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倾心》小兰乱流年

2、下阕

　　第六章

　　“小姐，你伤才刚好……”小莲抱着手中的夜行衣欲言又止。

　　“不过是前太子余孽，无碍。”

　　宋璟轩到底把她家小姐当做什么，小姐为他做了那么多事，甚至不惜牺牲名节来为他夺取皇位，难道在他心里一丝愧疚都没有吗。什么贵妃之位，奇珍异宝，小姐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谁又会傻得为了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连命都不要。

　　看着窗外消失在夜色中的黑影，小莲双手合十对着夜空心中默默祈求小姐平安归来。

　　外面天已大亮，梓青却仍未归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吓得整夜不曾合眼的小莲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小姐虽武艺超群，又善使毒药，一般文武大臣奈她不何，万一遇上的乃是江湖中人，恐怕单凭小姐之力难以以一敌众。

　　小莲站在御书房门口脸色惨白，宛如风中的一片枯叶，回梓馨宫的路上脑海中一直回响着宋璟轩刚才冷冷说的那句话：“馨妃身手了得，不会有事的。”仿佛他口中的馨妃只是一个与他毫无相干的路人，小姐的生死于他而言犹如蝼蚁一般。

　　“小姐！”回到梓馨宫，只见白衣女子一头泼墨长发只用一支发簪随意挽起，神情倦怠的站立在窗边，单是一个侧面都能让人感到无限的悲怆凄冷。

　　小莲见她平安回来，心头一酸，也顾不得规矩抱着梓青便大哭起来。

　　“傻丫头，哭什么。”看着身前哭得伤心的小莲，梓青心中泛起丝丝暖意，并非人人都同宋璟轩一般无情将她视如空气，对她漠不关心。

　　这夜梓青正准备用膳，宋璟轩便来了。

　　小莲对此惊讶不已，莫不是宋璟轩终于良心发现，知道小姐的好了。

　　“陛下，可曾用膳？”梓青的眼中的欣喜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虚与委蛇的笑意，像是意料之中，宋璟轩终会为了那件事来找她。

　　“小莲，你先退下。”

　　以为两人关系有所起色，小莲欢喜地放下茶杯转身退出门外。

　　“青儿可知江湖传言西域魔宫中藏有一株芨天草，可解冰蟾余毒。”宋璟轩并未坐下，而是负手立于窗前。

　　“陛下，可否陪臣妾一起用膳。”

　　挺拔的背影微微一怔，宋璟轩随即转身笑道：“也好。”

　　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后一次同他一道用膳。岁月荏苒，现在的宋璟轩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王者霸气，再也不是药王谷中那个与她谈笑风生的二皇子，一切都回不去了。

　　梓青晃神地看着面前替她夹菜的宋璟轩，眼中泛起一层水雾。“此次若是能顺利取回芨天草，青儿想要皇后之位。”她终是无耻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面前的手微微一顿，仿佛像是听到笑话一般，大声笑道：“青儿可知君无戏言，换其他的罢，朕都允你。”

　　她紧握住象牙箸，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她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要成为他的女人不行。是啊，早在献身于前太子宋璟瑛时，她就应该死心，这辈子都不该再痴心妄想，可是若要她真真对宋璟轩死心，除非她死。

　　西域魔宫危险重重，此行恐怕有去无回还跟他谈什么条件。想到此处，梓青也跟着他夸张的笑起来：“陛下说得甚是，既然如此不如容青儿好生想想，等事成之后再求陛下赏赐。”

　　见梓青释然一笑，宋璟轩突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堵闷。“如此甚好，青儿今晚好生休息，明日我便安排人马送你前往西域。”

　　第七章

　　宋璟轩走后梓青望着碗中的翡翠虾仁坐了很久。

　　“梓青姑娘你这是……”刚泡完温泉的宋璟轩很是不解地看着她问道。

　　梓青低头见自己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身姿，不由脸上发烫解释道：“附近溪水水质甘甜，滋养出不少肥美鲜虾，趁二皇子泡澡时我去捉了不少，二皇子可喜欢吃虾？”

