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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柳骁迟 ...

  •   柳骁迟做了个梦。
      梦中的他站在大雪之中,满目都是苍凉的白,周围是说不出的荒凉。唯一不同于这雪色的,是不远处的一抹红。
      柳骁迟有些木然地望着远方,身旁吞噬一切的白紧紧包裹着细碎的呼吸,一向张狂的性子似乎也被这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
      他有些遵循本能地向前走去。或许是为了找寻出路,又或许是为了远方的那抹红。

      漫天的大雪,使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种单调而又华丽的颜色。
      火红的衣裳在大雪里,仿佛要把这大雪烫伤。
      太红了。就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的红。

      柳骁迟伸出手,步子愈来愈快。踏在厚重的积雪上,留下一路深深的痕迹。
      快了。就快了。
      快要触碰到了,那抹红色。

      “嘭——”
      柳骁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已陷入了黑暗。漫无止尽。
      梦醒了。

      炎炎夏日。蝉鸣接踵而来。
      柳榕半眯着眼走在路上,整个街道上的人似乎都为了躲避这过于强烈的阳光而步履匆匆。只有他还在缓缓地走着,像是闲晃一样,依旧那般从容不迫。
      昨夜柳榕似乎是来了兴致,一连喝下了好几壶那酒楼的桂花酒,喝完后才发觉夜色已深沉得令人心惊,恰好他也懒得在微醉的时候还要走回离这儿有一定距离的山庄,便干脆在酒楼睡了一夜。

      刚上山庄,便看到柳棠抱着他那本万年不曾离身的账簿在门槛前远远地张望。
      柳榕走上前去,拖着缓缓地步子慵懒地问:“小棠,你在望什么呢。”
      似是终于等到了要见的人,柳棠抓上柳榕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焦急:“榕,你总算回来了。”
      柳榕看见他这幅模样,想必又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原本还想调侃一番,顿时也没了兴致,颦眉问道:“怎么了?”
      柳棠抓着柳榕急急地往府里走,连带着把大门关上:“快跟我进去,进去便知道了。魔界来了人,说是要见你。”
      柳榕皱了皱眉。他不曾记得他与魔界何时有过渊源。

      “哥!你回来了。”两人脚步急促地走向大堂,眼力一向极佳的柳榕远远地便瞥见了在门口等待的柳貘。或许是因为太过着急的缘故,那个一直愣头愣脑的少年脸上竟也有了几分认真而又严肃的担忧。
      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柳貘在看见拖着柳榕进来的柳棠时,急切地迎了上去。
      柳棠笑了笑,拍了拍柳貘的肩膀。柳榕还来得及有何言语,便被人拉着进入大堂。
      直至走到大堂中央,柳棠才松开了柳榕的手,向着坐在座椅上的沈北茗与坐在左侧的人界盟主作揖道:“盟主,母亲,榕回来了。”
      坐于右侧高坐之上的沈北茗望着进来的两个人微微点了点头,因造访之人的到来而一直提心吊胆的情绪此刻也缓解了不少。
      直了直腰身,柳棠侧身而望,对着一旁来的客人拱了拱手。
      “两位使者,这位便是舍弟,柳榕。”
      这般恭敬的态度,让人欣赏得连一丝纰漏都无从寻起。

      坐于左侧两边品着茶的两个人似是听到堂中的动静,纷纷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打量着一副谦逊模样的柳棠,正想收回视线时余光却瞥到柳棠身后的那抹红,两个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些许震惊,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必这位,便是柳家的三公子,柳榕?”放下手中还残留着体温的茶杯,说话之人站起身来,对柳棠轻点下颚算是礼貌,而后便走至目光不曾在自己身上停留过的柳榕跟前行了个礼,俊朗的眉间透露着些微恭敬与笑意,“在下古帛,见过公子。”
      双眼微侧,柳榕将自己的视线从柳棠身上移开,毫无感情地转向满脸恭敬的古帛。

      ——长得倒是干净。

      这两个人,应该算得上是那魔界主公的心腹吧,不然凭着两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又怎会被指派过来。
      哈...好困,原本还想回来继续睡一觉,谁能想到竟还有这一出,觉可还不曾睡够呢。
      眨了眨眼,柳榕重新将视线转回了柳棠身上,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扯了扯柳棠的袖子。柳棠心下会意,头侧了侧,示意一旁的仆人倒水。
      见着对方丝毫不理会自己的态度,又是一副完全没有要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古帛站在那儿一时竟无所适从,好生尴尬。也得亏在这个时候,似是要帮他解围,与他一同前来的人也走了过来。
      “在下白戈,久仰三公子大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白戈当真佩服。”一袭白衣,这个名为白戈的男子走至古帛身旁,对方才刚坐去一旁把玩着发丝的柳榕拱了拱手。

