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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韶光何须轻薄泪 ...
【壹】
初遇姜子言那年叶晚杏方四岁,姜子言也与她差不多的年纪,生得很是好看,像是瓷娃娃一般,然而却是让人不省心的性子。
叶晚杏扯着母亲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时不时用那袖子遮住脸,躲开生人的目光。
“这孩子从未出过门,怕生。”母亲笑着解释道,低头轻轻握住叶晚杏的手,弯下身子给她介绍,“阿杏,这是姜世伯。”
叶晚杏扯着袖子,探出小小的脑袋来,一双眸子雾气淡淡,却是灵气得很。
“姜世伯……”稚嫩的童音微微发颤,声音很是轻细。
对面的男子微微一笑,轻轻走到叶晚杏的面前,俯下身,握住她的手道:“是阿杏啊,比以前更加可爱了呢。”
叶晚杏仰起头,目光恰好落在了男子身后的屋檐上,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坐在屋檐上,下面站着许多焦急的侍女。
叶晚杏眨眨眼,很认真地看,屋檐上的男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很是好看。
“小世子,快些下来,危险啊……”侍女们站在下面不知所措,任凭她们怎么喊,那孩子也不下来,仍然坐在屋檐上,目光扫来,恰好与叶晚杏的目光对上。
春风轻拂,春阳暖照,青梅恰好。
“阿娘,为什么他叫柿子?”叶晚杏看向身边的母亲,歪着头问道,母亲浅浅的笑,道:“他不叫柿子,他叫姜子言,是姜世伯的儿子,你的世兄。”
“世兄?”叶晚杏皱着眉想,世兄是什么,和柿子有什么区别。
母亲弯着眉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男子站起身来,朝男孩子看了眼,又转过头道:“姜世伯就住在这里哦,阿杏可以随时来玩。”
姜府与叶府未隔多远,都是邻里之间。
叶晚杏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手扯了扯男子的衣裳,用脆生生的童音道:“姜世伯也可以来阿杏的家里。”
叶晚杏五岁的时候大多时间都在家中,叶家本为书香世家,因此叶晚杏总是有写不完的字画不完的画,读不完的书,不能像姜子言那般毫无约束自由自在。
姜子言总是会偷偷跑到叶晚杏的书房,抓起蘸了墨汁的笔在她脸上胡乱画着,待叶晚杏反应过来之时,罪魁祸首却已逃跑,她总是会嘤嘤地哭,然而姜子言却已逃得没影。
墨水滴到衣裳上,叶晚杏抱着毁掉的字哭得伤心,无论怎么劝也劝不好。
偶尔叶晚杏在去姜府的路上会买些零嘴,但是每每走到姜府门口,就会被姜子言给抢去。
叶晚杏从来便不会去抢回来,只是垂着头在一旁不做声,时不时抽泣两下。
她记得父亲母亲每次都会笑,说,诶,这两个孩子倒也真是怪脾气。
【贰】
六岁的时候姜子言喜欢在树上躺着,闭着眼听莺雀相啼,待微风拂面,轻动青丝,叶晚杏会偷偷在不远处躲着,等到姜子言闭上了眼浅浅的鼾声入耳之时,轻轻地走到树下。
姜子言爬树爬不了多高,只能依靠竹梯,叶晚杏走到竹梯前,伸出小手用力去推,将竹梯推倒,然后在咚的一声落地声中躲到拐角处跑回家。
待姜子言被惊醒,竹梯已经倒在地上,姜子言估摸着树到地面的距离,无奈只能大声地呼喊叫人来帮忙。
姜子言自是要习武防身的,叶晚杏替父母送些东西到姜府的时候,时常会听见姜世伯的呵斥声以及姜子言的哀嚎声,然后会当着姜子言的面揉揉耳朵将东西递给姜世伯。
七岁那年夏天,烈日灼灼,叶晚杏趴在窗台上,竹笼里的雀儿耷拉着脑袋,知了的鸣叫声十里传遍。
叶晚杏已有许些日子未见姜子言,提着裙子溜到姜府门外,趴在门缝上细细地瞧。
姜子言正在院中保持着蹲马步的姿势,额头上滚下大滴大滴的汗珠。
似是因为顶撞了先生而受了罚,叶晚杏趴在门上看了许久,而后擦了擦额头上细细的汗珠,提着裙子便往家里跑。
叶晚杏很是小心地端着碗推开门,见没有人在附近,便端着碗快步走到姜子言面前。
“你来干什么?”姜子言瞪着叶晚杏,漂亮的眉头纠结在一起。
