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报》华容团子

2、读书

　　村里的孩子们长大了，三姑六婆坐在太阳底下纳鞋底，说起隔了不远的镇上新来了个教书先生，在自家院子里教书，送一担米，一担饼就收小孩念书。一担米和饼对村里人来说并不贵，只是要走老长一段路。农家夫妻说起这事，有点拿不定主意，问小蓝。小蓝想起族长说过小孩以后会荣华富贵，就说：“水根以后是个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连个字也识不得？农家夫妻听了小蓝的话很高兴，当晚拿了攒的鸡蛋炒菜吃，第二天就送了米和饼给先生，定下小孩读书的事。

　　小孩上山下水野惯了，在村里的小孩子们当大王，要关他去念书？小孩大喊大闹，怒骂小蓝要害他，被愤怒的男人拿擀面棍打哭，当晚愤愤离家出走。

　　可惜农家夫妻两人比较忙，男人要下地要喂猪，女人要干活要做饭，谁都没注意儿子跑了。小蓝化成原形悠哉悠哉跟在小孩后边，看小孩一个人怒冲冲跑上山，夜幕降下，虫鸣风叫，小孩从怒冲冲变成惨兮兮，忘了来路，被风声吓得躲在一个小山窝里。

　　小蓝耐心等到小孩哭出声来才现身，他一站在小孩面前，见小孩还硬着脸不理他，软和哄道：“你不想读书，咱们就不去读书了，快点回家吧。”

　　小孩好像等着他先开口一般，扑上来抱住小蓝手臂，害怕道：“刚刚有鬼叫！”

　　“是风。”

　　“还有黑影子飘过去了！”

　　“你看错了。”那是我。

　　小蓝镇定的神态让小孩逐渐放松，一道鬼火闻见人味，欣喜地飞了过来，小孩指着前面突然闪现的莹蓝色鬼火，啊啊大叫：“那里那里！看那里！”

　　小蓝在他背后弹出一道疾风，将鬼火打飞：“什么都没有，你又看错了。”

　　小孩一转头，真的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半信半疑。鬼火发觉小孩已经被占了，讪讪飘走。

　　小蓝带着小孩走了一截路，小孩扭捏半天，终于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去读书？”

　　小蓝说：“读书是为你好。”族长爷爷天天逼他们读书念字，他一开始也不理解堂堂狐仙凭什么要学人的字，后来渐渐也就体会到了，读过前辈们留下万卷书筒，有益于参悟玄妙天道轮转，读书终究还是有用的。

　　“骗子，明明是你想霸占我的位置，我走了，你就可以一个人在家。”

　　小孩愤愤不平，小蓝想了半天，终于知道为什么小孩老是看他不顺眼：“你觉得我会抢你父母？”

　　虽然小孩没说，但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小蓝有气无力：“我有自己的父母，不会抢你的。”

　　“那你干嘛住我家，只有童养媳才会像你一样白吃白住不干活。”小孩气哼哼地说。

　　小蓝不大明白童养媳是什么意思，他喜欢单独在山林里修炼，除了小孩夫妻外，几乎不会见其他人。不过他大约知道童养媳应该就是白吃白住不干活的人，小蓝无所谓道：“你这样想也可以。”毕竟他的确是白吃白住不干活。

　　小孩扭头就走，不搭理他。

　　小孩同村里几个同伴一道去上学，小蓝悄悄跟在一群小孩身后。第一天上学，大人们都带着孩子一道去，送了孩子再回来干活。

　　小蓝悄悄跟在一群孩子旁边，见小孩牵着父母的手不住往后瞧，像是在等什么。他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这小孩莫不是在等我罢？又觉得小孩这几天对他爱答不理，问他话也不回，他摇摇头，跟了上去。

　　教书先生特意空出一间屋子供孩子们住下，小孩等了半天，见农家夫妻与说书先生已经谈完了，终于问起小蓝：“娘，小蓝呢？”

　　农妇笑道：“大仙在家呢，等到月底就能回家见他了。”

　　小孩闷闷不乐，农妇对男人说：“这孩子，在家怎么没看他这么喜欢大仙。”

　　男人替小孩整理床铺被褥，坐了会儿，跟其他大人们回家。头天过来就要念字，教书先生在院子里支了个木板子，挂了一叠方块纸，教孩子们认字。小孩心不在焉，跟着众人拖声拖气地念，因为读音不准加上发呆，被教书先生敲了一板子。

