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孤泣時》夏羽兒

2、取捨 不論是為了

　　眼前的世界，是一片鮮豔如牡丹的紅。

　　箏兒拉著小琳的手，一直往前奔跑。她忘記了自己到底是如何在紛亂的街道間穿插，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能夠躲避那槍林彈雨。她只知道，四肢的移動不過是身體的自然反應；她只知道，她所認識的世界所認識的和平已從此消失；她只知道，這世上的一切已陷入了一片血色的瘋狂。

　　四周的人們在叫囂、路邊的孩子在哭泣、受傷的市民在尖叫、殘酷的敵人在狂笑。然而，箏兒甚麼也聽不見。她的耳邊只剩下了呼嘯的風聲以及心臟的怦然跳動，正如她眼前的景物早化為了一片混沌。

　　突然間，箏兒只覺手掌一涼，回頭卻發現小琳已鬆開了緊握自己的手，頹然跌倒在路邊。畢竟，小琳的身體自小虛弱，加上現在驚惶失措的情緒，能夠撐著身體跑動那麼久已是不錯。她現在所承受的，早已超越了她的極限。

　　「小琳，快點起來吧!」箏兒急道。雖然疲憊，她們卻不能停下來。停留的時間越長，安全離開的機率便越低。

　　「不，箏兒，我已經不行了… …」小琳虛弱地回答。只見她臉青唇白，確實已經無法繼續走動。

　　「可是你不能這樣!你繼續坐著不動，只會讓我們倆一起被殺!」說罷，箏兒心中不禁偷偷把小琳的膽小怕事罵了一遍，繼續奮力把小琳拉起。可現在的小琳累得昏昏沉沉，不論箏兒怎麼拉也無法直立。

　　「箏兒，還是你先走吧… … 別因為我耽誤了你。」終於，小琳如此說道。

　　「可是，我答應了你哥哥，一定會把你帶到我的家的!」箏兒滿頭淋漓地拖動著小琳，急得快要哭了。

　　然而，小琳聞語只是淒然一笑。「難道現在的我還能走動嗎這樣下去只會多連累一條人命。你先走吧，我哥不會怪你，我也不會怪你。要埋怨，我也只能怨自己生在這麼脆弱的一副軀體裡。」

　　「可是… …」儘管還有些猶疑，箏兒已然心動。

　　「去吧。或許，你先離開，還能為我帶來救兵。」小琳笑著說。

　　箏兒默然看了小琳一眼，然後，輕輕的點了點頭。

　　「等我。」

　　小琳只是一直微笑，沒有言語。

　　箏兒收回拉著小琳的手，轉身，離去。沒有回頭。

　　沒有了一人的重量，箏兒的速度和敏捷度比剛才增加了不少。可體力上的舒緩，卻也換來了心靈上的重擔。而臉頰上，除了風的冰涼外，也多了一些帶有溫度的液體。

　　現在的自己是非常自私的吧她明明知道自己根本不會找到救兵、她明明深曉那不過是小琳讓她離開的藉口，為何卻依然能逼使自己相信不論是為了甚麼原因，讓朋友注視著自己離去的背影，感受著被拋棄的孤獨感，也是不值得被原諒的吧的確，正如小琳所說，獨自離開是最理性的選擇。可是，理性的行為並非一定正確。有時候，讓理性凌駕於感性，是冷血。

　　更何況，她曾立下了承諾。

　　如此離去，即使大家都能在此次災難中存活，她還會有勇氣面對小琳以及她的哥哥嗎她還能面對那個不重情義的自己嗎

　　箏兒猛地頓下急促的步伐，咬了咬牙。不，她不能。她不能面對道德淪陷背叛朋友的自己。她也自私地不願意背負著內疚感與罪惡感生存下去。她再次回頭，往剛才丟下小琳的地方奔跑。

　　然後，在喘氣中回到原處的她愣住了。

　　與小琳分別的街道上，再也不見了那微笑著的女孩的身影，只剩下一片未乾的血跡。

　　「小琳… … 對不起、對不起… …」

　　那一刻，箏兒知道，自己還是遲了。

　　她只覺得胸口的位置很沉重很疼痛，仿佛心臟正被利刃凌遲一般。失魂落魄間，她混混沌沌地在街道上亂逛，穿插在慌忙逃避的人群之間，在驚恐的人們之中是詭異的一種平靜。箏兒她甚至不想逃了。在理解到自己已經無法瀰補所犯下的罪愆，箏兒已經失去了一切求生意志。

　　箏兒瑟縮在一個街頭的陰暗角落，注視來來往往的士兵難民，靜靜地審視著眼前的景況。在她那幸福的童年中，箏兒頭一遭理解到生命的痛苦殘酷。天災、戰火、飢餓、殺戮、死亡、陰帧⒈撑选� … 世上有太多太多造成悲劇造成苦難的可能。即使人們是如何努力地建築起和平快樂的社會，一切美好也只不過是鏡花水月，一觸即破。

　　四周，還是煙霧瀰漫，還是戰火交加。整齊的一排排房子倒塌了，玻璃瓦礫碎了一地；英勇的一隊隊戰士倒下了，腥紅血液染污了街道。這，就是她處於的瘋狂的世界。不，這已經不是世界了。這是最可怕的修羅地獄。

　　一名士兵發現了不願移動的她，揮著手對她喊著不知甚麼話。箏兒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又或者是她不願意聽，但她猜那士兵是讓她趕快逃跑。箏兒不想說話，便只好站起來，再次走道路上。她也沒有像剛才逃跑時那樣儘量躲避在掩蓋物後，只在大路上隨意走
　　動。

　　突然，箏兒感到胸旁肋骨位置一陣冰涼。在她能夠理解情況之前，一陣椎心的刺痛已使她無力倒在地上。箏兒只覺身體如墮入了冰窖般，卻又有一股溫暖的液體從體內湧出。

　　她中槍了。

　　這就是死亡前的感覺了吧箏兒有點神志不清地想。然而，她卻沒有絲毫恐懼。或許，與其一生在懺悔中度過，還不如一死了之吧。

　　眼前的景象濛濛糊糊的，她看到一個人影出現在眼前，又看著那人影一分為二，又再二分為四。那個人影好像在呼喊著她，但她無法肯定。

　　對不起，小琳，請你原諒我… ...

　　眼前越來越昏暗，眼皮也越來越沉重。箏兒知道自己快要和這個世界道別了。

　　我來了，小琳……

　　箏兒覺得很累很累。她不想撐下去了，只想好好睡一覺。

　　小琳，在以後的世界，我們還是朋友嗎

　　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昏沉如墨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