“诺。”叶晚杏小心地将手上盛着冰镇乌梅汤的碗递在他的面前,声音轻轻柔柔,有几分缥缈,说着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姜子言撇过头去,虽然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接过碗,喝了几口。
叶晚杏抿着唇打量着四周,待姜子言将乌梅汤喝完后,又匆匆地接过碗往回跑。
八岁的年纪,叶晚杏坐在家中描着牡丹,忽然一阵风刮来,笔尖陡然一动,一幅花了她许久画好的牡丹图就这样毁于一笔。
叶晚杏也不作声,抬起头看门前的姜子言,姜子言笑嘻嘻地将门关上,往屋内躲去,叶晚杏蹙着眉收起笔,将画叠好,轻轻投入纸篓中,刚打开另一张宣纸提起笔,便听到了姜世伯的声音。
“阿杏。”姜世伯推开门,朝叶晚杏微微笑了笑,“可曾见到子言来过?”
“姜世伯。”叶晚杏乖巧地叫了声,转而摇了摇头,一连不明所以的无辜表情,“阿杏未曾见他来过。”
待姜世伯走远,叶晚杏才轻咳一声:“你又犯了什么错儿,让你阿爹到处寻你?”
姜子言撇撇嘴,从柜子里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懒懒地开口,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想不到你也会说谎。”
叶晚杏低下头去,执笔轻蘸了墨水,唇角紧抿,微微泛白。
【叁】
叶晚杏九岁那年在院中随意走着散心,破空飞来一块石头,正好打在发髻上,发带被打得松散,而后脱开了发丝落在了地上。
转过头,姜子言正坐在墙头上,得意地朝她扬了扬手中的弹弓。
叶晚杏不说话,只是咬着唇,唇被咬得发白,姜子言觉得不对,从墙头上跳下,刚走到叶晚杏身旁,便听到叶晚杏低低的抽噎声。
姜子言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该怎样是好,只有扔下弹弓,捡起落在地上的发带,轻声哄着叶晚杏:“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叶晚杏一点也没有好转的迹象,虽不哭出声来,但是那般模样却是惹人心酸得很。
“你莫哭了,是我错了……”姜子言从未哄过人,如此一来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好扬扬手中的发带,声音尽量变得柔和,“我替你扎好,你莫哭了好不好?”
叶晚杏不作声,姜子言只有拉着她跑到房内,握着梳子的时候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曾为谁梳过发,也不知该怎做。
忙活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梳好了,放下梳子一看,即刻便无了言语。
叶晚杏拿过铜镜一照,哭得更是凶了。
十岁,叶晚杏去了佛寺上香,不在叶府,姜子言无聊进了叶晚杏的房间,对她房间的东西甚为不客气,弄坏了她的宣纸,弄倒了她的墨水,墨水溅了一桌,将叶晚杏刚画好的一幅百花争妍图给弄黑了一大团。
然而姜子言却还是觉得不过瘾,搬来了叶晚杏最喜欢的古琴,随意乱拨着,一不小心拨断了弦。
姜子言觉得不妙,正要抱着琴放回去然后开溜,谁知叶晚杏刚好回了来,这一幕让她撞得正着。
叶晚杏先是在门前愣了一会儿,而后冲上前抢过他怀中的琴,直奔墙角。
姜子言溜回了家中,第二日听闻叶晚杏抱着那琴哭了一整夜,一边埋怨着只不过一把破琴何必如此,一边冥思苦想到底怎办。
最后姜子言决定上门道歉,顺便找方法把琴弦续好。
姜子言推开叶晚杏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正欲开口道歉,恰时叶晚杏转头看他,一双眼通红浮肿。
微微一愣,姜子言后退几步,然后捂着肚子大声笑起来,叶晚杏咬了咬唇,踹了他一脚后,命身边的侍女将他赶了出去,关上门再不理会。
两人方十一岁时,姜子言逃课出门,急得先生到处去寻,那时叶晚杏正坐在庭中一笔笔画着杏花,忽闻一声口哨,抬起头看,姜子言坐在墙头上,扬着戒尺朝她笑。
“你又偷了先生的戒尺?”叶晚杏轻轻地叹气,“又交不出习作了罢?”