      ——白戈?我还飞鸽呢。奇怪的名字,奇怪的人。

      慵懒地把自己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于座椅,双腿毫无形象地屈起,踩在椅边。这幅姿态惹得刚在一旁坐下的柳棠一阵摇头。
      真是,每次都这样,教都教不好。平时自家人的时候便也算了,如今当着外人的面,特别又是从魔界而来的人,怎么能够还这般丝毫没有坐相。
      显然,柳榕不知道柳棠心里在想些什么,依旧半撑着头坐在那儿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发梢,浅笑。
      柳榕不理会,白戈和古帛便站在那儿,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唉,这孩子...该如何是好啊。
      高坐之上的沈北茗见着柳榕如此,纵使有千般万般无奈,也只能在心里来得几声叹息。

      待得良久,柳棠光是看着都觉有些可怜,刚想说些什么帮那两个人圆一下场,柳榕却先行开了口。
      “虽然你们的溢美之词我接受,但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阿谀奉承。有事说事,没事我便叫人送客了。”

      果然如外界传言那般,这个柳榕,当真有绝对的傲气。
      两个人相视而望,相互换了个眼神,古帛这才脸上的笑容增加几分,拱手上前。
      “呵呵,时才是我们疏忽,还望柳榕公子见谅。”虽说古帛打从心底里都不知道自己与白戈疏忽了什么。若真要说疏忽,也该是他们柳家的疏忽。
      “事情是这样的,柳榕公子也应知晓,这数年来,人魔两界友好相处,今年也到了百年一次的签订之仪,魔尊大人也希望能继续保持这不变的和平关系,故此特命我与白戈前来造访,共同协商此次的签订。”古帛将自己的口气缓缓放软,全然一副谦卑的模样。
      “呵呵...”柳榕不免觉得可笑。松开了缠绕于指尖的乌发,手搭在膝盖上,微侧过头望向站在身旁的两个人,墨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羁。
      “魔界与人界能够和睦自然不是坏事。只是这事与我何干?哼,还需劳累二位屈尊,特地来一趟柳家。”如此说着,柳榕又转眼望了望栖身于高坐上的人,“连珉溯盟主也给请来了,我想...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吧。”
      白戈望了眼古帛的侧颜,前跨一步与他并排,看着柳榕道:“魔尊大人的意思,这今后的和平,还需一个条件。”
      “哦?”微微上扬的语调彰显着主人的好奇,柳榕眯起眼望着站在身前的两人,似乎在等着接下去的话。
      “魔尊大人也不喜多事,想说这一次,希望能有个长久。”
      “何为长久之策?”
      “联姻。”像是先前约定好一般,白戈与古帛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一致。
      这相互重叠的声音所带来的两个字,却也让得在场的几个人心里暗惊。
      “说下去。”表面有的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柳榕把玩着缠绕于指尖固定着袖子的红绳,淡淡道。
      古帛笑了笑:“素闻柳榕公子容貌倾城,武功也是数一数二的巅峰之人。不怕柳榕公子笑话,当年前来人界造访的魔尊大人只是远观公子一个侧面,便已是一见倾心。这几年来魔尊大人并未娶妻生子,加上又倾慕柳榕公子已久,这才想到了联姻。而这联姻的对象...自然也非柳榕公子莫属。”
      “呵呵。”古帛刚说完,柳榕便笑出了声,声音中不加丝毫掩饰的不屑与漠然让两个人皱了皱眉。
      柳榕身形微侧,仰起头,斜着眼望向身前的两人。因得天性慵懒并未起身,声音魅惑却又带着些许笑意:“所以,你们魔尊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娶了他这个魔界的主公?嗯?呵呵,还真是麻烦。不过,有个魔界尊主做夫人面上倒也不乏有些光彩,本大爷...”
      两个人不曾想到柳榕居然会有那般想法,想要娶得他们魔界至尊,赶紧出言打断道:“柳榕公子说笑了,这娶...呵,那自然是魔尊大人,公子无需做任何准备,只管安心嫁过去便好。魔尊大人所要的不多,只需公子一人便可。若柳榕公子同意,我与白戈立即启程回去禀明大人,好让人在魔界早做准备,择日便用八抬大轿迎娶公子回宫。”
      听完,柳榕愣了愣,低下头时一向慵懒的眸子里竟有了些微怒气,但很快就被他狠狠地埋藏了下去,那样的迅速让人无从捕捉。唯一能够看到的,是当人重新抬起头时,眼眸中有的便又只剩下那慵懒之色。
      一直坐在一旁未出声的珉溯见得柳榕这幅模样,大抵也猜到一些对方的心思,赶忙起身走过去,对着两位拱手笑道:“恕在下冒昧,依我之见,这事还是先缓缓,可否?你们看,这突然之间...柳榕毕竟是男子,总得让他先考虑几番再做答复不是?可否先容我与柳家人商议后,再做决定。”
      “这...”白戈与古帛相视一眼,话语之间有些犹豫。
      “只需给我们七日便好。”看出了两人的犹豫,珉溯望向一旁眉头开始皱紧的柳榕,又一次开口,“想必这七日的时间,魔尊还是能够等吧。”
      “那是自然。”古帛想了想,再次扬起那带着些微温暖的笑,缓缓道,“好,那便依盟主所言,七日之后我们再来,还望柳榕公子慎重考虑,今日打扰了,告辞。”
      见此,沈北茗立即站起身来,对着那两人笑了笑,继而转头道:“柳貘柳棠,送客。”
      柳棠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望了眼眸中怒气已退,却也并未有半分表示,只是坐在那儿把玩指尖红绳的柳榕,跟着柳貘一起将两人送了出去。

