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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死在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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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死在一个潮湿的黄昏。
那时正是夏天，雨下得断断续续，有一阵没一阵地下，下得树上一侧极翠艳的绿叶子都翻过了身子。
不是暴雨。
也没有蝉鸣。
我的小楼在二楼，窗口正对着一棵树。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一棵什么树。
只是它的叶子十分地美丽，到了下雨的季节，连翡翠也没有那样的姿色。
它湿淋淋得敞着胸怀，像是要拥抱这个充满着湿气和凉意的黄昏。
天黯下来了。
我听到屋外的走廊上有脚步咚咚咚地踩踏过的声音。
也许是对面的侍女阿春，她夏天总是不穿鞋，光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
也许是因为学着她们家那位的癖好。
金雀翎，五色衣。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跳着舞，三串儿金玉镶嵌的脚镯子在光裸的脚踝上丁零哐啷作响，赢得座下满堂喝彩。
盛世之时，妓女也奢侈。
天黯下来了。
就像许许多多从前的天。
没有阴云的时候，灰色一片。
就好像笼罩着一切的蓑衣。
渐渐喧哗起来了。
华灯初上，就像任何一家寻欢作乐的地方。
女人穿着自以为漂亮的衣裳，带着自以为艳丽的首饰。
叮叮哐哐，踉踉跄跄地扑向那个男人。
烟声气，轻喘息。
脂粉都融进空气里。
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来。
我需要一杯茶。
不，凉水就好。
我想起井里的水，好清凉好清凉。
像是要把全身的清凉都聚集在唇舌上。
井里照得见人影。
小小的一颗脑袋，两侧突突的，清秀的脑袋。
谁也没有的清秀的脑袋。
明亮的眼睛。
他那时候还小。
井沿上还有积水。树叶上还有露珠。
我伸手去抹，伴着蝉鸣。
吱——
吱——
还有天空的颜色——
不——
不！
那是什么！
骗人的。
都是骗人。
世人哪有人不骗人。和尚还骗人了。
哪里蝉鸣！
我狠狠掀翻了圆凳。
它笨重的身躯在木地板上滚了几圈，终于倒在湿漉漉的水里。
茶水里，还有茶叶。
上好的大红袍。
就这样惨兮兮地掺在地上的血污里。
外面越来越热闹。
丝竹之音轻声慢咽，满廊灯烛。
男人们的大嗓门此起彼伏。
姑娘们的嗓音混杂其中，像纷拥的蝶蜂。
这里就是采蜜园。柔情似水，娇娥软语，蜜汁正肥厚。
却不是她们的。
也不是我的。
我的唇舌干的厉害。
渴极。
那下面全是血。
脏污不堪的东西，却是从我身上流下来的。
我此生想过很多，也做过很多。
我以为再恶心也就不过在万寿堂那样了。
再恶心我也照样活得下去。
绝食、寻死。
可笑。
我是一根路边的草，却照样可以和那些花房里的娇小姐们一样高。
我眼睛带着笑，背却是挺着的。
因为我得活着。我得活过她们的鄙夷。
我更得活过她们的算计。
这雨下得千篇一律。
刷刷得没完，却下不大。
永远是蹩脚货色。
可能要挨到天黑了。
没有人来送茶。
我喊了小绿两声。感觉四肢百骸疼上心头。
这丫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连口水也不让我喝了。
哈哈
我无声地笑，只是胸口发蒙。
哪里都不对。哪里都恶心。
好像不是我原来的世界了。
我元不知背叛也可以令人这么恶心。
恶心。
恶心。
恐怕比我现在这张脂粉糟乱，花了糊了的脸还恶心。
恐怕比我的□□还恶心。
小绿这丫头，真是永远也不会长记性的。
她以为勾栏里的都是绵羊吗。
还是看到那个女人换上长衫，脸白白嫩嫩的，就以为谈了一笔君子帐了吗。
我总要死，
却不是因为你们。
你们还没那么大魅力。
如果我稀罕你们的断头饭，
我现在只怕也不会躺在这里，
等着最后一顿汤水。
丝竹之声起。
我看见那百年陈旧的宅门在眼前慢慢地关闭。
只留下越来越细的缝。
那个人不屑地扭过头，
连一个眼角也没有停留，
缓缓地转身离去。
再没有缝。
就像当年万寿堂竹帘外矮矮的身影，
慢慢地移动，
一直到消失。
原来一切都不曾有过。
抢来的东西，到底还是要还回去。
而我，
不过是将它，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从妆盒里摸出几块金灿灿的小玩意儿，
我还记得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去年冬天，从府里出来，怀里还揣着它们。
小小的，带着梅花印儿。
我笑着把它们扔出窗外，又另挑了一根纤长的簪子。
最后一次。
我死也不要他们的玩意儿。
越来越冷了。
我却还躺在地上。
地板很脏。
如果是以前，我还会叫她来清理。
我最容不得脏。
现在却要这样上路了。
它插在我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又在跳，又在痛。
再也没有比它更痛的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却看不见它了。
我知道，
天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