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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

      柳言睡醒的时候,已是隔日的黄昏。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历时长长十八个时辰,是柳言成年以来所不曾有过的。
      不过,睡觉毕竟是最佳的休息手段。柳言微笑着伸个懒腰,实在是舒服啊。已疲累至极的身体看来是完全恢复了。

      “先生终于醒了。”

      柳言诧异看向青儿:“我怎么觉得青儿你的语气不是惊喜,而是抱怨啊?”

      “当然不是惊喜啦。”青儿没好气,“人家盛将军那么辛苦,身上还带着伤呢,也早就醒了,你倒好,居然昏睡了十八个时辰。”

      柳言心道:看来这次真的惹毛了青儿,不然怎么会这么呱躁?真有些怀念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儿啊。
      不过这句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问道:“盛将军早就醒了?他精神如何?”

      “看着还挺好的,比某人精神多了。”

      柳言苦笑。平时只知道欢儿惹不得,所以这次才带了青儿来。谁知道偏偏出了青儿唯一在意的事情——青儿最紧张他的性命了,他又是明知故犯——虽然当时真的别无选择。唉,命苦啊。

      “先生,这是青儿第三次问了,希望先生不要再逃避不答:先生这般尽心竭力救盛将军,到底值或不值?”青儿想要知道柳言的真实心意,那么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他好防患于未然。

      柳言奇怪于青儿孜孜以求答案,不过这时候青儿在火头上,还是不要去惹他的好——他是天底下最没尊严的先生,还要被僮儿死死的管着——委屈的在心里想着,还是乖乖答道:“没想过啦。当时情况紧急,哪有时间想这个?”
      “那现在想。”
      “大夫救病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哪个大夫救病人,会傻到把命都搭进去?”
      柳言叹气:“青儿,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如果你想问我对盛将军的感情,我可以告诉你:是,我心动了。可是,如果仅仅因为心动,我是不会这么尽心竭力的。这份心动,还不至于让我为之牺牲性命(其实又没有,柳言还是只敢在心里想,不过是脱力而已,青儿在外面又不会死人。可惜青儿就是听不进去这句话。)。但我认为,救盛将军,便是以命易命,也还是值得的。且不说你所知道我跟他的渊源,便是为了这大唐将士,救盛将军一命,也绝对是值得的。”
      青儿张口欲言,柳言制止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于你,于欢儿,于祖父,自然是我重要,可是在这里,攸关大唐江山的地方,一军之主帅,是军中的灵魂,是绝对绝对不能牺牲的重要人物。
      “人生而有感情,自不能如此清醒衡量得失。可是青儿,我要你知道,我这么做,并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而是必须如此。”
      顿一顿,然后反问一句:“明白了?”

      青儿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事情攸关自己的亲人,自然是关心则乱。柳言如此解释之下,感情上就算接受不了,理智上也只能接受下来。虽然这样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有些残忍,可是做人也不能一直只顾着自己亲近的人的,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要很清晰的告诉他的,即便残忍。

      “好了,不要生气了。”柳言温言安抚青儿,“这次让你受惊,是我的不是。我也再次答应青儿,从此一定更加爱惜自己,好不好?”

      青儿无奈。

      柳言笑道:“好了,这件事不要再放在心上,回去之后也不用跟祖父说。对了,盛将军按时服药了没有?余毒应该已经全部清了吧?”

      青儿道:“药是我煎好了送去的,将军都有按时服用,至于余毒清否,要先生看了才知道。”

      “那好,我们去看看吧。”柳言言出即行。

      青儿在后面问:“先生,现在呢?”声音颇为艰涩。
      柳言一怔,回身,只见青儿神色哀苦。一时没有会意,怔怔反问:“什么现在?”
      青儿一字一顿:“我问先生,现在对盛将军是何感情?”
      柳言暗暗心惊。他早就发现青欢两人对自己的感情异于常人,也清楚的意识到,两人对他的,只是年少时的朦胧眷恋。只要他时刻疏远,适时引导,随着他们年岁增长,总会成为过去。所以他自己每一次心动,都会告知青欢两僮,就是为了暗示他们,自己的心,不可能在他们身上。
      现今此时,要如何处理才是妥当?