      柳棠其实很了解柳榕,因为他们的关系很要好。
      这个傲慢,孤高,慵懒而不可一世的男子,其实是一个隐忍了很多,隐藏了很多,得到了很多却也失去了很多的人。
      在大家都欢声笑语出双入对的时候,他只有一个人。

      “为什么需要有人陪伴?我一个人便可以保护我自己,不需要其他人惺惺作假的关怀。”柳棠还记得,这是当初柳榕儿时与柳貘一起习武时说的话。
      是啊,从那时起便是这样。
      柳榕从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习武累了,便一个人去花园休息。受伤了,也只会一个人去洗洗,自己上药。家里热闹,他也只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睡觉。
      除了柳棠,即便是母亲,柳貘,也没有任何办法。

      柳榕所认为的自己很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来陪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把他伤害。
      柳貘也很强大,但他有很多人,柳棠,母亲,父亲。
      而柳榕呢。
      他有谁呢,他又能有谁呢。
      谁也没有。
      不曾拥有。不能拥有。不想拥有。
      柳榕高不可攀,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接近。
      而这样的一个人,却能听得进柳棠的话,能做柳棠要求的事,能去关心柳棠的喜怒哀乐。或许那份关心不明显,但着实存在。柳棠能感受得到,并且真真切切。

      对于他能作为一个和柳榕关系不错的人而存在,这一点连柳棠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柳棠也同样清楚。
      若非儿时的自己时常在母亲不在的时候给予他那么多不求回报的照顾与关注,睡觉前经常坐在榻前等着人睡着后才回房,深夜里时不时地去他房间里看看给他掖被子,或许现在,他柳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无法在柳榕那双永远不谙世事的墨色眸子中有任何停留。
      所以依旧的,柳棠还是把柳榕当作一个孩子来看。
      仅仅因为那么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能在他心里刻下痕迹,这样的事也只有孩子才会这般。
      还有一点,这是柳棠最不想提及,但心里也最明白的一点。
      或许。柳榕仅仅只是出于对他在夏家不受重视的同情,仅仅只是为他打抱不平才会这般,用自己的重视,去换得所有人的肯定。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不会武功的孩子,就连父亲柳步筠当年捡回来的养子柳骁迟,如今听闻都有了一身好武艺,不算太过精湛,或许无法独步,但却足以将自己好好保护。如此来看,他的不受重视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不是不想去学,而是因为身子骨实在太弱,加之着实没有练武的天赋,学武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这样的他,仿佛事事都要人守着护着,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稍不留心就会被摔得粉碎。然后被人丢弃,从此不见天日。
      在这个家里,也就只有柳貘那个傻子。会整天围着他转,生怕他会突然不见,怕他会被人欺负一样,不厌其烦地喊着“哥”。只要一有空就粘着他,有时候即使他在忙,也依稀能感觉得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即使柳貘武功强得惊人,但那副傻头傻脑的模样,也只有对他这个哥哥面前才是真正的毫无保留。
      想到柳貘那副呆傻的模样,柳棠也不自觉地笑了。
      暖暖的阳光从不远处照射过来,身旁满是金色的光。

      ——罢了。
      受重视又怎样,不受重视又怎样呢。

      那些人情冷暖,自己应该早就看穿了的。
      有柳貘,有柳榕,他柳棠还需要再去奢求些什么呢。
      柳貘和柳榕会守着他护着他,他会照顾着关心着他们。
      这样就够了。已经很好了。
      这两个人,已经是构成他世界的阳光了。
      只要阳光还在,柳棠的世界便会一直明亮着。
      生生世世。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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