姜子言努努嘴,从墙头跳下,咬咬牙不甘心的样子,挥着戒尺朝她道:“我可是姜子牙再世,怎么会交不出习作,只不过是想戏弄戏弄先生罢了。”
叶晚杏默不作声地将刚要递给他的纸张收起,心底悄悄地说,若是他真是姜太公,怕是早被文王踹入了河中。
之后叶晚杏听说,姜子言交不出习作,又偷了戒尺,被罚面壁思过三天,还要绕着姜府跑上十圈,叶晚杏摸了摸先前本替他做完了的习作,抽了出来,借了油灯的火点燃,将灰烬倒在了草丛之中。
此后,姜子言再也没有让叶晚杏帮忙做过习作。
【肆】
姜子言初次随军出征是在十二岁。
边疆有乱,大司马必然是要出征,姜子言身为大司马世子,自然是要随父出征,也算是借此收收玩心,知道自己所肩负的责任。
大军将行,叶晚杏匆匆跑去见他,而姜子言却懒懒散散地躺在马上,口中叼着随意折来的蒹葭叶儿,伸出手在叶晚杏额头上轻轻一弹,将手中的佩剑抛向空中,又迅速接住,口吻一如既往那般:“喂,也莫舍不得,放心好了,我一定很快就回来,一定会立下战功然后回来。”
叶晚杏别过脸,遮住一双微红的眼,撇撇嘴道:“谁会担心你。”声音里微微带些哭腔。
大军远去,叶晚杏站在城墙上望着,泪水顺着脸庞落下。
军程千里,姜子言每走一里便遥遥回望,恍若看透了千山万水。
十三岁,叶晚杏执着姜子言寄来的书信就着烛火细细读着,烛光微摇,雨声碎碎,光影投在书信上,仿佛倾下了一世韶光。
雨落打芭蕉,风声也潇潇。
泪水模糊三两行,叶晚杏抹去了眼角的泪,将书信细心折好,打开桌上的木盒,小心地放进去,又细心地扣好。
打开盒子边的画卷,画上的少年一袭锦衣耀眼,漂亮的模样很是讨人喜欢,一双漆黑的眸子波光流转。
转头向窗外,虽夏尤凉,叶晚杏歪着头想,不知姜子言过得怎样。
脑海中闪过四岁那年初见,檐上檐下相对望,一眼成万年。
姜子言抱着佩剑打着哈欠,算来他今时也有十四的年纪,离家已有两年。
边关到底是不如家中,姜子言想着这些年月的事情,忽然之间有些想念过往的时光,信纸折了又打开,打开了又折上,也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军营里总是汗臭冲天,不若家中那般干净,有时候一连十几天都无法沐浴,甚至连眼都来不及合上便要提剑随着军队一同训练,或者杀敌。
灯光摇曳,姜子言半阖双目,他还记得七岁那年他顶撞了先生,被罚在院中蹲马步,烈日灼灼很是难受,而叶晚杏却偷偷的跑来,给他送冰镇乌梅汤。
提着笔沉吟片刻,干脆投了笔转身往外走,掀起布帘,寒风袭来,夹杂着雪花的冰凉,姜子言微微侧了脸,营外银白一片。
仰起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大概也该回去了。
【伍】
姜子言凯旋而归那年两人正当十五,低沉肃远的号角声响起,伴随着滚滚尘烟,滔天之声由远及近,百姓夹道欢呼,恭迎千军万马得胜归来。
姜子言骑在马上,一身银甲耀着寒光,眉宇之间染上了过往不曾有的英气,眉眼越发明朗起来。
十二岁随军征战,十五岁携一身英明浮华归来,他却仍然是那玩世不恭的模样,一举一动间带着些许轻佻,目光在百姓之间寻找,想着那许久未见的青梅如今怎样。
目光游移,却一直没有在人群中寻找到熟悉的身影。
听闻姜子言归来时,叶晚杏正在家中描画着少年的面容,听侍女来说大军归来,投了笔便提着裙子跑出家门,却只在人群之中遥望一眼,也不随着人群拥挤,站在那样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战马上那少年郎意气风发的模样。
直到少年郎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叶晚杏才携着一脸茫然的侍女往回家的路缓缓地走,侍女刚要开口问为何,但见叶晚杏眼角有泪光闪烁。
