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外工作室》恶逆非道的狐狸

49、技术真空6

　　由依赶到那家咖啡厅的时候，Lena已经坐在雅座里好一会儿了。明明是冬天，但是Lena却仍然是一身暗红色的哥特式连衣短裙，由依只是看着就觉得冻得浑身发颤了。

　　相约的地点是在工作室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选择的时间是李天野值夜班的晚上。之所以没有去Layer中的咖啡厅是因为由依害怕李天野可能在上班时间溜回家里。因此，简单的在桌面上留下了「去找朋友了，稍微晚点回来」的字条，便约了Lena在这个实体咖啡厅见面。

　　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这也不算是欺骗，由依这么认为。

　　Lena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聚焦在由依的身上，直到由依点完了酒水。

　　「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没错，有奇怪的东西哦~」

　　原本由依只是一句玩笑话，却得到了Lena肯定的回答，由依下意识的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

　　「迷惘……不，应该说是恐惧，还有不少的紧张感，压力也异于平时。联想到前两天在工作室里见到的时候你还是一脸幸福的样子，难道说你被李天野甩了么？」Lena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还真是感谢你第一个来通知我。」

　　「你对我的态度倒是一点都没变啊~」

　　「当然了，像你这种内心阴暗表面阳光的人，我能够来赴约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由依坐定，对端来饮料的服务生说了一声谢谢。

　　「说的也是……」

　　「所以，有什么话也不用拐弯抹角的，既然你会叫我出来，总不是想要听我骂的吧？……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嗯……可以这么说。」

　　由依老老实实的点头，然后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你这真的是辞职去度假了么？」

　　听了由依的叙述之后，就连一贯喜欢看由依笑话的Lena也不得不严肃了起来。

　　「不过，这些事情还真是符合你的风格……单就危险程度来说。事先说好了，我是绝对不会卷入到这种事情里的。」

　　「嗯……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在这件事上帮忙才约你出来的。」

　　「哦？」

　　「我想问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太奇怪了？」

　　「奇怪？」Lena疑惑的看着由依，「如果说奇怪的话，不如说你现在这么问才会很奇怪。我认识的月城由依是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透露自己的不自信的……既然想要来咨询的话，就说的清楚一点，不要拐弯抹角。」

　　「是……」被Lena训斥由依点了点头，「最近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的缘故，我经常会有一些很奇怪的冲动……」

　　「由依……你要知道你所说的奇怪和一般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单就工作狂这一点来说，看见危险的任务就往上冲这就已经很奇怪了。」

　　「不……不是那种。是更……」由依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直白的说出来，「是更……不能被接受的想法。」

　　Lena看着扭扭捏捏不肯正面回答的由依感到一阵头疼，用手撑住脸颊问道：「举个例子？」

　　「杀掉。」

　　由依的声音压得很低，Lena甚至没有听清，于是由依又重复了一遍。

　　「杀掉……比如以现在遇到的情况为例，只要想办法制造异意外让KiNG的程序永久性的损坏就可以解决了。」

　　「喂喂，这说的也太过了吧，而且单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毁的掉KiNG？」Lena权当由依是在说笑话。

　　「不会的，我已经考虑过了。如果现在加入URDS研发组的话，那么一定有机会能够这么做的……七大Ego的数据都是异构异步存储的，也就是说每破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导致KiNG的一部分功能失常。只要能够拿到足够权限的账号的话……」

　　「喂！」Lena稍稍提高嗓音打断了由依滔滔不绝的犯罪计划，「刚才你说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犯罪哦~你没有考虑过真的那么做了之后你要怎么样么？KiNG如果失去机能，URDS会在7天内因错误积累而崩溃，到时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考虑过么。」

　　「没有。」

　　本以为会稍微犹豫一下的由依，发现自己的答案给出的异常干脆。

　　「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根本就没想过，在这种冲动涌上来的时候，甚至连自己之后会怎样都没考虑过。」

　　Lena看着由依的表情终于感到了一些危机感。

　　「这样的情感……或者说冲动，发生频率高么？」

　　由依点了点头。

　　「不光是KiNG，我还想杀掉李兴海，甚至考虑过想要和李天野在一起就要把他完全封闭在一个独立的数据海里不允许他出去……」

　　由依说道这里的时候眼神避开了Lena，双手紧紧的握着咖啡杯。

　　「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还是强烈的无法控制？」

　　「几乎……无法控制。昨天上午想要压制住那种感觉，差一点点昏倒……」

　　Lena轻声的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严肃的对着由依说：「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压力造成的问题，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么？」

　　「没有……虽然也经常会有类似的感觉，但是只是一闪而过。如果在工作中的话，很快就过去了。」

　　「工作……解压法么？」Lena自言自语，「果然还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由依，虽然我知道你大概不愿意说。但是这很重要，你能和我说一下我们在深绿认识以前你的人生经历么。」

