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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别 丽楠与楚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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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深宫最适合秘密容身。在这里,甚至连生命的诞降与消失都可以无声无息。所以无人知晓,在萧索的安南苑中,一个青涩的少女已蜕变成了沉着安静的母亲。
安南苑处在冷宫西侧,往年常住着看管冷宫妃子的女官。如今圣上初登基两年,恩泽厚重,尚未有妃子被打发至此,故而这里也少有人过问。当下已是近盛夏的时节,苑中却不见花的踪影,只有杂草越来越嚣张地占据着庭院,一如主人无法挥去的寂寞。
但丽楠倒也不怨。她本以为自己要随着先皇那些地位低微的妃子去殉葬或入庙为尼,如今却能在这小院中和自己的小宝相依相守,她实在已经感激不尽。当然,这一切都多亏了那个人。
这日正午时分,将把吃完了饭的小宝哄睡了,正待起身去收拾衣物,丽楠忽觉得一阵晕眩。单凭小文公公每日送来的那些膳食,她现在身子骨已是大不如从前了,夜间也常常感到骨痛。怕是怕性命有虞、时光不多,正细想至此,忽来一阵叩门声打断了她思绪,她只得勉强打起精神,朝门走去。
“小文公公,有劳你了。”丽楠边打开门,边笑着说道。然而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后,她脸上的笑便僵住了。“皇……皇上,小女恭迎皇上。”她有些慌乱地低头行礼。
“又没有别人,你何必同我讲这些礼节?”楚岳鹏扶起她。
“这里是冷宫之域,皇上亲自来这里不怕别人看见了说闲话吗?”丽楠随着楚岳鹏向屋里走去,有些担忧地问道。
楚岳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这小屋。破旧的木桌上还放置着还未收拾的食盒,桌边只两把旧椅。朝西望去,只看得到一张不知何年何月置下的床,悬挂在床上的是有些脏的帘子,床上安睡着眉目像极了丽楠的岁余幼儿。他心头有点酸涩,缓了缓方开口道:“小文只给你带膳食,没有带别的东西吗?”
丽楠听罢苦笑:“到底不方便,皇上也不要为难小文公公。”
“你……你也不要总替别人想,你也要为自己,为……为你的孩子想。”楚岳鹏不去看她,声音有点发闷,“早知如今这般,我当初一定不由着颖妃,由她……”
“皇上也不要太怪造化。”丽楠的语气出乎意料得平静,“当时颖妃赶我出府时,您未出一言,甚至不肯替我求个情。后来先皇每日都命年轻宫女喂药时,您也未有举动。至如今,我身处这小院两年之久,您也不过来过三次。莫再说当初如今的,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楚岳鹏听了这话有点发蒙。他找不出一个字来反驳,但他偏偏不肯承认。当初的他无非是贪恋颖妃的新鲜容貌,才对丽楠这旧日有情人不闻不问。但在他自己的记忆里,他不过是因为优柔寡断才错过了温柔的丽楠。他不知,贪婪与怯懦一直都相依在他心中,互以他的灵魂饲喂对方。此刻的他怔怔地瞧着眼前这个女人,只感到自己再也无法靠近她了。
“皇上……可要看看小宝?”面前女人的话语使他自己营造的忧愁中惊醒。那个在床上的幼儿?那个父皇专程留下来告诫他的诅咒?他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不,他正在睡觉,不要打扰他的好。”
丽楠勉强一笑。她不是没爱过这个人,她也不是不感激他。只是她做不到继续对他维持温柔的感情与依从的态度。她现在是个母亲,即使那孩子的父亲是她不愿想起的恶魔,她仍对自己的孩子投以无限的爱意。拒绝那孩子的人,又怎么能奢望分享她的心呢?她低着头,任由照进屋中的阳光反复打量沉默的自己。
“时候不早了……朕,朕先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楚岳鹏也觉得尴尬起来,只好随便找个借口。
“小女恭送皇上。”她轻声应道。
丽楠目送着这个位居万人之上的男人离开这自己荒芜的小院,千思万绪涌上心头。她还记得十二岁那年,正是楚岳鹏仔细地在她头上簪了一朵牡丹花,又仔细地按着她的唇吻了下去。她想到那时候,嘴角泛起由衷的笑意。然而刚一转身,她便又感到欲裂的头痛,挣扎片刻后,她颓然地倒在了门槛。“看不到小宝长大了……”当她看着自己口中流出的一丝血迹时,脑中只依稀有着这一个想法。烈日下的她眼中蓄满了泪,却怎样都流不出。
十日后的午后,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的楚岳鹏刚欲打个盹,却见小文莽莽撞撞地冲了进来。
未待他开口,就听小文带着哭腔地大声说道:“皇上,丽楠姑娘她……她去了……”
坐得笔直的楚岳鹏一下子瘫软在了椅子上。他心里乱糟糟地痛,脑子里却只有一个画面,只有那个十二岁的闭着眼睛等待他吻上去的女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