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北风正暖》猫无邪

2、冷暖

　　【1】
　　她在公路边的汽车站台遇见他。
　　他低垂着头，肩上因为长久的等待覆上细细的灰尘，远远看上去，像极了一只斗败的公鸡。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眼前女子沉静的眼眸。
　　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抽去所有的气力，他的脸上只剩下颓丧与妥协，嗫嚅许久，也终只吐出两个字：“若存。”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杜子岸，好久不见。”
　　有些人，好久不见，竟比从不相识的人，更加陌生。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带着微微的酸和甘。她皱了皱眉，压抑住胃里翻腾的不适。接近一年没有碰触咖啡，曾经的迷恋早已经无影无踪。那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她太多。
　　这样想着，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丝懊恼。
　　他总是说，若存，你不该喝咖啡，女孩子不该喝咖啡，你的胃需要暖暖的牛奶。每当说这种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总会放在她的杯口，一直不停的轻轻敲着，等到手指因为冒出的热气变得湿漉漉，就使劲往她脸上蹭，弄得她满脸黏黏的才罢手。久而久之，她看着咖啡就会想起那种粘粘黏黏的感觉，然后顺理成章的戒掉了她曾经热爱的咖啡。对此，他倒是幼稚的该死的充满了成就感。
　　“若，你知道吗，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一样的安静不爱说话，低着头的时候，也总想着别的事情，但是谁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总是把别人置于自己的世界之外，谁都进不去。我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进得去。有时我会想，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呢，可是。”他顿了顿，又重新开口。“对于Colombian，你一直都那么，情有独钟。”
　　“或许吧。”
　　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端直的姿态，她突然为这个久违的男人而感到可悲。
　　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改变不了自己强迫性的优越感，即使极其的厌恶咖啡，他还是会点一杯最昂贵的Blue Mountain，即使是一身的狼狈，他依然可以做得比谁都要挺直，摆出一副落魄贵族的模样。
　　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反感，杜子岸又开始絮絮叨叨的讲了起来，比如他遇到的那些不可理喻的人，比如他在意大利被怎样怎么样的公司录用，又因为自身不愿意受制于人而高调辞职。他讲着他所遇到的让他不快的事，那些不公平的待遇，白种人充满歧视的态度，然后大谈特谈意大利人的体臭味。渐渐地，他的话语里只剩下那些尖酸刻薄的讽刺，他不知道她是否在听，又或许，他不在乎他是否在听。只是将自己长久积压的不满一股脑的倾倒而出。
　　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抬眼看着她她还是不动声色的坐着，又锲而不舍的回忆起他们曾经的大学时光，试图从中找出他们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久，她的手机微微震动了起来，她低下头翻看，冷淡的神色慢慢变得柔和。
　　若，你在哪里。我来接你去吃饭。
　　素然
　　不急不缓的发出所在地址，她又重新抬头扫过眼前滔滔不绝的男人，下一秒毫不犹豫的抬脚离开。
　　杜子岸不得不停下还没说完的话题，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极快的甩开。
　　如果说，杜子岸之前故作不知若存对他的厌恶，现在，他也难以维持他的伪装。压抑住心中的愠怒，他开口问道：“若存，你就要这样走了么。”
　　“我以为我们的叙旧已经结束了。”
　　她缓缓开口，从包中取出一个信封，推到他的桌前。
　　信封口微微的敞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杜子岸一动不动的盯着，脸色慢慢地发白。
　　“我和你来这里的原因，你应该早就清楚，而这些，也只是满足你暂时的需要。”

　　【2】
　　街灯缭乱，人影稀落。
　　她抬起手压了压被风吹起的头发，停在了路口。
　　马路的对面，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在它的不远处，素然静静地站在树下，脚边堆积着厚厚的落叶。
　　白色衬衫的少年，缓缓飘落的金黄，构成了一幅安静和谐的画面。
　　可是他早已经不是少年，二十五岁的人，哪里来的年少可说，倒是他的一副表皮，让众多人咬牙切齿，若存就是其中一个。
　　他早已注意到她，孩子气的朝她挥了挥手。

　　莫名的叹了口气，她快速地穿过无人的马路。

　　“怎么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刚刚站稳，带着青草气味的宽大西装就把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见了一个人。”她一略而过。

　　素然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她漫不经心。

　　“哪儿来的男人？”他的脸色微微一沉。

　　“……”

　　“以后不许这么晚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

　　“……”

　　他妥协的叹了口气，将自己心中的不快忽略不计，为她打开车门。
　　听到他无可奈何的叹气声，若存的心底顿时舒坦了许多。
　　谁叫他刚刚让她叹气来着。
　　阴郁的心情，不知不觉中明朗起来。