　　由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自己的学生生涯，为什么离家出走和改名换姓，以及在旧乐园受到叶程照顾的事情。本来在认识Lena之前，应该还有大学时候的事情没有说明，但是Lena却在这里打断了由依的叙述。

　　「你是笨蛋么？」Lena几乎是愤怒的质问由依，「为什么要听信这个叫叶程的混蛋的话啊？」

　　「说叶程是混蛋……也有点过分了吧。」由依笑了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要是没有叶程老师的话，我说不定早就死掉了。」

　　「没错，还不如死掉。」Lena狠狠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讨厌你么？」

　　由依摇头。

　　「因为你虚伪……不，和虚伪比起来，这已经是掩盖事实的程度了。真正的你根本一直停在了六年前那个时间点，之后的月城由依只不过是为了用来应付周围的外表而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叶程应该说过让你不要想任何事情，尽量去成为人们希望你成为的人吧？」

　　「不……不愧是专业人士。」

　　由依有些惊讶的看着Lena，这次他不得不承认Lena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虚有其表。

　　「笨蛋！所以才说你是笨蛋！这样做的话，不是根本就是耽误病情让病情恶化么？」

　　「是……是这样么？」

　　「根据你的叙述来判断，月城由依这个行为模式的作用有两种。其一是让你能够不至于脱离社会，其二是压抑住自己原本畸形的思维模式。原本，如果不辅以药物治疗的话，这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而已。但是，就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观察来看，你已经把第一点做到极致了，与其说是不与社会脱节，倒不如说是已经完全变成了社交型人物……但是，这样的结果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吧？」

　　由依没有说话。

　　「也就是第二点，这个由众人的压力所构成的漂亮的花瓶里，究竟封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啊……」

　　「Lena……你其实是在危言耸听吧？」由依尴尬的笑了笑。

　　Lena拿起红茶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然后说道：「很遗憾，我一点吓唬你的意思都没有。」

　　那种深深的令人厌恶的感觉再次袭来，就像是之前每一次一样，但是这次却没有那么强烈。由依故作镇定的端起咖啡杯往嘴里倒了一些，却发觉本应苦涩的咖啡像清水一样平淡无味。

　　「如果你这样继续放任下去的话，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问题。」Lena继续说道，「感官的退化，厌世，精神分解。考虑到最严重的状况，患上忧郁症的可能性也是不小的。」

　　由依想让Lena不要再说了，但是却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出口就会说出不属于自己的话来，所以他只能紧紧的闭住嘴巴等待自己冷静下来。

　　「我确实之前很讨厌你那种自我伪装的行为，不过我以为你是自愿这么做的。但是在了解了情况之后，我觉得我不得不先道歉才行。因为我原本就是这个专业的，所以……我大概了解知道你的痛苦。」

　　由依笑了笑，然后犹豫了一下，将要说的话在脑内组织清晰：「我……我应该怎么办？」

　　「虽然刚才说的很严重，但是其实要说治疗的话也很简单。毕竟你现在还没有发展到精神分裂的程度，大概精神分解都还没出现吧？轻剂量的药物治疗，完全的放松与休假，健康的生活方式，应该至少不会让病情严重下去。接下来的要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最后一句Lena说的轻描淡写，不想给由依带来过多的心理负担，「不过，不是正好么？你正好辞掉了工作，把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情都放下，跟着你男朋友出去旅游去。我会把需要的药单给你做成电子医嘱发过去的。」

　　「唔……」由依犹豫了一下，然后艰难的说了句：「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旅行的事情我已经找别的借口延后了……」

　　「是因为你刚才说的KiNG的事情？」

　　「嗯……没错。」

　　「你啊~这些事情根本就不应该你来管的，就因为你总是喜欢管这些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所以才会造成心理压力的。先不说你刚才说的所有的事情只是某项计划的预兆，你连那个计划的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何谈阻止？」

　　「但是……」

　　「我可是对你刚才说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哦~而且，我也不相信KiNG会做出什么特别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诶？」

　　由依有些惊讶，因为Lena不像是那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因为还是没有明确的证明吧，不足以动摇我对KiNG的预置信任。」

　　「你……明明不认识KiNG为什么会对他那么信任？」

　　「这个问题问的好~」Lena笑了笑，「如果说我信任KiNG是因为他不是人类呢？」

　　「正因为不是人类所以才不值得信任吧……在上个世纪的许多科幻作品里不都有类似于现在这种社会环境下人工智能的反击么？」

　　「科幻作品只是科幻作品，不要把那些与现实搞混啊。」Lena解释道，「也就是说，我所相信的并不是KiNG及其他六个Ego级AI，我所相信的是系统为人所用这一观点。」

　　「现在在学术界确实有一些比较荒谬的说法，认为技术元素本身具有生物性的进化特点。人类与各类技术之间已经脱离了单纯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但是我却对这种观点并不认可。

