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蘸饱了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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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韩三儿姐夫工作的洋行是天津卫里一家规模挺大的的英商洋行的一间规模不大的分行，在这间洋行里韩三儿的姐夫倒还算是挺有本事的，大小也算是混成了个小买办，所以把闲置不用的空屋暂借给没地方可去的弟弟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于是韩三儿就非常顺利地跟着自己总共也没见过十次面的大姐夫搬进了这间禅林洋行暂且住下。
“喏，这间就是之前说过的空屋，好久没人住应该有点儿脏，你恐怕得自己打扫一下，没问题吧？”姐夫掏出钥匙插进门上的铁将军的锁眼里，韩三儿觉得看起来这锁也有点儿锈，姐夫又拧又扯了挺长一段时间这门才吱吱呀呀、不情不愿地打开。
韩三儿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探了个脑袋进去，然后成功地被吓到了：天，他居然管这个乱况叫做有点儿脏？！屋子虽然称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型的，但是放眼望去整个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至少接了三指厚的一层灰尘，更别提那一屋子东拉西扯的蜘蛛网了！这是“有点儿”脏？显然姐夫也觉得有点儿尴尬，连忙对韩三儿解释了一句：
“我之前也没来过这儿，是别人告诉我这儿只是有点儿脏的……要不，待会儿我帮你收拾干净吧？”
“没事儿没事儿，我自己收拾下就可以了，你能帮我找个住处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没有很高的要求的，这屋子挺好的！”韩三儿缓过神儿来忙一边摆手表明自己不用姐夫麻烦一边说，然后他又向里面无奈地瞥了一眼，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强迫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这屋子真的挺好的。”
姐夫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脖梗子叮嘱了他一些关于在哪里取清洁工具，在哪里打水，在哪里有厕所之类的琐事后就被一个像是负责人一样的男人叫走了，韩三儿目送着姐夫离开，再扭头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这间简直脏得不像样子的房间，只得撸起了袖子准备把一天的时间都踏踏实实地耗在收拾房间上了。按照姐夫的指示在院子里的一间杂物房里韩三儿翻出了一只笤帚和簸箕，他把它们带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消灭蜘蛛网的大作战中。
“要帮忙吗？”正当他和无数蜘蛛丝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另一个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好奇地打量着满身尘土的韩三儿。韩三儿寻声看去，发现那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眼睛圆圆的，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
“不用了，谢谢你！”当然，韩三儿的拒绝是毫无疑问的。他和他又不认识，干嘛接受他的帮助？
虽然自己的提议被直接拒绝了，但是那男孩并没有走，反而更是自顾自走进来了一步，舒服地靠在门框上对着韩三儿说：“你是新来的吧？我也是没来多久的学徒工，我叫周白林，你呢？”
韩三儿正在忙着把蜘蛛网都缠到笤帚上去，他眼瞅着这男孩没个要离开的样子心下有点烦躁，于是就挺不耐烦地回了一句：“韩三儿！”
“一看你这名就是你爹随口叫的吧？我的之前也是，比你那个还难听呢！不过后来我爹要送我进天津卫，就专门托了个算命先生给我算了现在这个名字，怎么样，还不错吧？”名叫周白林的男孩得意地说出了自己名字的来历，虽然韩三儿从头到尾都对这个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周白林见和韩三儿说了几句话了对方还是一副不怎么乐意搭理自己的样子，心里虽然老大的不满但出于对新人的好奇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继续和韩三儿搭讪下去：“喂，你就不想改个名字什么的吗？”
韩三儿依旧没搭理他。
“切，拽什么拽，不就是个新来的吗！”周白林生气起来，不搭理老子？老子还不搭理你呢！他嘟嘟囔囔地骂着韩三儿，离开期间还回头不客气地瞪了韩三儿好几眼。
“真烦人，一上来就指手画脚的！”韩三儿也在周白林走后狠狠地摔上了自己的房门。
