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楠》琳琅无双

2、我的魔星 生日礼物—

　　我的小学时代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夏天和我依旧玩着你追我跑的游戏，有时候，我真的跑不动了，累坏了，一边喘气一边对他说：“你怎么那么无聊呢，就不能长大一点吗，你还不如回幼儿园去呢。”

　　在我心里，幼儿园已经是过去时，小学生明显高级得多，现在想来，不觉莞尔。

　　他却义正言辞地告诉我：“谁叫你是第一个让我丢脸的人呢，我不会放过你的。”

　　小小年纪，竟然把面子看得如此重要，真是……

　　我鄙视着他，却忘记了，是谁因为被拂了面子，才拉下脸来骂人耍赖的。

　　学着林枫的样子，我不慌不忙地说：“好，你别放，看你能撑多久。”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夏天的韧性，他真的一直都没有放过我。随着年纪渐长，他不再跑来跑去，却总是在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出现在我面前，对于我的冷嘲热讽也越来越沉得住气。令我难堪的问题没有一再二再而三地出现，偶尔，还会变成奇奇怪怪的惊喜。

　　比如说上周他的生日那天，班上的同学送了他许多礼物，他挑了几件，有点腼腆地对我说：“这几个我……不是很喜欢，都送给你吧，你不用选了。”

　　因为是生日，他穿得格外醒目，一件咖啡色的毛衣，衬得他略嫌白皙的脸庞红润不少，还真有点金童的感觉。但他这种难得的羞涩，落在我眼里就只能是，今天他吃错药了。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漫画和头领战士他都不喜欢？那这小子喜欢点什么呀？！不是故意拿来炫耀的吧？

　　想到这里，我也没什么好气：“不要，你的东西……你自己拿去玩。”

　　夏天真是名副其实的表情帝，从难以置信到委屈到自嘲到生气，一蹴而就。想想也是，从小到大，他都是家里的宠儿，要什么有什么，偏偏遇到我这个魔星，让他把什么丢脸的事儿都做了，好不容易生日心情好，想服个软，连最喜欢的礼物都拱手相让了，可我照旧不卑不亢。

　　他咬咬牙，控制了一下情绪：“说了送给你，就是你的东西了，你拿好。”

　　“我说了我不要，拿开！”我才没空去理他，顺手一拨想走过去，却没想到他根本没准备，踉跄地退了好几步才站住。

　　于是，我最熟悉的暴跳如雷版夏天终于回来了，他自觉狼狈，把手里碍眼的东西往地上用力一砸，吼了声：“你！你不要的，我也不稀罕！”

　　我被吓了一跳，但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倒是夏天，居然砸自己的东西，真是愚蠢的小孩子。不过，看了一眼那个瘸了腿的头领战士，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惋惜的。

　　“天天？”一个阿姨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侧过头，上次酒席上和夏天坐在一起的那个阿姨正快步走过来。“你在干什么呀？这么久没有出来，妈妈到处找你。咦？”阿姨转过来看着我，“夏楠也在啊。”

　　我规规矩矩地应声。

　　“你爸爸妈妈晚上有事，正好叫我来接你一下。”阿姨没有质问我们的怪异，避重就轻地说，“今天是夏天的生日，和我们一起为他庆生，好吗？”

　　小孩子的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们都是就近入学，学校离家不过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阿姨一手牵一个，我继续装乖，夏天倒像是彻底缓过来了，开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妈妈，吴婷婷说我穿这件衣服特别好看。”

　　“小测验的成绩下来了，我是100分哦。”

　　“今天老师讲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妈妈你要听吗？我晚上讲给你听吧。”

　　“对了，王磊送给我的画纸不会被压坏吧，要不要从书包里拿出来啊？”……

　　跟他一起走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书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同学送他的礼物。没想到他的人缘竟然这么好，到底是班干部，和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就是不一样。

　　阿姨安抚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店：“妈妈去取一下蛋糕，你们就在这里手拉手等我一下，很快回来。”言罢，阿姨把夏天的手送了过来，两只小肉手就这么不甘不愿地搭在了一起。

　　我虽然很不喜欢，但也不愿意忤逆大人的意思，平时做早操也早已习惯了和温杰手拉手一起走，只是夏天的手怎么那么热啊，快出汗了吧？我正想开口讽刺他几句，却思及刚刚走廊里的那番争吵，再想到今天是他的生日，决定对他卖个乖。

　　“夏天。”他好像没想到我会主动和他说话，从来都是他跑东跑西地来找我玩和我说话，美目圆睁有一丝疑惑，也有一点期待。“头领战士还是送给我吧，其实我很喜欢的。”

　　他突然泄了气，很沮丧的样子：“可是，它已经被我摔坏了呀。”

　　“没关系。”我决定安慰他，“它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它和其他的头领战士都不一样啦，它是最特别的那一个。送给我吧，我不在乎。”

