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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尘一曲哀叹,青衫泪湿 乌云压城, ...

  •   蟹壳青的天积着重重雨云,风声哽咽,似乎唱着乐府哀戚的旧谣。
      今雪急急地迈过玉阶,担心脚步迟了天色欲雨。来至花亭,今雪见然若先生正独自侧坐着下棋,心里也定了几分。然若闻声而起,回首望见她一身鹅黄色轻纱交领襦裙,樱草色的半袖似乎还沾着烟雨,不禁展眉笑道:“怎么来得这样急?”伸手便揽住她。
      今雪嗤嗤一笑:“因为要来见你,怕晚了便见不到了。”旋即又推开他,皱眉道:“城外战事吃紧,皇上这样急地召我们来,怕是要败兵了。”
      然若松了手,抓了一把棋子在手中玩弄,低眉道:“我刚从谷阳归来,兵败如山倒。只怕这襄城也是要不保了。”
      “那岂不是要亡国了?”今雪紧咬着下唇,泫然泪下,“真不知大公子得了怎样的军师,竟突然地连下大襄十三城,便是你我也无法保全。”
      然若低头怔怔地望着她,默默不语。
      人生天地间,偏偏遇见了她,又偏偏时光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不准他驻足这一瞬。风雨欲来,他只能作渺渺一蜉蝣。
      “然若先生,你回来了,朕盼你好久了。”
      然若回头,望见细密烟雨中一人长身玉立,一袭龙章礼服也掩不住他稚嫩清秀的眉眼。只是一城寒雨浸透了他的双眸。然若叩首道:“臣漆雕然若叩见陛下。”
      皇上忙扶起然若:“爱卿快请起。谷阳情形如何?”
      然若颔首:“禀皇上,啻军烧了咱们的粮草……”
      不等然若说完,皇上忙问今雪:“今雪,你那边又如何?”
      今雪蹙眉:“曹军只肯借兵五万,日前已出征谷阳。”
      皇上瘫坐在石椅上,顿足道:“只怕是没用了。谷阳之后,岌岌可危的便是这浩然皇城了。”他抬头切切地望着然若,言语中已然有了哭腔,“然若先生,朕求您保住大襄。”说着便跪地不起。
      然若慌忙跪地扶他:“皇上快快请起,咱们坐下商议对策。”
      “如今兵力倾巢,城内中空,咱们不妨来唱一出空城计,也可缓一两日。我和曹王即刻启程,再去一趟曹国,请求刘国主借兵三十万,两面夹击,杀啻军一个措手不及。”今雪渐渐镇定下来,泪痕干了,两条浅浅地印子映着烛光仿佛干枯的河。
      然若痴然望着今雪脸上的泪,轻声道:“攻打谷阳,曹国只肯借你区区五万将士,他怎可能再借你三十万?”
      “刘国主毕竟是曹王和曼青娘娘的父皇,他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女死在异国?”今雪声音顿挫,但这番话却含了隐忍的哭意。
      “他二人皆为庶出,刘国主肯将曹王送来做人质,并将曼青娘娘千里嫁来,便是从今以后当作没这双儿女。”然若这话声音虽轻得仿佛风声,却似最凛冽的寒风将今雪和皇上的心割得生疼。
      “难道朕真要做亡国之君了吗?”一直沉默着的皇上声音嘶哑,真是风雨多情催人老。
      然若低着眉,良久才道:“臣尽力。”
      风声呜咽,宛如钱塘江潮,一声汹涌连着一声澎湃,哀哭不绝,一夜不尽。
      一株含泪芍药蓦然坠落,扑答——
      忽而西南角火光连天,浓墨色的夜空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流下的全都是血,仿佛朵朵并蒂莲绽放,是最亲密的人在厮杀。
      “西南方向不是主城门的方向吗?”皇帝痴痴地望着红光盈天,泪水猝然滑落。
      “着火了,是城破了吗?”今雪不敢大声,只怕惊动了雨云,叫天空陪着落泪。
      一名太监急急地跑来花亭,连礼节也顾不得,拉着皇上的袖子便向花亭外走:“皇上,可不得了啦,大皇子攻进城来啦,老奴带你出宫去……”老太监的声音好似破锣,尖锐而刺耳。
      皇上突然觉得此刻的天地空廓而寂寥,他仿佛远行的归客,身在故土,却迟迟不敢与之相认。这个皇宫的每一片青瓦、每一块红砖都还是他初识的样子,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皇上戚戚地笑出声来,挣脱了老太监的手,颓然跪倒在地。
      天尽头有鸟低鸣,扑棱着翅膀,却如何都飞不高。云越来越厚重,低低地直盈人眉睫。风声萧萧,声声催雨。蓦然间,天空仿佛要吞噬人间的一切般张开了嘴,雨横风嚎,哪管人间是非。
      今雪看不见皇上的泪,只看到他在笑。泪水都被大雨冲走了。
      今雪冲进雨里去拉皇上:“皇上快进亭子躲躲雨,着了凉可不好。”
      皇上反抱住她,今雪愣了片刻的神,想要挣脱,只是她从来不知瘦弱的皇上力气居然这么大。皇上在她耳边呢喃:“今雪,今雪,不要离开我……我现在只有你了,我只是想做个好皇上给你看,我只是想把天下都给你,这样困难,居然这样困难……”他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但她听得一清二楚,耳边一声惊痛。