周白林的出现虽然让韩三儿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但是这对于韩三儿庞大的清洁工作而言毕竟只是一个小插曲，可以说在周白林忿忿地离开后的五分钟之内韩三儿就已经成功地忘记了他的长相以及他爹给他算出来的名字重新全神贯注地投入回了自己的工作中。
终于，在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之后，赶在晚饭前韩三儿成功地结束了他从早上开始进行后就一直没有停顿地、持续到傍晚的清洁工作。肚子饿得咕噜噜地响了起来，他一边掸着自己身上的灰尘一边凭借记忆想要找到之前姐夫给他指的、姐夫的房间里去找点儿吃的。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洋行的后院所有房间长得都非常相像，韩三儿东闯西逛地找了半天，最后也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姐夫究竟在哪里。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刚好看到前面迎面走过来一个瘦高个的人影，韩三儿急忙赶了几步迎上去张口问道：“请问，您知不知道张华的房间是哪一个？”
因为已经不记得那张脸了，所以韩三儿自然压根就不会知道他撞上的人不偏不倚正好就是刚刚在自己这里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的周白林，依旧恭恭敬敬地上前专门做了个揖之后才开口问的。
周白林刚一被问的时候还懵了一下：这张脸怎么觉着有点儿眼熟呢？哪儿见过似的……转念一想，忙一拍脑瓜，这不就是刚才那个拽的要命的新来的嘛！嘿，你有本事就一直那么拽啊，你有本事别来求小爷啊，问路的时候态度怎么就那么好呢？周白林当然不知道韩三儿是真的已经不认得他是谁了，他还以为韩三儿又是故意拽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心底又无名地冒出一团小怒火，于是他下定决心要把韩三儿整上一整，来挫一挫这个新人的臭脾气。
“你问华哥啊，就那儿，看见没？左手第二间。”周白林以一副“认真诚恳”的表情抬起手向南边的某间房子指了一下，韩三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默默在心底记下了房间的方位，微笑着对周白林说：“谢谢，真是麻烦你了！”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周白林拼命忍住自己想要喷出的笑意，死命地眨巴着眼装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韩三儿没有理会他的推辞而是正经严肃地再一次道了谢，便向那间“姐夫的房间”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扇门是虚掩着的并没有锁上，韩三儿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可房间里依旧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推开门，还是一个有两个隔间的屋子，果然洋行的房间就是比全香阁的高级不少！他在外间靠门的地方傻站了一会儿，突然间就听到里间有些古怪的声音传出来，他皱了皱眉头，这什么动静？！但他还是立刻走进了里间去。
周白林在给韩三儿指完路之后自然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悄悄地躲在院子里一棵槐树的背后等着看热闹。他当然知道那间房间里面是什么人，因为他是亲眼看见店里脾气最大的年叔刚从窑子里带了个妞儿进去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韩三儿推门进去，周白林用手捂着嘴生怕自己乐得太大声让韩三儿发现了，憋得他腰间一阵一阵的泛酸。
“啊！！”一声尖叫划破了小院的寂静，不出意料，周白林看见韩三儿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出来，脸红得都能掐出汁儿来了，韩三儿身后紧接着出来的是裤带还没系好的年叔，他怒气冲冲地追出来，几个大步就追上了因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而吓得腿都软了的韩三儿，狠狠地冲着他的脸打去了听起来就很疼的一拳。那一拳真的极重，韩三儿一下就被打翻在地，趴在地上好久都爬不起来。
周白林刚开始还因为看到了韩三儿的狼狈样儿而幸灾乐祸地大笑特笑了一下，然而当看到这一拳下去韩三儿嘴边流出了的血丝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报复行为好像有点儿过分了。韩三儿用膝盖勉强想要爬起来，余光中却无意间瞥到了躲在树后脸上还僵着笑的周白林。
原来如此！他狠狠地剜了那身影一眼。
当然，事情不会因为始作俑者有点儿后悔了就发生任何的改变，年叔正在兴头上却被韩三儿冒失地打断，心里简直是火冒三丈，打了韩三儿一拳后实在觉得还是不解气，又紧接着往才努力想要爬起来的韩三儿身上用力踹了几脚。
