙是神祗，不受梦魇所侵，又无精怪胆敢近身，那悲伤才真正是来的奇异。
清羽半眯着眼想了一会，无论如何不觉得自己周身有什么破绽；凝眸再环顾一圈，疑惑更甚，全然不知那莫名心悸由何而来。
「什么……」
那声音瞬间打断它的思绪，几乎令清羽万分讶然；自它诞生伊始便被咒术封印，与外界从未互相窥视分毫，如今这声音却又是从何而来有何目的？
然而清羽实在是太好奇了，最终试探着问了对方一句：「你是什么？」
于是那声音模模糊糊地再度传过来：「拒斧。」
拒斧。
1.
清羽怔了一下，继而忍不住大笑：「我道是甚么，一只虫豸罢了。」
它兴味索然地卧了回去，庞大身躯移动时令山涧中阵阵轰鸣，只毫不在意，惫懒地吐出一口灼热白雾，「滚罢。」
「……」对方仿佛微微犹豫着，呼吸与蛇信反复吞吐的声音于清羽脑海中不住震荡。
玄龙何时受过此等大辱，登时勃然而怒，长啸声起，「尔等性命与蝼蚁尚且不如，安敢于吾……」
它话且说了一半，已是被利落截断；而拒斧微微叹息着道，「在下求一件事可好？」
这下反而变成清羽无话可说，愤恨地拍碎了半边洞壁，「……」
那么，想来是答应了？拒斧暗暗想道，忙直说了，「在下想求一样东西。」
「……何物？」
拒斧半点吞吐没有，干脆道：「不可说。」
清羽堂堂一条玄龙，且不说自诞生起不染尘世，首次听见活物声音，几句便被撩拨起怒气不提，对方还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明眼的一看就知道尽是敷衍，当下恨不得一爪把这毫无尊卑不知死活的小虫子拍去轮回台。
清羽咬着牙道，「吾弄死这无耻的虫子……」
然而名为拒斧的虫豸却极其宽容，只淡定道：「这就算是契约缔结了，是吧。」
清羽早强忍了许久，这时只轻轻笑了一声，「还没有呢！」
拒斧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是来不及了。清羽张口便是本命血契，诸天神佛战栗之际，契约之力挟着龙神震怒的风雷贯劈半个天下！眨眼间符咒狠狠指向拒斧，于它三寸处深深烙下图腾般文字！
「唔！」拒斧低低痛叫一声，竭力扭转头颅，只想张开獠牙把那伤痕自鳞片上撕扯下来；偏偏那文字中封印着极其强大的力量，仿佛一只无形的野兽咬住拒斧脖颈，令它不敢妄动。
拒斧正尴尬无比，清羽却仿佛看的见它狼狈模样，笑道，「可有意思么？」
它本是想听见拒斧求饶，不想那虫豸阴损得很，立时便反嘲了回来，「阁下觉得有意思，那就是有意思。」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隐隐暧昧，倒好像清羽和拒斧之间有什么说不得似的，且还是清羽生生负了人家。
「……」清羽被堵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一口血哽在喉咙里吞吐不得，索性闭了嘴。
偏偏拒斧一点自觉也没有，自顾自说下去，「阁下可是满意了？」
当真是无尽的揶揄。
清羽暗自磨牙，表面上却仍笑道，「你且说下去不妨。」
「唔……」拒斧仿佛迟疑地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再去撩拨清羽怒气，只道，「……阁下可以和在下见一面么。」
玄龙等它这一句真是等得好生辛苦，立时便答应下来，「忍着。」
拒斧心说是与不是到底给个明白，忍着是什么意思？！
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拒斧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掐着脖颈扯出洞穴，那力量与速度都大的可怕，正正压在三寸的时候令它疼得蜷缩起来！半空中拒斧被毫不留情地拖着疯狂越过山峦，海洋，与不见边际的大片草原，罡风简直跟刀子一样，几乎把它一身鳞片都连血带肉地生生剐下来！
慢慢地拒斧缓过一口气，便挣扎着尽力盘起尾巴，在无形的手指中紧紧缩着身体，不时微微颤抖一下。
它实在是疼得狠了，眼前都有一点发黑，纷乱画面不知怎么就闪现出来，与呼啸风声一并扎入血肉，比最可怖的噩梦还要让它惊恐。
拒斧自从被驱逐出族群之后很少有这么慌乱的时候。而后等它心绪略微平静，就发觉完全看不见了，连眼睑开合都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意义。
失明的时候其余的感官就变得极其清晰，它几乎是立刻就被幼年时族人的鄙夷和轻蔑充满了。那些咒骂居然有着这样日久弥新的能力，在数十年之后不改恶毒，带着无比的痛恨从拒斧耳膜一直探入到它大脑深处，继而钻向肺腑中央，一把就攥住了毫无保护的心脏。
拒斧瞬间疼得哽咽了一声，紧接着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来自亲族的恨意于长久的岁月里不断折磨着它，但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令它连抵抗的力量都没有。它能够感受到族人的诅咒缓缓地切入骨髓，因为温吞的速度疼痛就更加明显，然而它几乎受不了的时候那利器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感觉不到疼痛却没有让拒斧有任何的庆幸，只觉得更加不安了。
拒斧在地上静静歇了一会，因为身体与精神的不适它其实非常疲惫。过了片刻它觉得稍微有了一点力气，却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屏住呼吸仔细地感受周围的气息。
除了安静之外，什么都没有。真正是寂寂无声。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危险，然而拒斧仍然觉得不安；等到它试探着把头扬起来，这表面的平静就□□脆地打破了。
清羽只伸出个爪尖按在拒斧头上它就动弹不得了，更别提玄龙其实还一点力气都没用上。
拒斧一反常态地静着，把剧毒的齿舌都仔细藏好，这才施施然看向清羽。
它抬眼的时候玄龙就不由自主地收起了调笑的心理，甚至于快速收回了自己的爪子，一点点轻视都不敢再有。
倒不是说清羽会害怕它，这条龙活了不知道多久，一般生出羽翼的应龙已经是能横着走的角色了，来个百十条都不够它一口气的；它只是觉得拒斧的眼神太过平淡寂然，绝不是虫豸应该有的，清羽自己幼年时可能就完全比不上它。
拒斧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场相遇如此平和而冷静。因为不知名的纽带而被联系在一起的两端之前还在互喷毒液，现下连一点剑张弩拔的表现都没有，简直让它吃惊了。而后它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蓦地冷淡下来；紧接着却只微微一叹，「阁下，你……」
它只说得半句，就见清羽脸色猛地变了。那神情十分的复杂，如同见到死者复生，故人亡灭；又仿佛背叛后手刃昔日的心腹，亦或是遇见了血脉共存的族人。
震惊与欣喜兼有之，绝望与温柔兼有之。不可一言尽述。
然而清羽又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拒斧的，因此那情绪的生出简直莫名。它几乎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的感受，因为它从来就没有过这么疼这么无力的时刻。看向拒斧的那一眼仿佛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令它觉得自己漫长的孤寂就是为了等待被打破封印的利刃刺伤。
这一只陌生的，渺小的，卑若蝼蚁的虫豸，于相逢伊始便打破了青帝咒印。
——生灭之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拒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