　　汽车拐入熟悉的巷道。‘绿茵馆’的招牌闪烁着冰蓝色的光芒，让人在远处就不容忽视。
　　这家餐馆，素然已经带她来了很多次。明明是极好的味道，客流量却少得稀奇。不过人少，也恰恰是若存喜欢它的地方。
　　车刚刚停稳，她便自觉地下了车，然后绕到驾驶座的车门口，不动声色的将身上的西装塞进刚刚站出来的素然怀里。
　　素然挑了挑眉，不容反对的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上暖暖的温度，也没说再些什么，单手把怀里的西服抛进车里，利落的关上了门。不过，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踏进店门，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立马迎了上来，小小的眼睛转溜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笑容；“我给你们安排靠窗的最好位置。”
　　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餐馆，若存的脸无意间抽了抽。

　　“皮蛋瘦肉粥，银耳冰糖粥。”淡淡的报出名字，身旁递来菜单的手顿时僵硬。“请女朋友出来吃饭还这么小气。”

　　“晚上吃太多伤胃。”他一本正经的反驳。

　　“银耳粥里加上血燕窝。”若存凉凉的补上一句。

　　“哈哈，这倒是不伤胃！”男人爽朗的笑了起来，本来就小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一条细缝，脸上的肉挤在一块，格外的滑稽。

　　“若存。”

　　“恩？”她漫不经心的回应。

　　“其实我还养得起你。”
　　……

　　等到中年男人走到里间忙活，偌大的餐馆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彼此手牵手不执一词，反倒是透着淡淡的温馨。
　　若，如果你遇到一个男人，他对你足够的好，足够包容。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那么，他是适合你的。
　　曾经的那个女孩那么认真的对她说。

　　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若存从回忆里走出，顺着他的步伐走到角落的钢琴旁。
　　莹白的琴键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奶白色的光泽。素然的手指很修长，轻轻的覆在琴键上，无比契合。
　　低沉的琴音流泻而出，缠绵低徊。
　　人们常说弹钢琴的人必定细腻浪漫，而女人往往也被这样的男人吸引。或许她也是这样的女子。似有若无的倾诉，残喘却不愿放弃的挣扎。乐曲中流露的强烈而又悲恸的情感，无法自拔的沉溺。卑微如此。
　　一曲早已终了。
　　“若，你知道《卡农》的由来么。”他的声音里带着特有的微微沙哑。

　　她茫然的望着他，眼睛里雾蒙蒙的颜色像只小猫狠狠挠着他的心肝。

　　“这是Pachelbel一首迟到的求婚礼物，送给他深爱的女孩。”

　　他暗褐色的眸子深深的看着她，眼底波涛汹涌的情感让她的脸微微发麻。

　　“素然。”她低低的唤着他的名字，“你这是要向我求婚吗？”

　　“那你要不要嫁给我。”

　　“不。”她果断的拒绝。

　　他的眸子微微一黯。
　　就算刚刚的话只是一时兴起，她不留余力地的拒绝，多多少少还是让他有些失落。

　　“素然，我也是俗气的女人，没有鲜花没有钻石，我干嘛要答应你。”她慢悠悠的补上。

　　他的失落在一刹那转化为狂喜。

　　“咳咳。”不合群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收到两处毒辣的眼神，手里端着盘子的人委屈的开口道：“粥凉了……”

　　【3】
　　若存是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吵醒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床边的手机还在震动着。暗示着一条未读短信到来。
　　若，我回来了。

　　窗外，还是昏暗一片。

　　飞机引擎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着，机身微微倾斜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红了眼眶。
　　有时候，一场旅途，是逃离的开始，还是噩梦的起点。
　　陌生的人群涌动。巴黎的街头，绯色的街灯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转角。
　　伦茴目光空洞的游离过街边玻璃柜里姿态各异的Model。她们身上的衣物大多是由知名设计师制作的。大胆，流线型，恰到好处的点缀拿捏，无不是她到达不了的顶端。每一款设计都是是设计师的灵魂，而她，没有这样的灵魂的人又怎么创造出好的作品。
　　停下脚步，橘色的垃圾箱近在眼前，扬手将手里一叠稿纸扔了进去。白色的纸张上，飞扬的裙摆是那么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睛。
　　“你的作品是那么可笑的不成熟，就算你修改多少次也是无用的。”她的语气里是满满的讥讽：“这个世界上不需要那么多的公主幻想，我建议你该去RUE ST DENIS好好体验一下生活。”
　　有时候，一场旅途，是逃离的开始，还是噩梦的起点。
　　Alexia的话语无数次在她的记忆力回放，
　　她是多么单纯的，可笑的充满了幻想。
　　泛白的指节敲了敲路边的士的车门，“去RUE ST DENIS。”
　　司机抬头诧异的打量着她不见一丝血色脸，但还是点了点头。无论是去什么地方，谁会错失这样赚钱的机会呢，反正，去哪里都与他无关。

