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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黄昏雨,青石桥。
      何绝烟在石桥上来来回回走了四年,洛阳的风景却只看了十分之一。
      万花谷的那些日子她很少去刻意想起。她本性淡漠,入谷习医也只是无奈之举,离了谷,她应当自在,却又有些不自在。
      偶尔她会想起六年前回到穆晚舟身边那一刻。
      那时她本不打算再出现在穆晚舟面前,可她突然想到了那晚的四月雪,那么弱小,那么无助,只是一点点依附,便拼了命地想要生根。
      或许那次回去就是个错误,才白白浪费了六年光阴。
      ——师姐,今日是你生日,我扎了个兔儿送你,好不好看?
      ——好看。
      ——师姐,花海的花开了,你陪我去瞧瞧。
      ——好。
      ——师姐,清妙师弟想偷偷地折你的四月雪,我替你赶走了他。
      ——嗯。
      何绝烟心头一阵烦闷。明明是个大麻烦,为什么要想起她?
      她大限将至,还想这些又有何用?
      笑了笑,桥下水面波痕点点,雨滴落入水中,又轻轻跃起,缓缓沉下。
      她扔掉手中风干的花瓣,转身往回走去。

      (二)
      那日见到钟未眠时,她的心都冷了。
      “属下见过何堂主。”
      凌雪阁,绝烟堂。
      她的刀,名轻尘,杀人无数。
      她已经很久不去想这件事,可钟未眠的到来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她望着穆晚舟远去的身影,冷冷地问道。
      “自然是恭迎何堂主回去。”他笑着拱手,眼神却未笑。
      “我早已离开凌雪阁,堂口的事,与我无关。”她站起身子,笑得清冷。
      “堂主此言差矣。”钟未眠凝视着穆晚舟的背影,笑道,“这些年来,阁主甚是想念堂主,差属下们苦苦地寻,不想今日终在万花谷觅到堂主,属下想,阁主一定会很高兴。”
      “我若不回去呢?”她手中并无兵器,但钟未眠周身一冷。
      他说道:“堂主不愿回去,属下自然无法勉强。只是......”
      他眯起眼睛望向穆晚舟消失的方向,又笑道:“阁主肯定有很多种法子让堂主回去。”
      何绝烟的手已然来到了钟未眠颈间,只需要稍稍用力,他便会血溅当场。可钟未眠似乎毫无惧色。凌雪阁的人,从来不怕死。因为他们知道无法完成任务,比死更可怕。
      “你敢威胁我?”她声音像深埋地下的玄铁,冷得彻骨,硬得可怕,一如她那把嗜血的刀。
      所有伪装卸下,她的淡漠不过是无情,她的温柔不过是无心。
      这才是真正的何绝烟。
      可她又不是何绝烟。
      因为真正的何绝烟了无牵挂,任谁也无法威胁到她。
      而钟未眠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触了她的逆鳞。一个刀口舔血的人若是有了牵挂,就好比宝刀染上了寒霜,任它再锋利,有了缺陷,便会慢慢地腐朽,老去,最终断裂。
      钟未眠叹息。
      “阁主的命令就是铁律,堂主难道还会不知道?”他痛苦地说道。
      她身子一怔,缓缓地松开手。
      抬头望去,天色渐暗。
      今日多云,恐怕无星。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万花谷的星空了,以后也不会再见到。
      “你走吧。”她冲着他挥挥手。
      “堂主不妨再考虑下。”钟未眠呼吸仍有些不顺。
      “走吧。别让我改变主意。”何绝烟又恢复了那般平淡,拾起小铲,俯下身子,继续修整那片墨兰。
      “堂主保重。”
      钟未眠离去时,看了一眼何绝烟。
      那背影又瘦削,又孤寂,恰如她手下的兰草。

      (三)
      她居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穆晚舟身子软得像刚入谷时龙景航送她的那只兔子,柔顺得那么温软,让人爱不释手。
      她把她抱在怀里,稍稍撑起肩膀,便能望见窗外的四月雪。
      纤弱的花朵拥簇在枝条上,层层叠叠,流云一般驻留在半空之中。
      穆晚舟小小的身子贴在她的胸口,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一声一声,忽轻忽急,低下头,却发现她睁开双眼,盯着自己。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想搂紧她。
      搂得越紧,越能听清那心跳声。轻快得如同竹笛长鸣,沉着得仿佛二胡嘶声。
      她俯过身,正待闭眼,却于梦中醒来。
      何绝烟叹了口气。
      披衣起身,推开窗子,月色如玉。
      屋外没有四月雪,身边也没有穆晚舟。
      一切都是梦罢了。