隔了将近一个院子的距离，周白林都能听见韩三儿的惨叫声，几声惨叫灌进耳朵里，他再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兴趣了。
他只是想整一下韩三儿，来报复一下今天韩三儿对他的傲慢，却没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他明白自己玩得是有点过了火了。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挺身出去帮一帮韩三儿的时候，韩三儿的姐夫端着给韩三儿带的饭菜回到了小院，刚一进来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够呛，连忙扔下手上的饭菜拦住还在泻气的年叔：“哥，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这孩子才刚来第一天，还啥都不知道呢，这是招惹到您了？他要是招惹到您了烦您多担待，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甭跟孩子计较，您这儿犯不上为了个孩子气坏身子不是？”
“犯不上？华子，哥哥我这儿正待入港呢被这小子给搅了，差点儿把我吓出个好歹的，你还让哥哥我担待？我呸！”年叔依旧是不依不饶火气不消，又是重重地一脚揣在韩三儿肚子上。韩三儿已经叫不出声儿了，只是捂着肚子一点点把自己的身体弯得跟个虾球似的，不时发出些断断续续的闷哼。
“哎呀我的年哥年哥年哥哎，您就当给我个面儿，甭跟我这弟弟计较了成不？乡下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消消气儿别跟乡下孩子一般计较……走走走，我请您喝酒去成不？喝酒去喝酒去……”姐夫想尽一切说辞终于让年叔松口了，趁这机会他一下搂住年叔的肩膀连拉带拽地就把他往门外的小酒馆里带。
“小子！看在你哥的面儿上今儿爷就饶了你，你以后别让爷撞见，否则爷见你一次揍你一次知道不？！”年叔一边往外走一边还不时回头叫骂着。
韩三儿捂着肚子在他们离开之后努力地想要爬起来，然而年叔下脚踹的时候用得还真是十成十的力，每次当他腰腹一要用力的时候就会疼得满头大汗，刚爬起来一点儿也就只能无力地再倒回去。如此几番，在一旁的周白林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连忙冲过去搀住他，从后面把手绕过韩三儿的腋下，以一个搂抱的姿势把韩三儿从地面上扶起来。
韩三儿借着他的胳膊站起了身，回头却发现帮他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把他指进那间房间的罪魁祸首，他自然是无法原谅这个人的，至少在眼前这种情况下他做不到那么宽容大度。于是他很生气地一把甩开周白林的手，自己扶着墙一步三晃地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切，什么臭脾气……”周白林瞪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只不过那语气明显是在气势上软了下去的，在语气上也是充满了担心的。不管怎么说，是他让韩三儿得了这一顿好揍，他便纵是再嚣张也终究是嚣张不过自己心底的内疚。
在内疚的作用下，凶神恶煞的瞪视最后也不情不愿地变成了一抹“含情脉脉”的目送。
韩三儿坚持抑制着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顶着喉头的腥甜挪回房间，在关上门的一瞬间他再也没能止住自己身子向下倒去的趋势，贴着门框就这样滑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恨恨地咬住自己攥起来的拳头。
是报应吧，一定是的吧！报应他瞒着父亲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出来，报应他把眼前的全部重任都一水儿扔给了两个姐姐，报应他让她们必须得承担起每个月原来是由他完成的、给家里寄回一定数目的钱的任务。
他这样做了，所以，这就是报应吧。
他把脑袋埋进两只胳膊和腿圈起来的狭小空间里，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候他突然那么想念石头，那么想念那个单纯为了自己的野心就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放下了所有转身就走的石头，那么羡慕他的勇气，那么羡慕他的处境，那么羡慕他那种想要怎么做就一定要怎么做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
不知道他有没有碰壁，不知道他有没有也遭受了些意想不到的打击和挫折，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偶尔像自己现在这样对那个梦的存在与否实现与否都产生一丝丝的不确定呢……
韩三儿想到这儿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要是像石头那样的脾气，估计在受打击之后一定会拍案而起，对着朗朗晴空大吼一声“爷才不怕”然后越挫越勇，不到绝对失败他绝对不会放弃的吧……
