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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片刻重放 时间回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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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一天前。
左扇手里拿着那封信,带着几分疑惑到了信上所说的西苑桃花林。桃花已然落尽,只留下一地零落的花瓣。那林子中央是个精致的木亭,其中已有一男一女两人,相对而站。
左扇走到离林子不远的一颗桃花树下站定,绣鞋踩着厚厚的桃花瓣,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能看到面对她的那人是一个容貌绝美的女子。微微上挑的眉眼,较为突出的颧骨,还有丰润的嘴唇,那容貌就算说成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而那素雅的装扮加上精致的面容,还有她记忆中的嗓音,不难让人猜到此女便是柳玉笙。
她打量了柳玉笙片刻,视线渐渐转到背对她的那个男子身上。男子一袭白衣胜雪,长发用绸带束起,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熟悉的背影告诉了她那就是燕执。只是,那人虽然发饰、衣服,甚至是身形、动作、嗓音都与燕执一般无二,但她心中就是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是什么呢?到底是哪里不对?
而且为何燕执约了她,又约了柳玉笙呢?他们说话声音较大,她能听得一清二楚。试问若是只需要彼此之间听到,大概低语就行了吧?这般大的声音就好像故意要让她能听到一样。然而此时她也并未鲁莽地闯出去,而是站在桃花树下,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二人说着麒麟军令的事情,对话的大概意思就是说,当初燕执娶她只是为了掌控麒麟军,等拿到了麒麟军令,就会立马休了她,另娶柳玉笙。这些对话,句句离不开她,话里边连连带刺,一根一根都是正中她的心。字里行间仿佛都是在直白地告诉她:你等了三年的夫君是为了和别的女子共度余生的荣华富贵才娶你的,所以不要再有所期待了,他是永远不会爱上你的。
原来是这样吗?燕执啊燕执,你娶我原来还有这么个目的?是为了那根本毫无用处的军令?
这个想法首先侵入她的脑海。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心痛,连一点失望或是心酸也没有感觉到。
不如几个月前在揽月山庄时,当她得知救命的九尾棠被燕执拿去给了柳玉笙时所感到的那般天崩地裂的疼痛。此时的她,听着这些直刺忍心的对话,却丝毫没有那种守候了十年的感情一瞬间全都破灭,所有幻想都成了泡影的感觉。这是为何?难道是她心里对这一切已经麻木了吗?是她对燕执已经死心了吗?
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人的背影,终于明白那异样之感从何而来了。
只有一种可能,此人并非燕执,而是他人假扮的。随即,她闭上眼,仔仔细细听那人说话的声音。他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很短暂、平淡,而燕执说话时,句末的那个字总是稍稍停顿上扬,虽不明显,但总能给人一种无法反抗的威严笃定之感。失明的那段时间,她看不到世间万物,只能靠声音来辨别事物,所以对声音的印象特别深刻。此人的嗓音虽与燕执一般无二,但在语气方面仍有所差异。
先用一封信诱她前来,又找人演了这么一出戏,柳玉笙的目的,大概是想让她与燕执反目。
他们的计划并无缺漏,她一开始也确实被骗了,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气质。即使装束得再像,他也不可能模仿一个人的气质。这也是先前她心中的那一抹异样之感所在。
这个公子是假的,那真正的公子呢?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谋,左扇也不打算久留。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并未回房,而是去了燕执的书斋。虽说这几日他二人睡在一个房间,但燕执往日便有个书斋,那旁边就是他的寝房。平日里这般时候他大概就在那儿看书写字。