姜子言未卸下铠甲休息一刻,便匆匆赶去叶府,将叶晚杏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发,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然则还是柔声道着平安归来,叶晚杏握着他的衣角,泪水再也止不住,如江水决堤而出。
十六岁,过了及笄的年纪,女子当嫁。
姜子言上门提亲,两家本因此事正当高兴,然而叶晚杏却送归聘礼,不顾父母的劝说,隔着一层薄纱对着姜子言低着眉轻声细语,道是她很喜欢很喜欢他,可是她不够爱他。
夜落大雨,叶晚杏轻轻推开窗,孰知姜子言站在门前,雨湿衣衫,发丝也被打湿,贴在脸上,不复往日清俊的模样,狼狈不堪。
叶晚杏抿抿唇,合上窗,仍是闭门不见,却躲在屋内抱着绣花枕哭了一夜,哭湿了那只绣花枕,但还是没有答应,任凭怎般好说歹说。
叶晚杏偶尔会看见喜轿擦身而过,那样的红色很是喜气,停下步子回望,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样的感受,不知悲喜。
那年十七岁,不知哪家姑娘的红绣球一抛,正巧姜子言路过此处,绣球不偏不倚落入他的怀中,姜子言凭着本能一抓,定睛一看竟是一红艳艳的绣球。
转过头看向阁楼之上,姑娘家羞红了脸,指着他道,就是他了。
那时候长安的人都知道,大司马的公子年少有为,立下的战功无数,一袭锦衣风华书尽,是长安城所有姑娘最倾慕的对象之一。
恰时叶晚杏路过此处欲去佛堂为病中的母亲祈福,看见这一幕,抿着唇一言不发,从他面前走过,姜子言丢下绣球去追,谁知叶晚杏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再也寻不到身影。
后面的姑娘害羞地说公子可否愿娶,姜子言摇摇头,递回绣球便匆匆去寻。
【陆】
十八岁,姜子言失踪不见,姜府派人搜寻一整天也无果,叶晚杏站在青楼前,看着楼内那样的声色犬马,眉头忍不住一蹙,手中的纸张被捏作一团。
他又是如何入了这般的风月之所?叶晚杏在心中念道。
等候多时的花魁娘子轻摇团扇,扇上绣的灼灼桃花很是夺目,轻轻一扇便带出不少香粉胭脂的味道。
“叶姑娘。”花魁娘子的声音娇媚入骨,叶晚杏咬咬唇,浅浅地嗯了一声,花魁娘子扭着腰肢贴过去,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凤眸如丝,姿态妖娆,“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教姜公子魂牵梦萦。”
叶晚杏微微一愕,那花魁娘子牵起她的手,轻扇着团扇,裙摆扫过铺满地面的花瓣,不再说话,踩着莲步拉着她往楼阁之上走去。
红漆木门半掩,轻纱帷幔入眸,叶晚杏正欲问姜子言究竟在哪里,孰料花魁娘子走到她的身后,将她一推,关上了门,叶晚杏转身去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无奈转过身,鼻间酒气萦绕,四处望去,却见桌上趴了一人,走上前方才发现这桌上之人分明是姜子言。
正当半醉,姜子言朦朦胧胧见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睁眼便见叶晚杏站在自己的身旁。
“你怎么来了?”姜子言半阖双眸,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叶晚杏皱了皱眉,酒气扑面而来,见姜子言欲举杯再饮,连忙上前夺下他手中的酒杯道:“你莫再喝了。”
“你又何必管我?”姜子言如是说,起身想要夺回酒杯。
叶晚杏拦住他,就这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使得她的眉头蹙得更甚,呛得她咳嗽连连,双颊通红。
“你若要喝,我陪你喝便是。”叶晚杏银牙一咬,道。
姜子言睁着有些迷离的双眼,看着她眸中闪烁的泪光,低低一叹,埋怨道:“不喝便是,你们女儿家怎的这么多眼泪?”
