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美人》鱼一碗

24、《香》番外 秦比梅·七

　　只有恨是永久的，如同解不开的蛊毒，纠缠在心里肺里筋肉里血液里，日夜不宁。
　　秦比梅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他是个瘦不拉几的郎中，姑且认为他是郎中罢，一身黑，戴斗笠，还遮面，一看就是骗子，甚至漫天要价。那时候姐弟俩刚翻山过来，在繁华的路边做乞丐，秦比梅犯了病，很凶很凶，远胜过往。他瘫在那里，明明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却兀自打颤。他感到自己沉进了冰冷的海底，一同沉进去的，还有父母，以及看上去不太好过的姐姐。他脑中有些茫然，还有些不甘和自怜。尽管他幻觉不断，却还能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虽然他一身黑，戴斗笠，还遮面，但秦比梅现在终于知道，他就是这个天杀的男人，他的记忆从未如此清晰。
　　那两恶心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看，盯着自知大限将至的他看，带着赤裸的好奇和莫名的满意，如同正在收网的渔夫。这个变态的男人，早早就在谋划，方法迂回曲折，令人难以置信。可恨的是他还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怎么能现在就死掉呢，怎么也不能。

　　凌霄宫里的人都知道，那个病怏怏的从不侍主却深得偏爱的死贱人最近活了过来，是的，活了过来。之前他瘫在躺椅上，剩了最后一口气，现今可不知怎的，能吃能喝能睡，站起来一身铿锵。
　　这人面上虽还是落寞，但能笑了，若凭良心说，他是真的美。宫主之前是快把他给折腾死了，宫里的人明里暗里都松了口气，这一下倒好，他看上去健健康康，甚至脸带艳色。宫主可再不去找其他人，成天赖在他的院落里。别人只听得底下伺候人的说，比梅先是小心翼翼，后来一天天的胆大起来，宫主就没动过他，任他干嘛就干嘛，就连他死作死作地在那拿眼乜自个，还抚掌欢喜得跟羊癫疯似的，更别提要是撒撒娇什么的，怕是西域极贵重的千年寒冰，都能拿来给他，听起来倒是迷死在他身上了。
　　宫主专宠比梅，后宫倒是暂时和平起来了，也愈发的乱了。这里的武功本就淫邪，这倒莫名成了件好事。但人一多就过不得安生日子，随着武功精进实力变强，凡事又要争个先后出来，这帮人是真的能明里暗里动真格的耍阴招的防不慎防。死了好些人，宫主多少也是知的，但就是不管，每日除了收信阅信还在与外界联系外，便待在秦比梅的院子里。他沉醉在谁人也不知的宏图美梦里，似是快死了，眼中的精光却是日渐闪亮。

　　秦比梅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用处，那个变态花了这些年来盯着他长大，费了不多不少的精力让他长成现这样，只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满意的替身，说到底还不就是做个微不足道的棋子。棋子虽微但也能搅局，若是听话些，是能让那变态得些好处，不过，他怎能让他深恶痛绝的那个变态落个好呢？

　　三时一刻，可暂且压住世间万毒，但待得毒发之时，便是再普通的毒药都会阴狠上万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
　　秦比梅去问如痴讨药的时候，如痴眯着眼打量了他许久。他怕宫主回来，便急声催促。如痴哼了一声，说：“你还是这样，明明是你求我，搞得倒像是我求你一般。怎么就不想活了？不是夜夜爱着你么？”这说着说着，语调便猥琐起来。
　　秦比梅神色不动，只说，“你既知我是什么样的人，那便快些给我。”
　　“唷，是怎样的人，又给什么你？”如痴竟忍不住来撩他衣摆。这么一个可人儿，合该被占便宜。
　　秦比梅端起热茶就往如痴手上倒。如痴现在颇有能耐，一下子避了开来。
　　“你敢烫我？”
　　“这里那么多人，都来得比你早，死得却也比你早。若我也早些死了，你不是更好？”他难得说这么多话。
　　“你别当我是傻子吧？你死便死了，要这三时一刻作甚？”
　　“这不用你管，”秦比梅挥挥手，“走吧，他要来了。明天这时候带药过来，不然我就找别人了。”
　　如痴也是巴不得他死，一想他找别人也是找，若是被告诉了宫主，那小贱人可就死不成了。三时一刻的毒他再了解不过，于是第二日当真带了这品毒剂与寻常毒药过来。把药递给他时，他也没什么表情。如痴一想，他这是要自杀，要他说声谢那实在荒唐，便是要他露出个悲怆的表情来，依他这性子也绝无可能。说来与他也相识了几年，争斗却不停。虽怎么也喜欢他不起来，但明白这人事实是极好，如今是要送他上路，这一寻思，也不大敢看他，低着头走了。

　　那男人回到秦比梅的院落，看到那妙人儿又倚在池边的躺椅上，脸上有些红晕，眼眸中水光潋潋，竟比平日里瞧上去媚了几分。他许久未沾荤，这一下被勾起来，连下腹都觉得一紧，忙快走上去搂，扶住秦比梅就要亲嘴。秦比梅遮了一下，那人更是猴急，扳过来就亲。
　　口中香糯甜美，那人尝个不够，却忽然品到一股甘味，心里一惊，猛地将怀里的人往外一掼，竟生生掼到水里。
　　秦比梅又遇到这水，心中竟不复以往恐惧。他终是海边长大的人，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死，也该死在水里。只是这水冷冽，浮萍水草四处纠缠，虽怎么也该是比海中清洁，他却怀念那苦涩的海水。他本应是个渔民，练上一身腱子肉，浪里来复浪里去；他本应勤快肯干，为村子里最美的姊姊挣上套好嫁妆，看着他嫁个好汉子；他本应娶个能生养会做事的婆娘，每日吵吵骂骂，但也踏实；甚至，他本应那时就死掉，为何贪图多一日的生天，活活遭了这罪。
　　他终于要死了，却听到岸上有人在说话，恐怖得堪比索命的黑白无常。
　　我的可人儿，你这是要与本宫殉情吗？三时一刻混毒，让本宫都救不回你。好在这毒啊，糟蹋不了你美丽的面皮，本宫还能带你去见你的亲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