　　晚上睡觉，孩子们一个个都有些想家，早早便睡下。小孩床位靠着墙，正面对墙壁默默流泪。小蓝悄悄钻进屋里，轻轻拍拍小孩肩膀，小孩转头，看见是小蓝，惊喜地坐起来，惹得旁边睡的人翻了个身。

　　小孩咧嘴笑着看小蓝，小蓝竖起食指，向他“嘘”声，说：“我偷偷来的，别叫人发现了。”

　　小孩连忙侧着身子，幸好孩子们不多，位置挤一挤也有。小蓝与小孩面对面侧躺下来，手臂贴着手臂，腿贴着腿，小孩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你来干嘛。”

　　小蓝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看着小孩的脸，忽然发觉小孩长大了一些。皮肤晒得有些黑，眼睛又大又有神，剑眉星目，有几分少年人的活泼劲。小蓝暗暗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变大一点，免得老是让小孩觉得自己比他年纪小。小孩看着小蓝眼睛，没一会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小孩日日在院子里念书，来来去去读那几个普通的字。小蓝白天躲在郊外，隔几天便在晚上去看小孩，还会带些家里的零嘴给小孩吃。

　　远香近臭，小孩在院子啃干饼喝井水，只有等小蓝来了才能吃点好吃的，渐渐开始亲近小蓝，整天想着要小蓝也进院里陪他一起读书。小蓝却觉得若是自己真的日日夜夜跟小孩在一起，保不定小孩又要烦他，还不如这样的好。

　　小蓝刻意和小孩保持距离，小孩虽然想不到却感觉得到，渐渐不再说什么要小蓝天天陪他，而是天天算着小蓝什么时候来看他，兴奋地等着小蓝在某个夜晚悄悄出现在床边，拍拍自己肩膀，喊他起来吃东西。

　　离开狐仙庙对小蓝来说，好也不好。离开家总是心里不安，不过农家夫妻很照顾他，河对岸就是狐仙庙，也不算离家太远。从修炼上来看，小蓝近日修为大有长进，许是离开家后跟着小孩生活，体验到平凡生活中一些小道理，对他参悟天道大有裨益。

　　总之，他在山上某个山洞里打坐大半个月，终于修出了两条尾巴。

　　在小蓝修出两尾的同时，小孩回到家里，说他不想去念书了。

　　小蓝回家时，男人坐在台阶上打小孩，小孩一声不吭，死犟死犟。

　　男人怒骂：“你再犟，再犟一下看看！哎，大仙来啦，快进屋里烤火。”

　　小蓝看男人一手拎小孩，一手拿扫把，就这姿势请他进屋，拖小孩去屋后接着打，小孩被打了一顿，满脸愤怒地回屋坐着烤火，小蓝问他：“为什么又不想读书？”

　　夫妻两个人出门去给教书先生说情，小孩一声不吭逃跑，惹得先生带着群孩子找了好几天，课也没上。小孩见家里除了小蓝没别人，先问他：“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在家？”

　　小蓝想了想，其实小孩是不知道他不是人，还拿他当普通人看。小蓝想等小孩快点遇到麻烦，自己帮他过了，就算是斩断与小孩结下的缘。小蓝说：“我回家了，你父母没有和你说吗？”

　　小蓝走之前与夫妻两说过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小孩闷闷地说：“我还以为……哼！”

　　小孩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动不动就哼声，小蓝说：“说吧，为什么不想读书了？”

　　“读书有什么用，要花钱。隔壁牛娃去镇上当学徒，每个月能拿五百文，够他们一家吃两个月。”小孩说，“我年纪比他还大，还要花钱去读书，读了又有什么用，月钱还没赵家丫鬟高。”

　　赵家是当地最有钱的人，听说赵家夫人身边的丫鬟一个月能有两千文，可有钱了。小蓝暗想：自己读书是为了通晓古今助于修炼，小孩读书呢，修炼？肯定不是。

　　若说读书有助于赚钱更多，好像是不能的。教书先生算是比赵家老爷读书多，赚钱却是不多的。小蓝沉默一会，说：“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以只顾想着月钱多少？”

　　小孩说：“我偷偷听见我爹找别人借钱……我娘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