说着站起身来,揽住叶晚杏,微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眸上。
十九岁那年,叶晚杏生了重病,卧床昏迷不醒,口中喃喃念着姜子言的名字。
姜子言找遍了长安城内所有名医,但叶晚杏还是没有醒过来,从未照顾过人的他急得焦头烂额,虽是秋日寒风四起,姜子言却急出了一身的汗。
到处去寻珍稀的药材,配好药之后又坐在炉火前守着火,拿着扇子时不时扇两下,一不小心烫伤了手也不顾,亲手煎好药又亲手端去喂她。
叶晚杏昏迷了半月,总算是醒了过来,睁眼便见姜子言守在床头,半月的时光却已变得清瘦,清俊的脸上染上了几抹炭黑,叶晚杏支起身子轻咳两下,低着头双肩抖动,忍不住笑出了声,苍白的脸变得绯红。
姜子言板着脸端来药,一勺一勺地很是小心地舀,总是要将滚烫的汤药吹得温凉了才凑到她的唇边。
叶晚杏也乖乖地喝,眼角微弯,有些湿润。
【柒】
弱冠之年,恰逢出征,姜子言本可推却,但还是披上战衣骑上了战马。
骑在战马之上,身后千军万马,气壮山河。
叶晚杏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面前,一袭杏黄的衣衫飘然。
桃花灼灼,春风暖暖,叶晚杏站在河畔的垂杨下,春风拂过面颊,带着桃花的香气。手中握着马儿的缰绳,叶晚杏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许久后,才轻声道:“我送送你吧。”也不做什么过多的挽留。
叶晚杏一直为他送行十里,十里外碧水边,他折下一枝桃花,插在她的发间,柔声道:“该回了。”
她抿着唇不做声,看着他白马银枪的模样,风刮得披风猎猎响。叶晚杏站在马前,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颤抖的手递上半面铜镜,红绳流苏摇曳,也不在乎姜子言是否明白她的心意。
姜子言倾下身子,将她往怀中一揽,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留下一把琴给她,道是晚了十年的赔罪,十岁那年惹了她哭了一夜,却未及道歉。
“莫再哭了,你还是笑起来好看。”姜子言温热的吐息洒在耳畔,声音缥缈,“生当复归来。”
然则却没有下一句,两人都知道,只是都不愿说。
死当长相思。
二十一岁时叶晚杏收到边疆捷报,说是姜子言再立战功,敌军退兵三里。
叶晚杏挑明了烛焰,满心欢喜地将书信收入盒中。
沉思了几日,叶晚杏抱着那木盒坐在庭中,拉着母亲的衣角低着眉欲语还休,支吾了半晌才道,若姜子言此番归来,必将十里红妆倾身嫁。
她待那半面铜镜重圆如新。
边疆战事告急正当叶晚杏二十二岁之际,听闻到姜子言失踪的消息,毅然翻身上了马,几次险些跌下马,但仍是昼夜不分加急赶路。
方到边疆之时,刚落了一场大雪,银白的雪覆盖了整个胡塞,红色的血如朵朵红梅傲寒展开,茫茫一片,只能看见未被覆盖的银枪铁戟,枯藤枝桠。
叶晚杏提着裙摆牵着马,雪深到小腿,走一步都是刺骨的寒冷,绣鞋早已被打湿,裙摆也被化开的雪浸湿,叶晚杏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不管有多冷不过路多长,也不管他是生是死。
无论怎样,她要寻到他。
叶晚杏的以双手早已冻得通红,不停的揉搓着,嗓音也因长时间的呼喊变得沙哑。