　　见梓青清丽的小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宋璟轩深邃的眼中泛起笑意：“甚是喜欢。”

　　“那今晚我们就吃这个。”她拿起提在手中的竹篓在他面前晃道。

　　“在下何其荣幸。”

　　鸟语花香，微风中宋璟轩脸上的笑容总能使得她心跳加快。她抱起手中的竹篓头也不回地跑开，仿佛再呆下去她隐藏在心中的秘密便会被那双深邃的眼睛给看穿。

　　隔天，宫里便传出消息说馨妃染上怪病，为了防止怪病传染，宫中之人一律不得前去梓馨宫探望。

　　哪知馨妃这一病便是半年，病好之后，整个人清减了不少，脸色也略微带着病态。

　　近日宫中喜事不断，先是馨妃大病初愈，后又传出苏贵妃怀上龙种的消息。新皇登基三年未得一子，曾下诏称若诞龙子必封其为后，一时间后宫三千有人喜更有人忧。

　　因苏星儿孕得龙种，宋璟轩甚至不惜耗费国库财力为她修建摘星楼，只为博她一笑，恨不得将天上繁星都送予她。

　　“陛下一诺千金，可还记得半年前对青儿许下的承诺。”

　　御书房内，宋璟轩头也不抬地伏在桌案上继续批阅奏折，“青儿这次想要什么。”

　　淡漠的口气听得梓青酸楚不已，现在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梓青双拳紧握，悲伤的眼中泪已流干，是她心甘情愿为他不惜牺牲一切，要怨要恨却终是恨不起来，只怪自己一往情深无怨无悔。

　　“臣妾要那摘星楼。”

　　执笔的手蓦地一顿，宋璟轩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的怒火像是恨不得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君无戏言。”她盯着他燃起怒火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道。

　　啪的一声，宋璟轩将手中的狼毫笔断作两截，他起身缓缓走到梓青身边用最动听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

　　他在她耳边低语道：“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

　　死，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若是能死在他的手中，会不会对她心生愧疚，或许对他来说她至始至终都只是一把杀人利器，从无感情可言。

　　梓青扬起嘴角粲然一笑，宛若风雪中绽放的寒梅清新淡雅却又冷艳孤傲。

　　“臣妾的命本就是陛下的，陛下要杀便杀。”

　　明亮似雪的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如花笑靥仿佛是在嘲笑他不敢将她怎样。

　　深邃的眼眸中杀意四起，“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

　　“臣妾从未如此想过。”脖子被他掐住，梓青断断续续地说道。

　　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就更无血色可言，嘴唇因为缺氧而渐渐变得乌青，呼吸愈发的急促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就在梓青以为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宋璟轩突然松开了手。

　　“朕言出必行，摘星楼可以给你，不过名字却要改。”

　　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中，模糊的意识逐渐清醒，梓青缓了缓气镇定地问道：“陛下欲改何名？”

　　“望月楼。”

　　宋璟轩背对她全身散发着寒气，她哭笑不得地捂着胸口跪谢道：“青儿谢陛下赐名。”

　　一个摘星，一个望月，何其讽刺。

　　第八章

　　就在皇帝赐望月楼给馨妃的第三天，宫里传出噩耗，怀有龙种的苏贵妃以及一名宫中侍卫遇刺身亡，而馨妃则与贴身丫鬟不知所踪。有人说是馨妃因妒生恨起了杀心，在杀害苏贵妃之后，携同丫鬟带罪潜逃。也有人说馨妃同样也遭到了杀害不过尸体暂时尚未找到而已。

　　苏贵妃突然遇害，馨妃离奇失踪，一时间成了民间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然而就在苏星儿遇害后的第八天，宋璟轩亲率八百精骑围困了药王谷。

　　“明都梓青,你若再不出来，我便踏平整个药王谷。”宋璟轩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在整个山谷中回荡。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梓青手中端着的药洒了一地。

