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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君临昆仑 当年在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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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十万零九百九十九年五月,凤君兮琰自绝诛仙台,魂魄具散,永不复世。兮琰身后以遗诏传昆仑大统于其胞妹瑶,另有嘱,昆仑天族之姻全凭兮瑶决断,他人非请不得干预。
五月郁蒸,昆仑虚只一派肃穆悲凉,白菂双手捧着兮琰的传位诏书,率着昆仑墟上上下下跪在凤君殿外,"恭请殿下承继君位!"
凤君殿朱红的殿门已经整整紧闭了七天,白菂直挺挺地跪着,将明黄色满绣百鸟朝凤和各色祥瑞花草的的诏书髙举过头顶,那样鲜艳明丽的色彩在昆仑墟满眼的苍白间,格外耀眼。权力,被附在这一方寸余的绸缎上,以一种魅惑人心的姿态静候着它的主人来将它接下。白菂在兮琰跳下诛仙台的第二天在凤君殿前发现了这份诏书,墨色两分,传位的旨意明显要比婚旨那部分色淡些,看得出是很早以前就写好了的。白菂当日便将遗诏奉给了兮瑶,兮瑶只扫了一眼百鸟朝凤的精致绣纹便脸色大变,而后即出凤媛殿至凤君殿,整七日独居不出。没人知道这七天里兮瑶独守凤君殿做了什么,就像没人知道那桩被前凤君写入遗诏的姻缘如今究竟该何去何从一样。
眼前突然落下了一片阴影,白菂动了动跪的有些麻木的膝盖,抬头,就看见兮瑶神色清冷的脸庞,一身素服站在她的面前。
"殿下......."
白菂刚要开口,手上一轻,黄缎的诏书已被兮瑶拿在了手里,"你随我进来。"兮瑶托看遗诏,宽大的袍袖一拂,白菂顿觉一顾劲风从膝底滑过,像一双大手般将她托了起来,那样浑厚的内力,非万年精纯修行绝不能得,兮瑶出世至今尚未满千岁......只不过是片刻的疑惑,白菂便顿悟:兮琰啊兮琰,将她害到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是你,以命相抵拼死护她周全的也是你,这期间爱恨几何你可以一死不顾,却徒留活着的人痛苦。
凤君殿内,兮瑶面对着王座负手而立,白菂抬头,眼前修长的背影是如此的单薄,站在高大雄伟的殿堂上,龙阶凤柱繁复而华贵的装饰几乎要将她淹没。那一刻白菂忽然明白了当初清姒的话,权力算什么,名望又算什么,真比不过大家都好好的,一世长安。只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和她一样早就回不了头了。这样想着,她便又狠下了心,"扑通"一声重重跪下,扬声重复刚刚的话:"恭请殿下承继君位!"
"好。"
兮瑶转过身来,视线透过洞开的殿门,落在外面一片压抑的灰白色上。随着兮琰之死,那些龌龊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也被刻意地尘封。天君维系凤凰一族的颜面,言明旧事不论,昆仑墟曾经的君上便也成了禁忌的话题,又由兮琰是跳诛仙台而死,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安葬自然也就无从说起,但昆仑墟众感念他仁和爱民,全都自发地为他穿上了丧服,如今放眼望去,整个昆仑尽是一片灰白凄哀。
我会继承君位,我会治下太平,我会好好生活,我会......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忘记你......我的,哥哥。
六月初一午时,昆仑墟新一任君上、上古凤凰神族新一代族长,兮瑶,于昆仑墟凤君殿承继君位。正午的阳光火一般地灿烂热烈,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昆仑墟,一扫连日来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的阴霾凄寒。昆仑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君上便毅然立在这一色明辉里,顾盼之间十二旒冕明珠璀璨,紫金七巧凤纹缎绣十二章衮服更是将她为君者的尊崇表现到了极致。这玲珑女子,有绝代倾世的容颜,有睥睨九天的权势,可只有她自己明白,这荣辱一场,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她最终又失去了什么。
悠长的号角,尊贵的韶乐,百鸟来朝,百花竞放,新任昆仑之君的继位大典就算比之天君登基也毫不逊色!而这些,通通都是兮琰早就准备好了的,当年在废墟里怱忙继位的昆仑之君,早在几百年前就为他的继承者备下了这盛大的典仪。
而那继承者的名字亦是早在几百年前就定下的:兮瑶。
白菂迷起眼睛,看着那道高高在上的纤细人影,逆光而立的新凤君,脸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捉摸不清表情。此时此刻,也许在他人看来足够算做兮瑶一生中最辉煌的巅峰,但白菂知道,兮瑶尊崇远不止此,只是未来一路道阻且难,她还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是谁也不敢妄论的了。
兮瑶在礼官的延请下在御座上坐定,视线扫向下面前来观礼的诸君帝王使,突然僵了僵。
少昊......
