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手得》十音吏

6、第六章 无

　　祁朔被他噎了一下，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今夜月亮不圆，下去罢。”
　　说完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花生屑末，头也不回地照原路爬下梯子。
　　但也许是因刚刚清醒之后又喝了酒，他爬着爬着觉得有些头晕，于是停了一会，左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四处望望，不巧正看见地上站着的侍君公子正颇具兴味地抬眼看他，右手中执一个青瓷酒壶，被垂下的衣袖遮去三分之一，看上去十分眼熟。
　　祁朔觉得，他这时候的感觉，就仿佛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毫无征兆劈下一道晴天霹雳一样，把他劈得乱七八糟，不知今夕是何年。因他之前分明是先他一步，不，先他好几步下的房顶，怎么他才爬到一半，这人就已经到地上了？
　　他又想起浴池中那人能藏得无声无息不让他发觉，顿时觉得此人不简单。
　　而后，他再次福至心灵地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一名身怀绝技的少年侠客，为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特地隐姓埋名在某个官员府中做洒扫的小厮，并洒扫得十分勤快，将官员府中大半不法得来的财产也一并洒扫了个干干净净，连个金银渣渣都不剩。此后官员痛失财宝，终日以泪洗面，抱着院中幸存的一颗老槐树日日痛苦流涕，终于郁郁而终。
　　……
　　敢情如今江湖侠客胆子越来越大，连王府的财产也想偷？但祁朔自以为他为人一向端正不阿，从未强抢过任何良家男女，不曾搜刮过半分民脂民膏，为何偏偏是他要倒这个霉呢？为何呢？
　　祁朔在梯子上闷头趴了半晌，表情何其纠结痛苦，迷茫无措，看上去让人有一种他是因为下不来才如此痛苦踌躇的感觉。
　　于是，祁朔思考到一半，突觉自己已经踩在了硬梆梆的地上，抬眼看到侍君公子一双含笑的眼：“看王爷在上头着实卡得难受，便自作主张将王爷放了下来，王爷莫怪。”
　　祁朔将一团浆糊的脑子稍稍整理了一下，觉得他做戏做得这么好，非常不易，认为此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戳穿他的身份，须同他耐心周旋，循循善诱，找一个吉利的日子，灌他十坛八坛十里醉，醉得他连他祖宗姓甚名谁都不晓得，方能从他嘴里套出个一句半句有关他来此处打劫的目的之类内容。
　　于是小王爷笑了笑，背着手坦然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简洁道：“唔，去睡觉罢。”
　　殷沂微微颌首，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中青瓷酒壶，夜色之下弧线美好圆润，依稀能辨出壶身寥寥勾勒的淡色青竹。
　　祁朔伸手欲从他手中取回酒壶，却被他不动声色拂袖挡开，而后偏头看他，眉心轻皱：“王爷这个酗酒的习惯，还须改改。”
　　祁朔察言观色半晌，片刻后心中了然：他该是，看上了这个酒壶。
　　他在心中又大大叹一口气，打劫钱财打劫得如此细致而自然，连一个小玩意儿都不放过，此人心思之缜密，做戏能力之高超，简直不可小觑啊不可小觑！
　　小王爷大度地，诚恳地将酒壶往他怀中推了一推，缓声道：“你既喜欢这个，我便赠与你当个酒器罢了，”顿了顿，又诚恳道“其实这个玩意儿也不怎么值钱，是我……是本王昨个刚从街上大贱卖摊子上买的，别看它做得挺细致，其实也就值那么几十来文钱。”
　　他清晰地看到殷沂抽了一回嘴角，显然是被打击得不轻，他大概是怎么也想不到他挑东西的眼光不济到了这个程度。于是小王爷扬了扬眉毛，心情大好地推门走进他的卧房，就着软塌上一个枕头舒适地靠着，一手腾出来揉了揉仍然隐隐作痛的额角。
　　其实他到这时候，已经完全不知道风流多情几个字该怎么写。本来也就是为了糊弄糊弄外人，好让他声名狼藉，绝了圣上让他插手政务的念头。在府中他一向不甚拘束，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没必要花力气去装。
　　至于这个侍君，也没必要跟他装，既然他看上的不过是他府里一堆金银珠宝，有什么好顾虑？钱嘛，身外之物。
　　小王爷想通这桩事，又看见随后跟进来的侍君公子，神色之间仍有些挫败之意，心情愈发畅快。
　　殷沂抬脚跨入房中，将酒壶随意往桌上一搁，落座不语。
　　他着实没想到，小王爷能把他的一句话曲解成这副模样。他原意不过想劝他少饮些酒，是怎么才能被他扯到酒壶的价位及来历上的？况且这酒壶一看便知是永济官窑出来的上品，他是真当他不识货么。
　　小王爷无意识间已经歪在榻上睡得很熟，殷沂把他半扶上围着绢质帷帐的雕花床，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将他上衣盘扣解开少许透气，就出了门。

　　次日起早，春光大好，莺啼婉转，祁朔悠悠从被中露出半个脑袋，眯眼瞧了瞧窗外，日光下澈，照在缕金锦被上还些微流转灿金光芒，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