      青儿见他不响,便继续道:“先生自己难道没有发现,先生对盛将军,已经不止是心动了。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

      柳言一震,心里暗藏的心思、连自己都不愿去正视的心思,就这么给青儿揭露出来了,不禁微微发苦。
      然而对于青儿,既然已经来不及让他慢慢成长,那么,还是早点断了他的想头吧。“是,我对盛将军,确实已经不止心动。因为盛将军决定熬过销魂之苦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他,对感情,宁缺毋滥。”

      “宁缺毋滥?”青儿巨震,“他果真如此说?”其实不是不信盛将军说过这句话,是不想信啊。他的先生,最抵抗不了的,大概就是这样执着于感情的人吧?何况于,先生又是心动于先。

      “是。”柳言低声道,“你知我从小就立誓,自己要做这样的人,也要找这样的人。母亲受过的苦,我不愿再受。”

      “可是先生也说过,你的感情不是常人能接受的,所以要及时杜绝,防患于未然。”青儿急了。

      柳言负手而立,人虽在帐内,目光却似穿过帐篷,望到了遥远的地方,微微叹息:“是啊,母亲受的苦,我不会再受,不过,我的感情不能宣诸于口,却是要比母亲更苦了。”

      这一刻,青儿看到了从未在柳言身上出现过的绝望和哀戚,虽是淡淡的,却深深震撼了他的心。他自己那点儿伤心,竟是微不足道的了。
      他知道,从此之后,先生再不只是他和欢弟两个人的先生,也再不会是那个无忧无虑、万事都无所谓的先生了。
      而这一个改变,却是他逼就的。
      他甚至不知道,让先生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到底是好是坏?

      李悦鸣进帅帐的时候,盛挺松正在发呆。
      李悦鸣极为诧异。
      从小到大,大哥发呆次数屈指可数。象如今这样他入帐了还没感觉的,简直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想什么呢,大哥?这么专心?”
      盛挺松茫然抬头。
      李悦鸣蹙眉,奇怪了,大哥的反应从来没这么迟钝过,难道那销魂蚀骨有这么严重的后遗症?
      “大哥,你去看看柳先生吧?”
      听到“柳先生”三个字,盛挺松总算回神:“柳先生怎么了?还没醒吗?”声音里有李悦鸣不曾察觉的紧张。
      “不是,中军来通报说柳先生刚刚醒。我是说大哥你身体精神好像还没恢复,是不是去柳先生那儿看看为好?”
      “嗯,好,我是要去道谢。”盛挺松起身出帐。又回身道,“二弟放心,我刚才只是在想事情。”嘴角微勾,一脸笑意。
      李悦鸣不经意的问:“什么事情想到得这么专心,还这么开心。”
      盛挺松笑道:“我想,我的命定之人已经出现了。”他含笑步出帅帐。
      李悦鸣在他身后无意识的反问:“什么命定之人?”突然醒悟,追了出去,“啊,啊,啊,大哥,你说你有意中人了?”外面盛挺松早没了影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李悦鸣在帅帐外的寒风中发起呆来,“那销魂蚀骨的后遗症难道包括妄想症?”
      “不行,我也跟去看看。”李悦鸣也跑向医帐。

      不料到得医帐,只见到了那个脸臭臭的小药僮,说是将军邀先生出去散步了。散步?在这寒风刺骨的地方?在两个人刚刚恢复一点元气,其中一个还不知道有没有严重的后遗症的时候?
      李悦鸣满脸黑线。