她走到书斋前,梅树后边那扇窗却紧紧闭着。若是燕执在里边处理公事,定然会把木窗支起,好让阳光进来。而现在不仅书斋门窗紧闭,隔间的寝房也是一样。她皱皱眉,难道公子不在这儿?虽然这么想着,她还是推开了书斋的门。
桌边无人,书斋里的花瓶也空着,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莫非真的不在这?她摸摸桌上的纸笔,果然毫无温度。正要推门离去,却发现寝房那边的屏风挡得严严实实。一般来说,若是主人不在里间,丫鬟们会把屏风收起,让里间透透气。
她奇怪地往里间走去,却莫名感到一丝丝寒意,似乎是从屏风后边传来的。这大白天的,难道他还在补眠?莫不是怕她笑话他贪睡,才躲到书斋里来睡了?绕过屏风,她果然看到床上的被褥之下有人正在埋头大睡。左扇憋着笑走到床前,那被子拉得很上边,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留下几缕乌黑柔顺的头发垂在枕边。
她轻手轻脚将那锦被一点点往下拉,却突然被什么扯住似的,受了阻碍。稍微使了点劲,伴随着“格叽格叽”的声音,她总算将那棉被从燕执的面上揭了下来。待看清他的面容,她却惊吓得张口无言。
从发根到下巴,他的整张脸就像是覆盖在一张面具之下,而那面具,是由寒冰凝结而成的。他的眉毛都结了冰,紧闭的眼睛之上,根根分明的睫毛挂着一串串冰渣子。刚才揭下锦被时的阻碍,大概就是结冰时将被子一同黏在了上边。左扇咬咬牙将那被子一把拉下,冰渣子一点点往下掉。他整个人都是这般状况,雪白的里衣外边结了一层冰痂,将整个身体包裹在里边,还时不时冒出些寒气。
“公子,公子啊!”左扇轻轻拍着他的脸,脸颊上唯一一处没有被寒冰覆盖的地方僵硬冰冷得很,毫无弹性可言,他就这么规规矩矩地躺着,毫无声息。
简直,简直就像个死人。
左扇心口狠狠地抽搐着,突然有些心慌。前思后想下慢慢觉察出些奇怪之处来。
这段时日以来,他二人的变化正好天差地别。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眼睛恢复视力了,身体也不再如这一年来般虚弱无力,体内的毒素一天天消去,到得如今简直和常人无二。
而他呢自她有视力起,他的面容就一天比一天苍白,现在都快与衣服一个颜色了,那嘴唇更是没有半点血色可言。有时她夜半惊醒,身旁他的肌肤总是冰冰凉凉的,而非正常的体温。她往日并未将这一切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他练的功法导致的。但如今这么一想,这些日子,她就像一只妖,一点点将他的生气全都吸了过来,占为己有。
这一切不可能是平白来的,她的视力,还有失而复得的内力都不可能是平白而来。更何况九尾棠的毒,难道真的是菩萨给解开的吗?
突然记起那日她对叶迭一解释说菩萨给了她一双眼,所以才去还愿,当时他随口的回答。
“往日也没见你信过这个。要真有菩萨,怎么不把你这个祸害收去当善童子?”叶迭一嘟囔着,“还真以为是菩萨给的,谁不知道……”
谁不知道......什么?
一些零碎的片段细节一点点闯进她的脑海,所有的线索连成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难道是公子救了她?她又记起在客栈的那天,她本想逃跑,燕执信誓旦旦地说:“娘子,我会治好你的眼睛。”
难道,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左扇愣愣地看着床上这具横躺着的“冰雕”,双眼有些干涩。半晌,她突然直起身来,到柜子里又拿出了几床锦被,将燕执一层一层严严实实地盖起来,包得厚厚实实。直到书斋里备用的锦被都用上了,她坐在床沿,俯身一把抱住那冰冷的被团。
从书斋出来,左扇牵了一匹骏马从后门出了沐园。
眼见着就快到中午,她必须去扬州码头找叶迭一,或许只有他知道公子到底怎么了,或许只有他......能救公子。
而今天,是那半月之约的最后一日。若是再迟疑片刻,或许就迟了。
左扇跨上马,弯曲着手指抚着自己的小腹。还没到三个月,能骑马吗?她咬了咬唇,从衣襟夹层处掏出一颗叶迭一留给她的安胎药丸吞下,然后两腿夹紧马肚,重重地一扬马鞭。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一粒安胎药,救了她腹中孩儿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