      她双手揽住皇上的肩道:“皇上,今雪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呢。”她要说的太多,却捡了这些不相干的来告诉他。大概是雨太疯,噎住了她的泪,她竟也不觉得自己在哭了。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还唤我作公子呢。”皇上在她耳边轻笑,温柔的气息溜进她的衣裙,仿佛也不那么冷了。
      是啊,从前他还是公子未的时候,着一袭白衣,在桃花撩人的季节执一柄白玉软骨扇踏一川烟雨,与她对酒而歌,话尽风流。
      “公子。”今雪只叫了一声,便再也叫不出声了。
      岁月听不得人唱悲歌,颓然老去的总是离人,不是时光。
      耳边隐隐传来兵戈声。
      今雪的心突突地跳着,大雨猝然模糊了她的眉眼。一群侍卫冒着大雨向他们跑来,硬生生地将今雪和皇上分开。今雪只觉得大雨将她浑身打得酸痛,几乎失尽了力气,她不知被这些步兵拖了多久,一直拖到皇宫的正殿。殿里的灯点得很亮堂,火光映在今雪粘着雨水的脸上格外温暖。
      殿里跪了一地的臣子,却皆噤默不语。
      今雪抬头迎着灯光望去,暗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他背着手侧身站在龙椅下,不知是雨水湿了眼眸还是今雪的幻觉,她只觉得这人周身盈着璀璨的光。她缓缓地垂下了头。身后的侍卫踢了一下她的小腿肚,喝道:“见了皇上还不跪下。”
      皇上。
      她早该想到,只是没人告诉她,她便不会向自己承认。
      他是大公子赵晋,五年前她便见过他。
      赵晋回头望着他们,嘴角缓缓勾起。逆着光今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蓦然感到一阵惊寒。
      赵晋轻轻笑了一声,俯身去理赵未湿嗒嗒的头发:“弟弟,转眼三年,别来无恙?”
      赵未垂着头,面庞隐匿在灯光落下来的阴影里。良久,他才徐徐抬头,望着赵晋微笑道:“哥哥,弟弟很想你。”他的笑容仿佛一块剔透的白玉,温润而糯软。
      赵晋身子微微一怔,旋即挺直了身子,声音冰冷得钻心:“朕这三年也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大襄。”他瞥见瘫跪在地的今雪,缓缓地蹲下了身子,一把捏住今雪的脸,将她整个人拖到了灯光下。今雪只觉得他力道很重,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她的肉里,被他掐得时间久了,却又不疼了。
      “邬今雪?前朝邬念生将军的长女邬今雪?”虽然手中的力道重,但赵晋笑起来却很温柔,光影将他的笑分割成两瓣,隐匿在黑暗里的笑容尤其温情,好似情人缠绵的吻。
      今雪哭不出声,也回答不出声音,她觉得身子很轻。
      “手握七十万大军军权的邬今雪?连克朕上朔、南平、河湾、闵洛、长行五城的邬今雪?还是下令屠戮啻王府的邬今雪?”说到最后赵晋的脸涨得通红,今雪被他掐得都快停住了呼吸,她可以看见赵晋眼里分明的血丝,却掩盖不住他眼底漫天飘零的大雪。
      今雪怆然笑道:“大公子,你真以为我是你这样的人吗?我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孩童下手?你太小看我邬今雪了。”
      今雪感到赵晋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手上的力量,他的恨似乎已经陷入了无底深渊,不能完,太难尽。
      她忽然想起从前她随军出征上朔的时候,啻军二十万大军将大襄名将李诗陶和她率领的襄军五万人马围困在上朔南角的山麓。她在那里等了两天两夜,全军的粮食早已没法支撑。只是短短两夜,她望着墨黑的天空里寥寥的星辰,许下一个又一个期盼平安的心愿。那时候的她也同如今一样绝望。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如今记忆里全都是些不打紧的事。她记得,在上朔那一回,是然若率了十万精兵从迢迢的南平赶过来。她还记得,那一回,然若看见她时便哭红了眼,紧紧地搂着她不肯松手。
      她侧过头望着然若,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唇,如同大殿上的其他人一般叩首不语,光影模糊了他的眉目。她暗暗地叹了口气,岁月也是山长水远了。
      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
      倏然间赵晋的力道松弛了下来,她竟是一口气缓不过来。
