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但闻旧人哭 那日花坞深 ...

  •   赵晋第一眼望见兮杨的时候,她在千秋节上跳一曲白纻舞,仙仙徐动落了白衫一袭馨香,皎皎出尘宛如盈盈一枚娥眉月。
      眸凝一瞬,惊动了三丈红尘。
      赵晋忘不了那一刹那的怅惘——只恨不能相逢未嫁时。他犹记得赵未迎亲的时候,他正在塞外御家国。
      宴罢后,泠泠落着细雨,天地都笼罩在迷茫一片朦胧之中。
      他随意寻了处花坞躲雨。
      “是大皇子?”她的声音娇俏婉转,仿佛一声莺啼。
      他回首,兮杨换了一身石榴红金丝滚边襦裙,飞天发髻云鬓缭绕,拨动了他心底深处那一根琴弦。
      “是。”他竟惊地只剩这一句话。
      “看皇兄衣襟都湿了。”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递给赵晋,“给皇兄擦擦雨。”
      他怔怔地接过帕子,反握住兮杨的手道:“谢过兮杨。”
      兮杨轻轻抽出了手,低眉间尽是一城春色,好不撩人。
      “说来,这还是兮杨第一次见皇兄呢。”她嘤嘤一笑。
      赵晋深深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道:如若不是因为征战在外,只怕这一面早就见上了。但是见上又如何呢?她终究是别人的妻子。
      兮杨见他不语,娇笑道:“皇兄怕是解了戎装便直接进了宫罢,此时可是归家心切?”
      他想也未曾多想便脱口而出:“不。”但话一出口,蓦然又觉得言语失了分寸。
      兮杨一声浅笑也未在意,幽幽地叹道:“大襄有大皇子如此的良臣真是福分,但愿此后大皇子能尽心辅佐每一代帝王。”
      他听到这话蓦地一声心惊,望着她良久不语,暗暗攥紧了帕子。
      她这是在暗示他不要有非分之想,暗示他不要有僭越之心。他何曾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偏要这样针锋相对?
      再后来,便发生了惊动襄城的“邬门惨案”。邬念生乃是太子党派一流,其惨死本就叫人疑心大皇子的夺储之心。更何况邬家遗女邬今雪一力指正灭门那日亲眼见到啻家军闯入府内,从此他在襄城再无立足之地,被贬斥到迢迢的静滇城,与兮杨更是天长地远相隔,那日的花坞深深,成了他从此再不可回忆的梦境。
      此时的赵晋,正在大殿内焦急地等待着那夜夜在他梦境里跳着白纻舞的女人。
      “皇上,端慧夫人与大司徒求见。”侍奉左右的太监尖声道。
      “快传。”赵晋的声音异常急促。
      但见今雪与然若颔首叩拜,身后的将军李诗陶压着一名女子。
      这女子虽一身碎花衣裳,但怎掩得住她风姿绰约?
      赵晋几欲落泪,那是他夜夜梦中的人啊。
      今雪见势扯了扯然若与诗陶的衣角,三人叩首退下,赵晋竟也未曾察觉。
      兮杨抬起头笑道:“皇上,好久不见。”这一枚笑容暧昧不清,如同一支罂粟在烛光里飘摇不定。
      “是,是好久不见。”赵晋一把抱住了兮杨的肩,他面对她的时候言语总显得苍白。
      兮杨猛地一缩手。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赵晋的声音很轻。
      “不,只是刚刚入宫的路上,李将军扼着我的手腕,有些疼。”
      “李诗陶?他敢碰你?朕杀了他!”赵晋的脸涨得通红。
      “不不,不关李将军的事。是端慧娘娘怕我逃跑,叫李将军扼着我的手腕的。”
      “邬今雪!又是她!”赵晋双眉紧蹙,咬牙道。
      兮杨望着他,一双玉手探上他的面庞,娇笑道:“陛下,您这是在为了我生气吗?”
      赵晋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兮杨,五年前朕第一次见到你,朕就在心里默许,朕要与你共享天下。”
      兮杨依在赵晋的怀里,柔声道:“陛下,兮杨想……”
      赵晋浅笑道:“想什么?是想做皇后吗?”
      兮杨嗤的一笑道:“端慧夫人对兮杨如此,兮杨可怕这个皇后做不安稳呢。”
      “那你要朕如何做你才满意?”赵晋俯身去抚摸兮杨的脸柔声道。
      兮杨凝眸望他正色道:“皇上,邬今雪当年屠戮啻王府,您和她有着血海深仇,您不妨……”
      “朕现在不能杀她,”赵晋松开兮杨的肩,踱步道,“她是前朝重臣,朝中有不少前朝老将是她的党羽,朕只能待到一步步清除前朝势力之后再行处置,现下如若杀了她,怕是会引起朝中内乱。”
      “陛下,您不是说要和兮杨共享天下么?兮杨可不想与其他女人分享皇上呢。”兮杨缓缓地抱住了赵晋,嘤嘤哭道。
      “兮杨,听话,此刻朕真的……”
      兮杨推开皇上,冷笑道:“皇上,您的意思是,在您心中,天下和邬今雪皆比兮杨重要得多,是吗?”