　　“居然还有脸敢来，看我去杀了这个畜生。”

　　师父仙逝时将整个药王谷交到他手中，岂容他人在此放肆，何况师妹还被他伤成这样，叶城宇后悔当年为了历练自己而选择离开药王谷四处云游，若是当初他没有离开她会不会就是他的……

　　叶城宇眼中杀意顿起，拿起剑便要出谷砍人。

　　“师兄，我去。此事因我而起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该连累整个药王谷。”梓青将他拦下说道。

　　“青儿放心，师兄会保护好你，保护好整个药王谷的。”叶城宇将她抱入怀中安慰道。

　　“喔，是吗？”阴霾的声音比冰山上百年不化的积雪更加寒冷。

　　他竟然硬闯进药王谷，梓青转身对上宋璟轩凌冽深邃的眼眸，心头一沉，全然不觉此刻自己如小鸟般依在叶城宇怀里楚楚可怜的模样竟激起了宋璟轩心中最大的愤怒。

　　“跟我回去。”宋璟轩咬牙切齿道。

　　她杀了他心爱的女人，外面已经被重重包围，只要宋璟轩一句话，整个药王谷即将因她毁于一旦。

　　“你做梦！”

　　“师兄！”

　　寒光一闪，三尺剑锋直指宋璟轩的咽喉。

　　她的生死无所谓，她不能害了师兄，害整个药王谷的人陪她一起死。

　　“我跟你回去。”

　　“师妹！”

　　只要杀了宋璟轩，师妹就能继续留在药王谷，他们就能回到从前那样。剑在快要刺入宋璟轩肌肤的时候停了下来，梓青徒手握住剑刃，殷红的鲜血沿着指缝不断滴落在地上。

　　宋璟轩看着握在刀刃上的纤纤素手，心中五味杂然，她是在乎他的，甚至不惜一切的在乎他，而他只是理所当然的索取从未珍惜，直到她决定离开他时，他竟手足无措地心慌起来，就像被宠坏的孩子突然遭人遗弃。他从不信梓青会做出伤害他的事，甚至傻到默默流泪暗自伤心也不愿因妒生恨加害他的嫔妃，她又怎会杀害苏星儿害死他未出世的孩儿。苏星儿遇害后他不眠不休花了整整七日才知道原来……她怎么敢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绝然离开。

　　第九章

　　看到梓青双眼空洞，面无生气的模样，宋璟轩从未如此愤怒过，生气过。他将她推到床上，黑眸中燃起的熊熊怒火像是要将她吞噬一样。

　　“你不是想做我的女人吗，朕现在就成全你。”

　　梓青身子蓦地一僵，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的愿望，更知道利用她那颗卑微的心……

　　身上的衣衫被粗鲁的撕开，芙蓉青纱帐里他将一切的愤怒，茫然，不知所措都通通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从此刻起她便是他的女人，却不知她一直都是从她遇见他的第一眼开始。

　　晚风冷，晓月寒。一身宽松肥大的白色衣衫罩在梓青瘦弱的身上更显单薄，她依在门边望着天上的皎月，清冷如霜，却又面无表情不辨悲喜，反倒是一旁掌灯的小莲偷偷抹着眼泪。

　　自上次宋璟轩情绪失控与她一番云雨之后，她便被打入了冷宫。心爱的人惨死在她的手上，他可以一刀杀了她，也可以选择更残忍的方法来折磨她。他将她关在冷宫中不闻不问，是在给了她最炽热的希望后又让她彻底绝望。

　　闪烁的星辰如宝石般镶嵌在夜幕之中，梓青缓缓将手抚在腹上，唇边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冷宫传来消息时，宋璟轩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笔落在宣纸上大片的惊乱恐慌晕染开来。宋璟轩骑在马六神无主，心像破了个大洞不停有冷风灌入，冰凉刺骨。