“照这么想下去，恐怕石头就一辈子都不会谈到什么放弃了吧，因为对他而言就没有一个东西叫做绝对失败啊……”
人如果有了一个偶像式的人物摆在眼前，他们就能够亦步亦趋跟在这个神话一般人物之后，就有了学习的对象，就有了向前走下去的勇气，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每个时代总会涌出一些典型人物的励志故事被讲出来鼓舞人心的原因吧。
人类本来就是那样脆弱的一种生物，如果失去了别人的赞赏或者别人的支持之后就会很轻易地垮下去的这样一种弱小生命，他们需要给自己树立起一个又一个典型，以此来支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梦想，以此来告诉自己“他都可以那我也可以”。
自己和芸芸众生一样，都是这软弱群体中的一个。
而陈中石，则不需要任何偶像，他自己已经足够成为他自己的偶像，他已经足够强大到不需要用别人的成功来坚定自己、强大自己了。
韩三儿捂紧肚子，手扶着墙缓缓地站起来。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刚刚擦净的桌子边上抽出塞在桌下的椅子然后重重坐下。顺手拉开桌子左数第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大姐托大姐夫给他带来的一摞稿纸和笔墨砚台，虽然都不是很好的东西，但对于韩三儿来说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怀感激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要努力了。
他已经憋了太久太久，关于时事，关于政治，关于政客，关于民生，他已经积攒了太多的想法，太多的议论，太多的话想要说出来，他不能软弱下去，他已经踏上了一条只能前进的路，他不能输，不能输！
韩三儿抽出墨块和砚台，将之前准备好的水杯里的水倒进砚台，默默地一圈又一圈地研起了墨。
石头，总有一天，我会不再是简简单单地看着你的背影羡慕着你追逐着你，而是以一个平等的身份和你站在一起并肩前进，总有一天，你将不再会是我的偶像一般的存在，我会强大到那一天的，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请你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蘸饱了墨的笔尖，永远那么美丽。
“三儿？”天色将晚，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姐夫一边敲门一边关心地问，“没事儿吧？那个姓年的下手没轻没重，你没什么大碍吧？”
韩三儿赶紧放下手上的笔过去开门，不下地不知道，脚刚一沾地他突然觉得整个腰腹之间疼得钻心。看来还真是挺严重的……他在心底嘀咕了一句，但还是不得不忍住疼痛装出一副没什么事儿的样子对着刚一开门就拉着他东瞅瞅西瞧瞧的姐夫解释了几句：“真没事儿，我抗揍着呢！”
姐夫半信半疑地坚持着把他上下打量了几圈，实在找不出什么问题这才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三儿啊，你说你咋第一天来就招惹了最难惹的那个姓年的啊？他资历老，脾气又大，这要不是今儿我及时回来，你就算被他打死了都没人敢吱唔一声的！到时候你让我怎么给你姐交代啊！”
韩三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今后一定不会了，我一定会很安分的，再不闯祸了。”
一边说着一边在心底把那个故意指错房间然后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子在心底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算了，你以后小心点就行了，打今儿起你见到姓年的绕着点儿听见没？别撞他枪口上去……”姐夫扭头从随身提着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递给他，“呐，把这个拿着。”
“这是？……”韩三儿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以议论见长的天津界面中等规模的《益世报》，姐夫怎么会去看报纸？他的心底顿时涌上了一种疑惑。
“你姐不是说你要做报吗？做报总不能不看报吧？我和你姐商量了一下，花了五十个铜子儿给你订了一份。这个报纸是你姐说村儿里洋学堂的老师推荐的，也不知道好不好，你先看着。”姐夫看着他的表情由惊讶转变成感动，而后小脑袋一动不动地耷拉下去，大笑着握住了他的肩膀搂了他一下，“这是什么表情？真难看！三儿，男人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也不枉你姐姐们为你操心了这么多！知道不？”
“嗯！”韩三儿哽咽着用尽全力地点了点头。
有这样的家人这样坚定地支持着他的梦想，他开始觉得自己也不是很需要一个偶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