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宫浮梦》卿红杏

12、欢喜（下）

　　乾盛宫，李德誉给穆扬涣回话。最后说到沈青阑独独拿起了那枚玉佩，以及传的那句话，穆扬涣一愣，低低笑了起来。

　　让凝双带着众人将那些赏赐登记入库，我拿起那枚玉佩把玩，鸳鸯是夫妻之意，无论他是真心也罢，亦或只是单单的赏赐，都足以让我的心起了波澜。

　　我一直在想着玉佩，根本没注意到珊儿来了，直到她在耳边叫了一声姐姐，我才反应过来：“啊，你来了。”她促狭的笑道：“姐姐看着这玉佩都要呆了，我来了半天都没反应，是皇上赏赐的吧。”

　　我脸腾的红了，也不接她的话，只是捏着着手中的玉佩。珊儿坐下道：“皇上倒是有心了。”又突然道：“只是这个人，你可以敬，可以怕，唯独不能爱，在这宫里，没有心的人才能走得更高，活得更长。”我明白她的意思，因爱生忧，因爱生怖，可话到了嘴边，却是一句也没有。

　　她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又好说你什么呢，我自己又何尝不是…”

　　我闻言一惊，拉着她进了内室，急切道：“这话以后可不能说了，若被人听了去，那还了得，在家时，你不说已经…”

　　珊儿凄然一笑：“说忘了不过是骗骗自己罢了，哪有这么容易，如今无可奈何，各安一方罢了，我的心终是收不回来了。”

　　我擦去她眼角的泪，道：“既然已经各安一方，就忘了吧，否则对你对他都不是件好事，你现在已经是皇家的人了，这是事实，不容改变的事实。”

　　她却突然站起来道，倔强道：“是皇上的人又如何，他是皇上又如何，只要你不说，我也不说，谁能知道。”

　　珊儿从小性子就倔，只要她认定的事，就一定不会回头，我暗暗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劝她，只问道：“对了，以前问你关于他的事，你也是含糊带过了，今天就和姐姐说说吧，一个人心事憋久了总是不好的。”

　　珊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许多，我让凝双和凝竹在外面看着，不要让人进来打扰。珊儿这才娓娓道来：“他叫沐熙，家里做一些小生意，我和他是在长广寺遇见的，那一天……”我看着她在回忆的时候，脸上是带着幸福和快乐的，那些回忆对她来说是历历在目的，是啊，爱而不得如何舍得。

　　不觉间就叹了出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珊儿怔怔道：“是啊，人面已去，何留桃花。”一时间，两人都静默不语。

　　直到凝双进来，才打破了这静寂：“小主，各宫小主送来了东西，杜小主是亲自送来的，正在外面坐着呢。”

　　我微微讶异，这礼又有几人是真心送的，这杜瑶吟怎还亲自来了，我让凝双给珊儿从新匀面上妆，才走了出去。

　　见我们出来，杜瑶吟也让侍女扶了起来，她身量纤细，眉目清秀，只是面色稍显苍白，只听她温婉笑道：“不知你们两姐妹在一起说体己话，我今日来倒是唐突了。”说完，竟是一阵咳嗽，我忙扶她坐下，又让凝双端来茶水，她喝了方才好些。又说道：“让你们见笑了，我这是老毛病了，一到春日更是爱发作，我长两位妹妹一岁，不知自称一声姐姐，两位妹妹可会介意？”

　　我笑着道：“杜姐姐说的哪里话，既然长我们一岁，我们叫一声姐姐也是应该的，只是姐姐这咳嗽可找太医看过了，太医也没办法吗？”她道：“看过了，太医也说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只是开了一些日常的药，还说春天时，尽量不要外出，特别不要靠近花多处，这不进宫几日，都一直在寝宫里，今日身子稍好了些，就带了礼物来妹妹这里坐坐。”她说完话还有些气喘，她身边的宫女忙轻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

　　看她的样子，确实是很不舒服，我便道：“今日多谢姐姐过来，我看姐姐面色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吧，等姐姐哪日好些了，我再去看姐姐。”

　　她起身，向我点了点头，便由侍女扶着回去了，我又叫娴莺一块跟着回去，把她送回寝宫，她回头轻轻说了一句：“多谢妹妹了。”我看着她虚弱的背影，对珊儿道：“这杜贵人的礼送的不知有几分真，不过她亲自来倒是让我很意外。”珊儿挑眉道：“既然送了，便接着吧，要么是真心实意来，要么就是比后宫其他女人会做戏。”

　　我不语。过了一会儿，娴莺回来了，我问她可把杜贵人送回去了，她道：“回小主，送回去了，只是才到燕熹宫，就遇到了萧贵人，萧贵人说杜贵人拖着个病身子，还要去钟怡宫献殷勤，人家领不领情还不一定呢，还说是不是想着皇上要去钟怡宫，就赶着去了，也好趁机在皇上面前装可怜，以博怜爱。”我又问杜贵人听了这些可有说什么，娴莺又道：“杜贵人听了脸色就更白了一些，不过没说什么，就让侍女扶着回去了，奴婢回来的时候特地问了燕熹宫的一个小宫女，她说杜贵人和萧贵人一直不合，萧贵人每每遇到杜贵人总要冷嘲热讽一番，总说杜贵人是装病，整天摆着那副柔弱样子给谁看，刚开始杜贵人还会与她分辨几句，几次下来也就不理会了。”

　　我道：“你倒是机灵，先下去吧”。

　　珊儿这时开口道：“没想到这萧贵人还是个牙尖嘴利的主。”

　　我笑道：“估计除了杜贵人，这萧贵人对着其他妃嫔也是这般，只要没有招惹到钟怡宫，就权且看着吧。”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珊儿就回去了。

　　是夜，皇上果然又来了，我正在抚琴，见他进来，正欲起身行礼，却见他笑意盈盈，想起方才没有听到通传声，索性继续抚琴，吟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的目光不时的看向他，他也不语，坐下静静的听我奏曲。一曲终了，我才起身行礼，道：“请皇上赎罪，臣妾迟了片刻才请安，臣妾方才看着皇上在笑，想来臣妾是遇到了曲中知音，便斗胆弹完一曲才请安。”

　　他扶起我道：“爱妃一曲，让朕好生喜欢，朕乐意当这知音人，也明白了阑儿的心意。”

　　我的心因那句阑儿微微一颤，抬头望着他道：“好曲虽多，只知音难求，臣妾只愿有一知音，足矣。”

　　他执了我的手，笑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阑儿不是说‘夜夜流光相皎洁’吗，朕今日就带你去看看漫天星辰。”

　　说完，牵我走出殿内，门外早已备好了轿撵。

　　此一刻，我的心中是欣喜的，是欢愉的。他明白了我的心意，心有千千结，他懂了。

　　轿撵停下，原来他带我来了摘星楼。摘星楼，顾名思义，是一座高楼。登上去，只见一片开阔，低头是参差不齐的宫殿，抬头果见漫天星宿，有风吹过，缭乱了我的发丝，他为我轻拢发丝，拉我入怀，我闭上眼，只想留住这一刻。

　　此刻良辰与美景呵！

　　可是谁又知道，后来，这片刻的美好，只能留在回忆中，而这回忆，我宁愿，从来没有。

　　当我后来独自登上这里时，我不再看满天的星辰，我只去俯瞰我脚下的一切，象征着权力和欲望的一切，天上的星辰我抓不住，我能抓住的是我争来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