　　“……特别？”他念叨着，突然笑开了，连翁梓霖笑起来都没有这么漂亮过，一时间倒把我给看呆了。我很少给他好脸色看，所以相对应的，夏天在我记忆中也总是皱着眉毛，龇牙咧嘴的样子。“好的，好的，我送给你，我还有好多好多玩具，统统送给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夏天找到了生命中的特别，林枫或许也见证了这种特别。谁说女孩子比较早熟，这蒙昧的童年什么时候才能觉醒啊？

　　那天晚上，我把负伤的头领战士放在陈列架上，发现自己的玩具已经很久没有增加过了，想起一路上夏天和他妈妈有说有笑的样子，我突然有点难受，只能抚摸着头领战士的伤口，想要寻找根本不可能残留的温暖。

　　**********************************************************************

　　“妈妈，妈妈，我要这个。”

　　“妈妈，老师说我唱歌很好听，你说我要不要去学唱歌？”

　　“妈妈，这个苹果不好吃，爸爸上次买的那个比较好。”

　　……

　　“楠楠。”我自顾自地向另一个柜台跑，却被妈妈突然叫住，“今天你是怎么了？”

　　“嗯……没什么呀。”我不敢说，夏天和他妈妈一直是这样说话的，同时，我也失望地发现，我妈妈并不喜欢我这个样子。

　　“真的？以前可没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妈妈推着推车，慢悠悠地拉着我往收银台的方向走，“明天春游的东西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这个苹果不好吃就不买了吧，下次，我们再去买你说的那个好吃的苹果。”

　　“……可是，那个真的很好吃呀。”我还想再争取一下。

　　“小孩子不许任性。”妈妈却没有理会我，“妈妈晚上还要出去，乖乖的，快点回去吃饭做作业。”

　　……“哦。”

　　我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情绪，却暗暗怪责那个小屁孩。夏天，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妈妈说我任性呢？都是你不好！

　　难得被解放的天性就这么收了回去，在大人面前还是装乖比较划算，任性的那一面还是留给自己看吧，虽然真实，却是不被人待见的。我想，我还是太天真了吧。

　　**********************************************************************

　　第二天，我穿得像花蝴蝶一样，开开心心地去参加学校的春游。

　　我们班有两个同学特别磨蹭，说好早到的，却迟迟没来，以至于等人全部到齐以后，其他班级都已经出发了，我们只能和最后的6班上了同一辆车。

　　不出意外的，夏天挤到我身边：“上次的蛋糕好吃吗？是我最喜欢的乳酪味哦。”

　　想到昨天的事，我心里还隐隐有气。“哪里好吃了，这么腻都喜欢，你还是不是男生啊？”

　　夏天今天穿得格外好看，乳白色的小外套上镶着兰格纹的边饰，本想来讨喜，反倒被攻击，心里又是一团火，但是，一想到这一天才刚刚开始，马上可以手拉手一起逛公园，他实在不想破坏这么美好的情绪。

　　看到他这样子，站在一旁的温杰和翁梓霖也有点讪讪。为了打破沉闷，温杰说了几个笑话，缓解一下气氛。可是，看到我被逗笑的样子，夏天的脸色却愈发阴沉了。

　　“夏天，你挤到这么后面啦？”说话的是6班的班花，叫吴婷婷。我觉得她长得是挺可爱的，但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远远没有翁梓霖那么好相处。

　　她看到翁梓霖也在，脸上的笑变得怪怪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听到她对夏天说：“老师刚刚找你呢，想问问你这次的钢琴表演你参加吗？”

　　不想，这话一问出口，夏天的脸唰一下全红了，不顾周围有那么多人，拉着吴婷婷就往车头方向走，一路还在嘀咕些什么，听不清。

　　钢琴表演？我记得去年翁梓霖有参加，弹了一首非常厉害但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好听得不得了。那时候，夏天好像叫了我大半天我才理他，光顾着听她弹琴了。后来，他也学钢琴了吗？

　　春日暖阳和公园的花花草草真是最天然的搭配，这样好的天气，还不用坐在教室里上课，大家都乐歪了。

　　我们手拉手走到一处大草坪，各自坐下，围成一个大圈，嘻嘻哈哈地互相说着话。

　　“上周妈妈带我来的时候，这里的花都还没有开呢？”翁梓霖笑笑说，“今天来得正是时候。”
　　温杰耸耸肩：“我好久没逛公园了。”才开口却好像说错了话似的，突然转了话题，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翁梓霖，你周末不用学琴吗？”

　　“平时是要的，最近花开了，妈妈要到公园写生，所以，也会带我出来。”翁梓霖用双手比划出一个方框，“其实，我更喜欢画画。”

　　“写生呀？”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那不是和林枫爸爸一样吗？”

　　一直没开口的林枫笑笑说：“阿姨和我爸爸以前是同学，都是美院毕业的，自然都有一样的爱好了。”