少昊直直地看着她,黑曜石般的深眸里有迫切、有心疼、有思恋,那样多的情感聚焦在一双明亮的眼眸里,沉重的让人无法直视,兮瑶迎了上去,半晌,对他挑了挑唇角,极轻极淡的一笑。
少昊眼睛一亮,上前,挺拔修长的身躯轻轻一躬,道:"本君久慕君上凤仪,盼与君上永修同好,许结朱陈。"
他这一袭话说完,全场静的只剩下风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定到了高台之上、兮瑶的身上。
兮瑶的视线于众人之间牢牢地看向少昊,一霎间光影移转,是他亲眤地吻她的眉心,再想细看就变成兮琰惨淡的容颜,似乎有盆冷水兜头浇下,现实的痛酣畅淋漓地逼到眼前,她一激灵,慢慢敛了眉眼,道:"承蒙帝君错爱,然本君继位之初,族内尚有许多大事虚待决断,婚嫁......无心。"
又是一片死寂,多少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兮瑶,这意思便是......拒了?!
少昊也是一怔,然后挫败地垂下头,低声道:"谨随君上之意。"
兮瑶心里就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抽搐的疼。她抵着旒冕的压力将头仰起,迎着阳光,刺眼的明亮。
一时冷场,礼官踌躇着正欲上来圆场,少昊身旁一着明黄衮龙袍的男子已先一步打破沉默:"昆仑新君即位,无以为贺,区区七明灵芝寥尽本君心意,还望君上笑纳。"
兮瑶起身还礼,白菂接过盛有灵芝的锦盒奉到台上,趁机附耳与兮瑶指点:"这位是五方帝君之黄帝轩辕。"
听了白菂的话,兮瑶才真正留意起那霸气天成的伟岸男子。五方帝君今至其四,除了最年长的神农帝君长年闭关研究医理药学而显少现世之外,少昊、颛顼与她交好,伏羲是兮琰故交,却不知道这位才历劫归来修成上仙位的轩辕帝君为何也来凑这个热闹。
兮瑶视线一转,正好轩辕也正向她望来,半空中两人视线相对,兮瑶冲他微微颔首即错开了目光。轩辕却长久地盯着她,几许思虑由心生,深沉的黑眸一暗,似有所悟。
这一番典仪虽盛大却也着实折腾人,待宾客都散去,兮瑶已经累的撑不住进屋就瘫在了榻上,"菂儿,快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拆下去,好沉哦!菂儿?菂儿?"
兮瑶连唤几声都无人应,疑惑地回头,就看见白菂正倚着门发呆,一贯清冷的脸上此刻带了些复杂的怅惘,正失神地看着殿外。
"菂儿!"
兮瑶看她这副样子,不禁好笑地提高了声音,"菂儿!你这是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白菂被她一惊,猛地清醒过来,看兮瑶似笑非笑的表情,忙快步到她身旁,帮她取下旒冕,拆了沉甸甸的金玉钗珠,只留那一只天青凤翎簪将青丝盘成了云髻。
兮瑶抬手轻轻碰触凤翎簪,手便像触了电般飞快地缩了回来。白菂看着,一边拿玉梳替她理顺长发,一边低声唤道:"君上......"
君上......
谁是君上?
君上在哪?
兮瑶慢慢合上了双眼。
"今日,妖王未到,只遣半月使来贺。"
"嗯。"
“魔尊派人送来了冥界的往生镜作礼,来人还带了藉雍的话说:物尽其用。”
“嗯?我记得往生镜不是在颛顼手里吗?什么时候跑到藉雍那儿去了?”
“这就不知了,改日我去查。”
“算了,不过是面镜子,收着就是了。”
"恩。西方佛祖处亦有贺礼至。"
"你来处理就好。"
"还有......"
"你依例处理就是了,不必事事问我。"
"君上!"白菂绕到兮瑶身前,把着玉榻两侧,弯下腰执拗地与她相对视,"白菂也有一份礼物送给君上,只是不知道君上喜不喜欢。"
兮瑶以手覆额,清浅一笑,"荷塘里的白莲花开的甚好,我很喜欢,谢谢你菂儿。"
这的白菂倒真是愣了,"你知道了?"
兮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变,遮着自己的眼睛,轻笑道:"现在来跟我说说,我家菂儿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摄的?嗯?"
"都过去了,一故人而已。"白菂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转回兮瑶身后,继续专注于打理手中她的头发。
兮瑶"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追问,手挡在眼睛上似乎已经累极睡去。
故人啊......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当年折花的羞涩少年如今已长成了磊落俊雅的一方君者,看来,时光真的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久到,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