　　她怎么可能死，一定是在骗他的……

　　为了见他一面不惜编出如此荒诞的理由……

　　冷宫中婴儿的啼哭声不绝于耳，躺在床上的女子双眼闭合，嘴角边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仿佛梦到了让人开心的事情。

　　“明都梓青！朕命你快点起来！”宋璟轩抱起床上的女子不停地用力摇晃，然而全身冰冷的女子却宛如断线的木偶，脑袋无力地垂在脖颈间，没有丝毫反应。

　　“陛下，小姐已经去了。”哭作泪人的小莲手中抱婴孩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这不可能！”

　　“青儿你是骗朕的对不对？”

　　“青儿你快说话啊？”

　　“朕现在来了，你快起来看看朕，朕带你回梓馨宫。”

　　宋璟轩从未如此温柔宠溺地与小姐说过话，从未因为害怕失去而紧紧将小姐抱入怀中，可惜这一切小姐已经再也无法感知。

　　真是讽刺，小姐用了半生的岁月去爱宋璟轩，直到所有爱情与生命皆已耗尽时，宋璟轩才想要对小姐好，可惜已经太迟了……

　　宋璟轩抱着毫无气息的梓青呆坐在床边，逆光中大宋朝风华正茂，器宇轩昂的皇帝此刻的身影却显得颓废苍老宛如风中残烛一般。

　　“青儿是怎么死的？”低沉暗哑的声音掩不住的颤抖。

　　小莲抽了口气带着哭腔回答道：“小姐乃是西域魔宫宫主的私生女，还在襁褓中时因遭到宫主夫人毒手，宫主无奈之下只好将小姐送去药王谷。陛下可知为何你余毒未除却从未发作过？”

　　当年他身中冰蟾剧毒，前去药王谷求医，虽捡回性命但却无法彻底根除余毒，临走前谷主告诉他今后余毒仍会发作却无性命之忧，天下间唯有西域魔宫中的芨天草能清除他体内余毒。后来梓青跟他一起回到皇城后，每月都会为他炼制一颗凝神聚气的丹药说是能暂缓余毒发作。他一心想着夺皇权，争天下竟从未考虑过为何五年里他一次余毒也不曾发作过。

　　见宋璟轩眼中满是疑惑，小莲又继续说道：“芨天草能解百毒乃是魔宫圣物，原有两株。当年宫主喂小姐吃服下一株，还有一株后来小姐也从魔宫中带回。陛下之所以能五年内余毒不发那是因为每月小姐为陛下炼制的丹药都是以小姐的精血作为药引炼制而成的。小姐这次为了陛下回魔宫拿去芨天草不料却遭到宫主夫人暗算心肺俱损。小姐自知时日不多，本想留在梓馨宫安静地度过她余下的日子。哪知却传来苏贵妃怀孕的消息，陛下余毒未除不能生育，苏贵妃是不可能怀上龙种的。小姐杀了苏贵妃和同她苟且的侍卫，心知再无颜面对陛下而回了药王谷。陛下明知此事真相却仍不肯放过小姐，小姐被打入冷宫之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心肺俱损残破的身体哪里还承受得起孕育胎儿。可小姐却硬是坚持要将小皇子生下来……”

　　“我会恨你一辈子。”宋璟轩双眼血红低声在梓青耳边轻声说道。

　　他恨她，却更恨他自己。他恨自己的无能，竟然要靠他一个女人牺牲色相为他谋取江山。他恨自己的懦弱，对她的爱视而不见，强迫自己将她视作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他恨她，那怕是被他伤得千疮百孔却还对他报之以微笑。

　　不论严寒酷暑，她都会默默躲在暗处守在他身旁，因为她曾经说过：“梓青愿跟随二皇子左右，护二皇子一世安好。”

　　阳光下女子长发飘逸，清秀的脸上笑靥如花。

　　宋璟轩闭上双眼终是流下此生第一滴眼泪，心痛如心死。

　　尾声

　　开元六年，馨妃梓青诞下太子，却因病薨逝，景帝太悲，为其举行国葬，追封为圣德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