　　“真羡慕你们啊。”我张开双臂仰躺下来，“从小一起长大，爸爸妈妈又是好朋友，真开心。”
　　翁梓霖却赶紧拉我起来：“夏楠，快起来，草地上不干净。”一边又指了指我的头，“你的辫子散掉啦。”

　　我顺手一摸，发圈就滑下来了。妈妈昨晚出去没有回来，早上是爸爸帮我梳的头，果然，就这么不牢靠。

　　我摇摇头，把发圈往翁梓霖那边一递：“你会吗？帮我重新绑一下吧？”

　　无奈翁梓霖也是一脸茫然。半大的小孩，对着我那一头齐腰长发，的确是为难。

　　“我来试试。”我回头一看，夏天已经半跪在我身后，看着我突然转过去的样子，倒是把他惊了一惊。

　　“你会？”我也诧异。

　　“没有，没有。”他的头摇得像波浪鼓，显然怕我又说他不像男生，“我可以照着翁梓霖的头发帮你扎扎看呀。”

　　好吧，破罐子破摔了。我把发圈丢到他手里：“那就看你的了。”

　　夏天撩起我头发的手甚是轻柔，不像爸爸，总是一把抓牢，真心疼。可我转过去半晌也没听到动静，不由得问：“怎么了？”

　　夏天有点无措：“你的头发好滑……”尽管这么说，可他一直都没有松手，却也不敢太使劲挽住，怕弄疼了我。

　　就这么耗着，我也挺无奈。尤其是看见林枫那笑而不语的样子，倒让我也不好意思起来。

　　“算了，算了。”我一把把发圈抢回来，不理会夏天的尴尬，“就这样披着吧。”

　　**********************************************************************

　　离开草坪走到湖边，我们择了一块干净的廊坊，进入午餐时间。

　　温杰其实一点都不内向，当他和你熟了以后，他的话就比谁都多。

　　我本以为，小朋友的个性都是差不多的，外向或者内向。可是，渐渐地，我发现了大家之间的细微差别。譬如林枫和翁梓霖，都不太爱说话，但是翁梓霖给人的感觉却是热情的，容易亲近的，林枫就让人无言以对。再比如，我和夏天，都算是开朗的性子，但是在别人面前，我会更古灵精怪，爱使小性子，他就比较直来直往，大方妥帖。很多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夏楠啊，你那么聪明，平时问你什么你都懂，但为什么总是考不好呢？我觉得，我们班上除了林枫，应该没人比你厉害啦。”温杰继续和我唠嗑。他自己成绩不好，对我倒是推崇备至。

　　我苦笑了下：“因为，考试的时候有选择题呀？”

　　“那又怎么了？”他不以为然。

　　我不想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取出了一个小餐包：“这个挺好吃的，我带了很多的，你要吗？”

　　他乐呵呵地点点头，接了过去：“你呀，加把劲，为我们桌争个光。”

　　我也不由乐了。

　　下午，我们找了个地方躲猫猫。

　　不知不觉中，夏天都跑到我们这里来凑热闹，不光是他，连他们班的吴婷婷和王磊也跑过来了。王磊和我们还不大熟，倒是和林枫还认识的样子。不过，一听说，我们是要躲猫猫，林枫有点诡谲地看着我和夏天：“你们确定？”我隐约记得，最初，我会和夏天掐架争吵，就是在躲猫猫的时候，发生了不愉快。

　　我自负肚量很大，当然不会和他计较那么小的时候发生过的事，于是点了点头。

　　很不幸，我和他都有当“鬼”的命，一次两次都是我们来抓人。前几次也就算了，也不知是谁出了个主意，让我们换个阵地，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山附近抓人。我一眼望去，三条岔路……

　　倒数完以后，夏天朝我使使眼色，却看我一动不动。低声问我：“怎么啦？”

　　我叹了口气：“该走哪一条啊？”

　　也幸好是夏天，愣了一下，马上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拉着我的手就往一条路上走。

　　“你怎么会有这么怪的毛病呢？你平时做选择题的时候怎么办？”居然一下子就被他问中要害。

　　看到我一脸的无奈，他似乎也有点不忍心，倒是学着大人的样子，摸了摸我的长发：“其实，你可以不用管那些选项的，你就把它当成填空题来做，做出来的答案再对照着填进去，不就好了？”

　　我的眼中闪过一瞬光芒：“那么，如果做出来的答案，和那些选项全都对不上怎么办？”

　　“那就是你做错啦。”他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吸了吸鼻子，“虽然没做对，但你可以找一个和你做出来的最接近的答案来填。”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一直没有想明白，一昧回避着所有和选择相关的动作。那一刻，却在夏天简单的几句话中顿悟了。我有一丝欣喜：“谢谢你，夏天。”

　　他呆在那里好久才缓过神来，发现我们在原地站了好久。我拽了拽他拉住我的手：“别愣着了，又是个岔道。”

　　“你们俩真是笃定。快点下山吧，要回去了。“林枫慢悠悠地走过来，对我们说了句，就折返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