　　换句话说，只要人类愿意，想要甩开URDS活下去是完全有可能的吧？」

　　由依皱了皱眉头，在他的认识里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是可能的哦~要注意我说的是『人类这一种族』，并不是指个体的某一个人类。如果现在在全世界范围内破坏URDS的话，确实会导致能源和食物的危机，人口可能会迅速缩减到1/10左右。但是，那也只不过是人类的衰退，而并非人类的灭绝。

　　毕竟，人类也是从猿猴一步一步进化过来的，虽然因为社会环境的因素在近百代上有偏向于智能的进化筛选。但也仍然没有将人类于大自然中生存的能力彻底淘汰掉。所以，不论怎样人类都是可以独立的活下去的。」

　　「也就是说……在不考虑种群数量减少的情况下，以『人类』这一种族为单位考虑，人类是可以不依赖于URDS的……么？」

　　由依喃喃自语的确认，不禁觉得Lena所说的事情也有些恐怖。

　　「是这样没错，因此……基于这个观点考虑，你不觉得现在的系统……不，应该说是社会，设计的很合理么？」

　　「合理？」

　　「没错……现在，按照社会学家的说法我们所处的阶段叫做费边社会主义社会。但是其实稍微去查一下定义的话，就会发现这个社会和费边社会主义社会有着本质的区别。」

　　「本质的区别？」

　　「嗯，费边社会主义社会的重点是非革命的社会主义。传统意义上的资产阶级在某种特殊情况下主动的让出生产资料，和平进入社会主义的一种形式。」

　　由依听出了些异样，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和平进入。

　　「虽然，现在的政府极力的淡化之前的『世纪革命』，但是大多数人心理还是清楚的吧？这个社会根本不是靠和平演进而产生的。虽然，当时那种情况看起来像是一种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民主』。但是那个决定却违反了『民主是以不牺牲少数人的利益』为前提这一条件的。」

　　2100年世纪革命，也就是联合国宣布拥有对地球上一切资源的实际管辖权的时候发生了一场悲剧。在这个国家的东北侧的一个半岛上，某个积年以来奉行军国主义与封闭政策的集权国家，在没有对外界发表任何声明的情况下对全世界各国发射了1800枚核弹。

　　但是，无一例外的全部在爆炸之前被URDS分解。之后，在联合国掌握对全世界主权的第一次会议上，各国代表通过了对这个国家的消灭决议。

　　同年7月，联合国第一次使用了代号为「光」的地球近轨光学武器系统，目标为那个国家所在的半岛。「光」的力量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计，整个半岛从地球上被抹平的同时散逸的巨大能量甚至波及到了本国的边境。

　　「确实……那个决定……是有些过于急躁了。」

　　「所以，现在的社会并不是靠着什么高尚的道德理念或者是崇高的理想凝结在一起的。不如说正好相反，是一种完全自上而下的恐惧而保持的稳定。」

　　Lena的发言就像是由依之前所提到的那类科幻小说里的反对派主角一样。但是，单就这一点来说，由依却并没有对Lena叙述的事情的实感。

　　「不对吧……？如果要是维持那种恐怖政策，一般而言不是需要的是警察制度、新闻和文化的审查还有严格的等级……」

　　「不对哟~所以我说了，你不要把小说和现实搞混了。」Lena有些得意的说道，「我所说的恐惧统治是指更高层次的恐惧，并非针对人类个人而是针对利益集团的。」

　　「利益集团？」

　　「没错，在本世纪以前，利益集团这个词是一个在政治学和社会学中很热门的词汇。但是现在受到世界革命的影响，基本已经淡出历史舞台了。利益集团是一部分人为了攫取更多的社会资源而集结在一起所形成的政治、经济、社会团体，它的影响力上波及到国家，下管束个体人类，即是社会变革的力量也是阻碍社会变革的力量。……本来是这样的，但是『光』的出现让隐藏在各个国家的利益集团从上行上触到了天花板，而URDS在物质上对个人私欲的无限度满足，从下方切断了利益集团的根基。」

　　「是……是这样么？」由依有些惊讶的看着Lena，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换句话说，现在这个社会，缺乏产生任何变革的因素。再加上对于URDS的管控这边，名义上归联合国管，其实根本就是被李兴海所组建的URDS研发组所掌控。因此，光是一个KiNG恐怕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吧。」

　　「好像……是这样呢……」

　　由依并不能深刻的理解Lena所说的话，但是大体的意思上却是明白的。

　　「所以，比起对KiNG或者说这整套系统的不信任来说，我对URDS研发组那边的不信任到更多一些。」

　　「明明身为人类，却完全相信AI而不相信人类么？」

　　由依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想起KiNG曾经说过的话。

　　「没错……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机器，什么样的工具，什么样的系统，它们从未超出过人类期望它们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