      赵晋一把搂过今雪的肩,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龙章暗纹大氅披在她身上,缓缓俯下了身,轻声在她耳边道:“放心,朕不会让你死的。”他的气息缠绕在她颈间,但这令人贪恋的温柔里却藏了一柄匕首,时时刻刻悬在她的身后。赵晋将今雪狠狠推开,今雪的身子重重地磕在地上。
      赵未挣脱了侍卫的手,慌忙去扶地上的今雪,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仅仅是这一步的距离,赵未却觉得这一生便也走完了。
      他拭去今雪脸上的泪,微笑道:“今雪,我从前想只有统一了天下,做成一代明君,才有资格告诉你,我喜欢你。第一次在太子府里看见你,你穿着月白衫子,人面桃花,很是漂亮,那时候我便很喜欢你。这是我从前为你画的画,只是我笔墨笨拙,怎样都画不好……”他哽咽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袋塞进今雪的手心,“这个秘密我藏了一生,本想等到以后再告诉你,可惜我的一生太短了,怕是来不及了……”
      今雪不住地回想起初见的那天,她是否真的穿着月白色的衣衫?她只记得那日下着蒙蒙烟雨,桃花含着清泪,仿佛在哭诉一腔离愁。她不记得了,真的记不清了。
      “邬今雪,做朕的女人。朕给你一生荣耀。”赵晋狠狠拽住今雪的胳膊,瞪着她低声道。
      “大公子,”今雪痴然落泪,眼角却如桃花初绽,浸出了笑意,“做你的妃子,我手下七十万大军不是白白便宜了你?”
      “好啊,你要做烈女,便成全你。”赵晋冷笑,反身抽出今雪身后侍卫腰间的长剑,白光一瞬,剑尖抵在赵未的眉心。赵晋眼里氤氲着蒙蒙雾气,他都没有看赵未一眼:“皇弟,莫怪皇兄心狠。是你负朕在先,当初若不是你杀了邬氏一族,再嫁祸于朕,朕也不会失了父皇的宠爱在京中无立足之地而要离京漫漫五年。若不是你,刘兮杨便会是我的女人,而不是你的王妃。”赵晋的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南望京中月色望断了几回。
      赵未轻声笑道:“哥哥要杀便杀,还编这些劳什子理由做什么。”
      剑尖的一丝凉意触在他眉心,就好像那年的烟雨滴在他额头。他伸手去拭,汩汩而流的血在指尖绽放成当年的桃花,一花一绚烂,惊艳了人间四月天。
      今雪哭不出来。
      她拼命回忆着那一年初见的时光。他在桃花枝下,眉眼如弯月,笑意盈盈地瞧着她,那眼神里不知诉说着多少江南往事。她还记得自己伸手要去抚他的眉,被他轻轻巧巧地避开了。年少时轻狂,那时不知很多事都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赵未攀着今雪肩头,缓缓凑近今雪耳边悄声道:“只愿今雪身在,情亦能长在……”说到最后,气息已尽。
      今雪的泪终于滑落。
      这中间的五年太过漫长,雨雪纷飞弥漫了天地。
      “朕问你们,你们皆愿臣服于朕么?”赵晋的声音响彻大殿。
      “臣漆雕然若愿为陛下效力。”
      今雪蓦地一惊,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她猛然回首看他。
      然若一身荼白色的长袍透湿地黏在身上,越发显得他瘦骨伶仃。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双星眉剑目却被光影雕琢得犀利刻骨。泪水盈睫,模糊了初见时的一寸少年辰光。
      他仿佛已不是从前的他了。
      “我大襄司徒漆雕然若一生傲骨,你别污蔑了他的名。”今雪别过头不去看然若,声音清冷地似一块硬玉。
      她明白,这一句话便是天涯。从此虽未赠他一句离歌,却早已相逢不识,君同陌路。
      “贤臣为明君而筹谋。”然若应道,仍是敛眉。
      赵晋一声长笑:“然若先生乃识时务者,朕即位后仍许你这大司徒的官位。这大襄仍是大襄,姓不改,国未变。各位是追随先帝做前朝遗臣,还是愿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众臣皆是叩首:“臣愿为大襄效力,为皇上效力。”
      赵晋俯身凑向今雪,轻声笑道:“你呢?”那笑容里全是危险的杀气。
      她明白,不从即是死。父仇未报,家国遗恨,她怎能死?
      良久,她放下赵未的尸身,敛袂跪拜,一奇拜,再褒拜,朗声道:“妾身邬氏愿服侍皇上,愿皇上龙体安泰。”
      赵晋躬身执起她的手,眼里是一斛忘川水,叫她饮尽,不忆前尘处处留香。
      “端雅大方,慧敏冲怀,便为端慧夫人。赐居长宁宫。”
      宫外,酞青蓝的天里一弯隐隐残月,怎么也照不亮宫闱深深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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