      (五)
      洛阳的集市一如既往的热闹。
      南来北往的人聚集在这里,吵吵嚷嚷。
      今日不知是动了什么念头,素来讨厌噪杂的何绝烟居然也挤在人群当中。
      她被推搡着往前移动,心叹,果然不该出来。
      随波逐流地来到一个小摊子前,零零碎碎地挂满了各色的风铃。她停下脚步,逐一拨弄,风铃在鼎沸的集市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过几天那个爱哭的家伙就应当十八岁了吧,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喜欢这些小玩意。
      她捻起一串小铃铛,上面系着兔子布偶,问道:“多少钱?”
      “十文。”
      递过铜板,她将铃铛揣进怀里,差点将眼前的人撞了个趔趄。
      龙景航温和地冲着她笑,朗声说道:“绝烟师妹,好久不见。”

      (六)
      龙景航记得第一次与何绝烟相遇,她也是这般沉默地饮茶。
      那时她刚随着宇晴师父入谷,满身收不住的肃杀之气。他认定她在谷里留不了多久,这等心冷手狠之人又岂有心习医?入谷怕也是权宜之策。所以,他对她总是一派冷眼相看的态度。
      可何绝烟却如同她自己亲手种下的那片兰花一样,缓慢地收敛本性,在谷里扎了根。与他相交时依然沉默寡言,只是没有了那些杀气。
      送她兔子,她会很好地饲着。
      交予她花草,她会悉心地打理。
      初来的师弟师妹向她请教,她也会耐心地解释。
      医术她修习得很快,不多时便能随着龙景航出谷医人。不过哪怕是医人,仍旧冷着一张脸,可手上的针法却是精妙无双,丝毫不逊色于自己。
      “晚舟她出谷了。”一开口便是这句话。
      但何绝烟似乎毫无反应,她淡淡地点头:“嗯。”
      “她是出来寻你的。”他继续说道。心想,若她再是如此表情,索性点穴截脉制住她,拉回晚舟眼前,再也不管此事。
      “嗯。”她仍是木然点头,龙景航见何绝烟放下茶杯,放在膝头的手指已暗自绪劲。
      “小二。”她唤了一声,小二麻利地来到他们桌前。
      “客官有何吩咐?”
      她轻声说道:“替我拿一副纸笔来。”
      “好咧。”
      不一会儿,纸笔被利索地铺在了桌上。
      她提笔,默默地写。
      龙景航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地写,仿佛一块巨石一点一点地压往心头。他喘不过气来,几乎要冲过去撕掉那张纸。
      他终归还是没有这样做。
      何绝烟写完时,她发现他似乎在流泪。
      她愧疚地笑了笑,叠紧那张纸,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兔子风铃,将纸扎进兔子的肚兜里,推到他面前。
      “再过两天是她生日,只能劳烦你替我转交了。”
      “你做梦。”龙景航咬着牙,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入谷十年,你我同门相识一场,你的好,我无以为报。”此时她脸上挂着笑,可龙景航却宁愿她一辈子不笑,“近日我要出趟远门,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师妹她......”
      她顿了顿,又想了想,才往下说:“你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龙景航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直到何绝烟离去,他也没有动。
      楼外,黄昏已近,烟雨迷蒙。何绝烟仰头看了看西面的天空。
      也不知那株四月雪开得可好。

