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新 临安卷》月埙

1、枫桥夜泊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此时江面上刮起一阵风，吹得两岸芦苇一阵“沙沙”作响，风声轻歇后桅杆上的渔灯又静穆地垂挂着，远处的农田传来蛙鸣阵阵，四月见底的天气，水面上的紫红色菱角花也绽放出微弱的香气，六七点明亮的星子悬挂在漆黑的天幕。

　　这一处水道共泊着一艘大船和几艘小船，大船是三重楼阁模样，张挂着许多彩色的灯笼，在风中滴溜溜地转动。江南多富商，这艘并非官船的豪华大船定是来自民间富豪。

　　书生柳月桓难以入眠，只因隔壁大船上丝竹声不绝于耳，他原本合衣而卧，此时便索性掀开被子步到舱外。月光照亮黑漆的船弦一片冰凉，柳月桓极目远眺，月下水面视野十分开阔，直可望到江北那柳树烟雨般的一簇新绿，“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安石曾经在京口瓜洲一水间的旅路上吟咏，但烟柳隔阻外的北方大片土地，早已非是故乡。

　　先祖曾是北方流亡人的爱国书生此时不由徒生一股羁旅之愁，他对着江月大声背诵道：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
　　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这是宋初词人柳永所填的《八声甘州》，柳月桓借此抒发一段人生无奈，他年已十八，尚未夺取功名，凭着祖上的基业过活，心里多有不甘，因此带上全部银两开始仿效李杜高适等人游历名川，已历时半年有余，偏偏命中高人迟迟不出现，他遂辗转奔赴繁华的都城临安碰碰运气。

　　这厢柳月桓只顾自己发发牢骚，却不曾注意到惊动了大船上的一位贵客。赵玄肆后来回忆起初次见面的情景，他只是被窗外如水的清亮月色吸引，掀开帘子想呼吸下夜间凉爽的河风，却看见下面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客船的船沿上站着一位瘦弱的青衣书生，月光照在他的青色头巾上，长衣带随风列列地响，他不曾发出声音，却听到那位书生以动听的声音开始吟咏一首柳永的《八声甘州》。

　　柳永是游于曲苑勾栏的词人，能将他的词熟背于心的肯定不是拘谨古板的读书人，而这首柳词中并不太常奏于箜篌檀板之上的作品，在少年人那悦耳的声音朗诵下，却仿佛冻土中的种子、在春天重新被赋予生机一般。

　　“这位公子念得好词。”赵玄肆鼓掌道。长夜漫漫，他有心跟对方拉拉家常，谁料柳月桓骨子里向来是鄙弃那些作乐扰民的权贵的。

　　柳月桓转过身来，冷冷地打量着大船上身着黑色华丽服饰的那人，半晌，出声问道：“对不起，在下打扰到您休息了。”后半句更似反讽。

　　“你竟如此大胆，胆敢……”赵玄肆习惯性地想要发作，却生生把下半句吞了回去。
　　柳月桓也不理睬他，径自退回到船舱里面去了。

　　在床上重新躺下，柳月桓却仍旧睡不着，在枕头上撑起身体看着窗外月色水色混为一体。只一会工夫，隔壁大船上的乐声渐渐消歇，甲板上有几个仆人走来走去，吹熄灭多余的灯笼，直到倒影中斑驳的色彩也渐渐变得暗淡。柳月桓就在柔和的光影中睡去，第二天他一早迷迷糊糊听到人在甲板上的奔走呼叫声，还有马的嘶鸣声，最后一切归于静寂，等他从床上醒来走出舱外，昨晚的大船早已不知踪影。

　　渔歌晓唱，客船向临安境内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