      那边厢。
      “我来时,江南已是一片新绿,这里却仍是如此寒苦。”柳言极目四望,旷野中一片光秃,背阴之处,甚至还有未曾消融的白雪,不禁有些瑟瑟之意。
      盛挺松解下披风罩在他的肩头。
      柳言愕然回顾。
      盛挺松道:“你是江南人,可能不太习惯这里的气候,衣着也太单薄了些。”
      柳言欲还他:“我有内功……”
      盛挺松温言阻止:“你身体才好,不宜多行功,还是多穿些好。”
      柳言低首无言。披风里还留着的盛挺松的体温慢慢渗进心里,那份暖意差点激出他的眼泪,只得低首掩饰。
      祖父一直在外游医,很少回山。自母亲逝后,他也便下山悬壶。虽是恣意,却着实孤寂。青欢二僮,尚是孩子,便是时有关爱,却总觉不够着心,反而要他时时为他两人上心。
      那样包容的关爱,真的很久很久没有享有了啊。

      两人都没发觉,这一刻,他们之间的称呼,已经摒弃了“先生”“在下”,而是直接以“你”“我”相称了。

      盛挺松看不到柳言的表情,以为他误会,柔声道:“我本来以为只在营帐范围内走走,便是衣着单薄些,应该也无妨,谁知你……”
      柳言抬头,见他专注的注视着他,有些甜蜜,也有些尴尬,别过头道:“我一过去,大家都起来致意,我哪里经受得起?”
      盛挺松低笑:“将士们感激你啊。尤其听说你为救我,甚至吐血脱力,所以向你致敬呢。” 顿了顿,复道,“我也是呢。”着迷的看着他脸上一层红色淡淡晕开。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脸红,也会这么令他心动。

      柳言却是懊恼。
      自己也不是没有听过别人道谢,也不是没有接受过别人的注目,偏偏在盛挺松的道谢和注视之下,脸竟然控制不住的烧了起来。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看到盛挺松眼含笑意,就更为尴尬。
      心下暗暗自恼太易被盛挺松搅动心情,决心要努力收束自己的感情,免得太过明显,大家尴尬。
      于是定下心情,淡淡的道:“将军不必客气,那本是在下应该做的。”
      暧昧温暖的气氛一扫而空。

      盛挺松愕住,直觉得他的称呼非常刺耳。难道他表现太过明显,所以柳言在暗示他?
      不肯气馁。
      “我与先生倾盖如故,虽不曾多聊,然共患难一场,早已把先生引为知己,先生竟不肯与我平辈论交么?”目光灼灼,热切望住柳言。
      柳言被他看得心慌,讷讷不成言。
      盛挺松当他默认,先下手为强:“唤你柳言?好像也太生分了。唤你言,可好?
      “你,你……”柳言张口结舌,再次见识到盛挺松的恶劣,他猜盛挺松根本就是故意的。
      果然盛挺松笑得一脸促狭:“我?你叫我挺松就好,或者松更佳。”
      “好,就这么说定了!”不等柳言回答,赶紧一锤定音。

      “哪有这样的?!”柳言终于叫出来,又是气恼又是好笑。
      盛挺松故作委屈:“谁让你刚才称呼得那么生分?被你刺激的。”
      柳言抚额叹息。
      堂堂镇西骠骑大将军做这等小儿女态,实在让人不忍目睹。虽然不得不承认,那带着两分孩童气的样子,竟然让他显得无比可爱。

      非常自然的,盛挺松将他曝露在寒风里的手的握进自己的手里:“刚才是开玩笑的。可是,我是真的希望能唤你一声言,你呢?”

      柳言怔怔的任他握着他的手,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来,不禁赧然。
      又不敢甩脱,男人之间握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盛挺松还在专注的等着他回答,勉强笑道:“不过是个称呼,怎么唤还不都一样?”
      盛挺松眼睛一亮:“那我唤你‘言’也是一样的?好,这次真的说定了!”
      柳言心防一松,点头答应了。
      其实最吸引他的,还是那句知己。
      二十四年来,身边从来没有同龄朋友的柳言,实在是寂寞得太久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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