　　夜色流动，带着浮躁不安的气息。
　　素默从二楼的专厢走出，站在楼梯口的杰瑞克恭敬的朝他弯下腰：“Mr Mo，合作愉快。”
　　他抿了抿薄唇，低沉的开口：“只要你们的首领别让我失望。”
　　说罢，头也不回的迈开步伐。
　　底层的大厅。巨大的水晶灯垂在众多沉迷于酒色的男女头顶上，一块块拼凑起来的紫色水晶旋转着发出璀璨的光芒。
　　素默的脸上没有表情，隐隐的压迫感却让每个经过他的人感到了这个男人的不容侵犯。他极快的穿过人群，心底的不悦还是让紧跟在他身后的吴伯察觉到了。
　　“默少，这里……”
　　“我清楚。”
　　仓促的脚步骤然停下。
　　穿过涌动的人群，他的目光紧紧盯在几个嬉笑的男人之间。
　　高大的身体围绕下，女子娇小的身躯若隐若现。
　　他的脸上在一瞬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隐怒。大步的朝那群人走去，一个侧身，已是极近的距离。
　　女子昏昏沉沉的半眯着眼睛，白皙的肤色下透着微微的醉红。
　　是她。
　　早已握紧的颤抖的拳头，划破冷冽的空气，狠狠砸在那群男人的身上。
　　“哗”！
　　男人痛苦的呻吟声，玻璃破碎的叫嚣交织在一起，大厅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你他妈的找死！”
　　几个被打的法国男人许久才不可置信的回过神，面容扭曲的纠结在一起。
　　深红的的血液从手上狰狞的伤口流出，他似乎毫无察觉般，黑沉的面孔，宛如从地狱里走出的罗刹；“把她交给我。”
　　带头的男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无视于素默伸出的手，朝着后面的说道：“听见没有，原来是为了这个中国妞打了老子们，我今天……”
　　男人话还没说完便惨叫了起来，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Mr Mo，抱歉，给你带来了困扰。”杰瑞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素默身侧，挺直的身体再次低下，深深鞠了一躬。而他身后涌出的黑衣男子一个个包围住那群英国男人，顿时间，厅堂里骨头碎裂的声音伴着男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混在人群的尖叫中，整个大厅恍若人间炼狱般，充斥着血色。
　　素默早已恢复成原来的神色，面不改色的将软倒在桌边的女子抱起，开口道；“告诉你们首领，我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眼睛微微瞥过瘫软在地上的男人们，又沉沉开口；“而酬金就算你们处理掉这群人的酬劳，怎么做，你该清楚。”
　　他的女人，碰的都该死。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杰瑞克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黑色的影子极快的滑过繁华的夜市，他坐在车中，带着血的指头细细的抚着怀中女人的脸。
　　黛黑的眉，紧闭着的眸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成熟抚媚的面容与记忆里那张稚嫩的面容重叠。完美的契合。
　　伦茴。
　　他在心底念出这个藏匿了整整十年的名字。
　　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
　　记忆里，永远不会被磨灭的面容，就算在人山人海里，也会第一眼探寻到你的存在。无论多少年，依旧不会改变。
　　他们说，这是爱，那么，我是如此的深爱着你。
　　将怀里极不安稳的女人抱紧，空洞的心中，出现了从未有的满足。

　　如果某一天当你醒来的时候，身上一丝不*，你会想些什么。
　　伦茴看着被褥下赤*的身体，密密麻麻的吻痕遍布全身，甚至在隐蔽的大腿内侧，都留着被人掐过得青紫。
　　抱紧不住颤抖的身体，连屈辱的泪水都无法流下，空旷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干涸。对于昨天的回忆，只有一片混沌，几个法国男人包围住她，接下来呢，接下来又是什么？
　　可是她自己走进来的，自甘堕落，心甘情愿。
　　指甲陷进肉里，她抑制不住的干呕起来。
　　当素默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的身体背着他，却是向着阳光的，背后雪白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痕迹，他留下的痕迹。
　　心中的欣喜慢慢沉了下去，他走上前，钳住她的下颚，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在吐。你恨我。”
　　他的话里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看向这个眸子里带着怒气的男人，黑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不容逃离的压迫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个中国男人，而她又为什么最后出现在这里。
　　她自嘲的笑了起来，是不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其实，她自己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吧，只是，却还是那么难以承受。
　　“我可以走了么。”她的话语里一片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