      赵晋背对着她,灯光照在他身上仿佛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默默不语,他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兮杨。
      他知道,兮杨说对了。这世上的一切他都愿意为她争取,只是这天下大局,他不愿意给,也不能给。
      蓦然间,他感到腰间一阵惊痛。
      他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猜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其实应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兮杨踮起脚边恶狠狠地道:“皇上,你不替我杀邬今雪,我便只好杀了你。”说完又将这一刀捅得更深。
      赵晋缓缓转过身,这一刀将他捅得气力全无。
      不是因为伤口疼。
      是因为心痛。
      他蓦然明白过来。
      这一生一世的牵挂都落了空。
      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曲白纻舞舞乱了浮生,她是天上的谪仙人,在凡尘间扰动了他此生的繁华沧桑。
      兮杨娇笑道:“赵晋,你知道么?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心里觉得多么恶心。”她的声音划破了漫漫长夜,在赵晋心底划破了一道口子,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血往外流的声音。
      不,流血的不是他的心。
      是他腰间的伤口。
      他蓄了全部的力气,狠狠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反身插进了兮杨的心脏。
      鲜血染了他满手,腥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他一阵阵心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她。
      但是他知道,她要杀自己,她便不能留。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还会不会痛。
      他也不知道她的心还会不会痛。
      他从前在遥远的静滇城,每一夜的月色都像是一柄冰冷的剑,在他窗前的空地里兵荒马乱,惹恼了心底的安宁。
      他一夜一夜地数着,分别了五年,他便想她想了五年。他以为,从前她对他也是有丝毫感情的。
      她跳白纻舞时回眸浅笑,她在花坞里赠君锦帕,她托付守护天下的责任给他。
      原来五年前她的刹那凝眸本就是一个错误。
      原来这五年来的相思都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天真。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当年她在花坞赠自己的锦帕,想擦去她胸口的鲜血,却、没想到却是鲜血染脏了帕子。
      她的嘴唇惨白,却使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帕子。
      她忽而想起,那帕子似乎是从前自己亲手绣的,痴然落了泪,扯着锦帕的一角道:“这帕子……你竟还留着?”
      他哭了。
      原来他这一生最深沉的爱也并不是是一场多情的误会。
      她还记得那方锦帕,还记得曾经花坞下的胭脂雨打屋檐声。
      “皇上……兮杨还有话和你说……”兮杨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作势要凑近赵晋的耳边,握住了他的手,也握住了那方帕子。
      血渗红了锦帕。
      他腰间的伤口虽疼,却仍使力将她抱起来,凑向她的耳边道:“对不起……兮杨,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自己会下这样重的手……”
      “皇上,其实……其实……兮杨恨透了赵未……恨透了他……他不爱我……他爱邬今雪……”说着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仿佛一串晶莹的珠玉,落在地上都有着娇媚的声音,“其实大襄历代皇帝传位给下一代皇帝……他们都要告诉太子……大襄的一个秘密……大襄有一个宝藏……赵未居然把这事告诉了邬……邬今雪……我亲耳听见的……我恨他……”
      兮杨缓了缓,又道:“皇上……兮杨知道您爱着兮杨……只是不得已……兮杨不怪您……兮杨也希望您能成千古帝王……兮杨错了……兮杨只是怨皇上您……您不肯杀了邬今雪……兮杨一直都爱着……”
      话未尽,气息已断。
      她或许是爱着我的?毕竟赵未作为她的丈夫一天都不曾爱过她。
      她能明白我的爱吗?
      她在人世间最后一桩心事是为了我吗?
      邬今雪是不是真的知道宝藏所在?
      赵晋来不及多想,只觉得腰间一阵疼痛,只得高呼:“来人……来人!”
      不,他为什么要叫人来?
      他多想现在就死了。
      戎马五年,斩落了天涯,难道不是为了她顾盼间的流连?难道不是为了她低头间的风情?如今得了天下却没有她为自己跳一曲白纻舞,不能再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天下得与不得又有什么两样?
      他怔怔地落下了泪,仿佛一场秋雨,惊落了梦里花。
      他多想现在就死了。
      不,不是这样。
      他还不能死。
      他积蓄了生命里所有的力气:“来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