      (七)
      隔壁的王老汉送来一条鱼,作为医好他婆娘的谢礼。
      何绝烟也不拒绝,默默地收了下来。
      正要转身阖门,却看见了钟未眠。
      他负手而立,一派翩翩公子的模样,脸上挂着微笑,眼睛里依然是不带笑意的。
      只不过这次来他不是劝她回去,而是告诉她,绝烟堂已经有了新堂主。
      话已至此,他没有往下说,眼神里有些同情。
      她明白,这一天终归是要到来的。
      她十岁开始杀人,十四岁统领绝烟堂,十五岁离开凌雪阁时,她杀人如饮水,以一柄轻尘,击杀芦涧、乐终、蝉沙三堂百余人,重伤三堂堂主,从此消失在江湖之上。
      她杀了那么多人,哪怕凌雪阁不动手,总有一天她也会死于仇人刀下。她以为自己早在拿起轻尘、杀掉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看淡,可她却错了。
      还记得师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人生在世,唯有无情,方能登顶。
      她点头,以为自己记到了心里,其实她没有。
      “他们今晚来?”
      钟未眠颔首。
      “也好。”她松了口气,让开身子,“不进来坐坐?”
      “你可以逃。”他盯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逃?”她反问。
      “你既然已经逃了十四年,便可以再逃十四年。”他坐到桌边,替自己斟茶。
      她摇头:“这一路我走得太累,不想再逃了。”
      “可你放不下。”钟未眠说道。
      “什么?”她警惕地看着他。
      钟未眠笑道:“你自己清楚。”
      她突然想到了那个梦,又想到了那个兔子风铃。她觉得一阵疼痛,从手心一直疼到心里,按住左手,点过肘上的曲池穴,半边身子纵然麻木,可那疼痛却依然清晰地牵扯着她。
      钟未眠却靠过来,解开她自封的穴道,惋惜地说道:“早知今日,堂主何苦当初。”
      何绝烟还是摇头,很快恢复常态。她走到柜子旁,打开,一叠黑衣之上摆放着一柄长刀,普普通通,其貌不扬。
      “你今晚会不会来?”
      钟未眠道:“不会。”
      “嗯,那就好。”她取出那柄刀,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堂主还有何吩咐?”钟未眠替她倒上一杯凉茶,恭敬地问道。
      何绝烟道:“我说过,我早已与凌雪阁无关。”
      钟未眠道:“在属下心里,堂主永远是堂主。”
      见拗不过他,她苦笑道:“既然如此,待这刀回到凌雪阁,你记得替我转送一人。”
      “属下知了。”
      她又低声说道:“替我对她说声对不起。”
      钟未眠点头。
      至此,再无他话。

      (八)
      是夜,无星。
      月光皎洁,染得遍地雪白。
      轻尘出鞘,啸声如虎。
      何绝烟的血洒在地上时,清晰可见。多年不曾杀人,她的身手生疏了不少。
      倒在脚边的尸体越积越多,她身上的剑创也越来越多。
      身后剑锋呼啸,身前刀光攒动,手中轻尘被飞来暗器忽地击落在地,在地上高高弹起,尔后缓缓落下,终究是归于无声。她望着它,刀身在月光下闪耀,映照着她的脸。
      她苦苦地笑,闭上双眼,万花谷的那株四月雪历历在目。她还记得把它从扬州路边挖起时,它病怏怏的模样,须根断了一半,枝叶也折损不少。
      不曾想,花谷星河之下,它开枝散叶,繁花如云。
      她又想到穆晚舟捻起花瓣的模样,心想,若有来生,便让她化作那棵树,留在谷里,留在穆晚舟的小屋旁,静静地生长,慢慢地老去。
      耳边听得一阵风铃响,她放松心神,慨然赴死。
      剑并未如期刺入胸口。
      睁开眼,月下,少女腰间别着那只兔子风铃,神情平静地站在门口。
      左侧的刺客举剑劈来,剑未至,人已倒地。龙景航落在她身后,抬手,又是几具尸体。
      右边钟未眠手里赫然是她那柄轻尘,寒光毕露,他杀人一如既往地又快又狠,短短几步,脚边已倒了数人。
      那少女,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来,到跟前时,她抬起手,掌心放着一簇花朵。
      “师姐,四月雪又开花了,好不好看?”她笑着问她。
      她点头,全然忘记了流血不止的伤口,笑着回答道:“好看。”
      说罢,她伸手要接过那朵花,却被她反手捉住。
      穆晚舟的点穴手法又轻又柔,何绝烟只觉曲泉与阳陵泉微沉,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朝前倒去。
      穆晚舟紧紧抱住她,泪水滑过衣襟,仍旧是笑着问她:“师姐,你还跑不跑?”
      何绝烟摸摸她的头:“不跑了。”
      ——这一生,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晚舟师妹,
      听闻你已出谷,师姐甚感欣慰。
      江湖险恶,你为医者,心善,切莫中了恶人圈套。
      师妹生辰将至,无以为贺,且捎上兔子风铃,望你一切安好。
      吾近日须出门远行一趟,塞外路途遥远,旅途不便,恐不会再回中原,师妹勿念。
      人生在世,聚少离多,未能亲自道别,还望师妹见谅。
      又及,卧斋心思细腻,为人诚实,若为师妹夫君,吾甚放心。
      绝烟』

      尾声

      “晚舟,兔子娃娃你可拆过。”
      “拆过。”
      “那信你见了?”
      “见了。”
      “哦......”
      “何绝烟,你若再写那种信,我便医断你的腿。”
      “好。若真个被你医断腿,我就守在这四月雪下,日日等着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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