地上横着许多的尸体,叶晚杏也不害怕,弓着身子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翻找,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天色微暗,仍旧未找到。
正当绝望之际忽见雪中一把银枪竖立,提裙奔去看,红缨艳如往,正是姜子言的银枪。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身上突地一沉,淡淡的血腥气充斥鼻中,染血的衣裳晃过眼前,晃疼了她的眼。
“傻姑娘,这么危险,为何要来……”
【捌】
正当二十三岁,突发政变,正在筹办婚事的两家被迫中断。
政变最终被压下,叶家却因此受了牵连而败落,叶晚杏趴在床头守着病倒的父亲,两人的婚事因为此事一拖再拖。
寻了时间出去,茶楼上二人对酌,叶晚杏垂睫看着杯中茶叶沉浮。
姜子言随意拈起茶杯,仰头饮下,清苦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开来,他一直不明白这般清苦的滋味她却为何那样喜欢,正如叶晚杏不知那辛辣的酒水有何良处一般。
忽有箭破空击来,姜子言闪身一避,倾身拉着叶晚杏的手往后倒去,叶晚杏伏在姜子言身上,抬起头往壁上看去,箭入壁三分。
姜子言揽着叶晚杏站起身,推开窗提起桌上的佩剑便飞身向外,刚落在地上,四面忽然围上许多黑衣人,刀光照影,寒光入眸,杀气弥漫。
“待在我身边,切莫乱动乱跑。”姜子言沉声道,松开叶晚杏,将她护在身后。
叶晚杏只觉刀光剑影从眼底闪过,闭上眼,叮叮当当的声音嘈杂,一双手覆在她的双眸上,遮去了刺眼的光,熟悉的声音让她心安:“莫怕,有我。”
腰间一紧,脚即刻便离了地,叶晚杏双手紧紧攥着姜子言的衣襟,双肩微颤,直到姜子言的手移开后,叶晚杏方才睁开眼。
已到叶府门前,姜子言紧抿着唇不做声,叶晚杏也不知哪里不对,心中总觉得有些乱。
“进去吧。”姜子言轻轻将她推上前,“我看着你进去。”
叶晚杏点点头,往里走着,脑海中忽然闪过姜子言方才唇色发白的模样,蓦地转身,却见他走过的地方有点点血迹,看向姜子言的背影,肩上一道伤口,血把衣袖染得暗红,一滴一滴顺着袖口滴在地上。
叶晚杏想喊,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地。
婚礼到底是没有如期而至。
一年后政变残余再起,大将军通敌叛国,一时间里应外合,敌军直逼长安城。
烽火狼烟,乱世流离,敌军屠尽长安百里。
姜子言披上战衣,手握长剑,与父亲一同领兵护宫城,叶晚杏执意守在叶府等他归来,她推开侍女不顾劝说,道生不同衾死必同穴,她要陪他,他生己生,他死己亡。
“阿杏,你又何苦,你这样好的姑娘,不应当为了子言误了终生!”姜伯母这般说,叶晚杏却站在庭院之中,枯叶纷飞擦着发丝落下,宽大的袖子被风吹动。
“伯母,是阿杏误了子言的终生,阿杏如今走了,又怎么对得起子言?”叶晚杏道,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伯母,阿杏也知世伯是为阿杏好,可是世伯,若无阿杏与他同生共死,又有谁能陪他?”叶晚杏如是说,她知道,姜子言虽然从小辨析捉弄他欺负她,但他时时刻刻莫不想着为自己好?如今他孤身奋战,没有她不离不弃,怎么对得起他的深情?
姜伯母看着她,沉吟片刻,转头翻身上马,直往宫城。
叶晚杏抱着那把琴坐在屋内等候,但许久未闻消息。
侍女破门冲入,尖利的声音刺透耳膜:“国破了,姑娘,快些逃吧,叛军要来了……大司马与姜夫人已经……”
叶晚杏蓦地抬起头来,眼皮不住地跳,心也越发地慌。
“姑娘,现在骑兵已经挡不住了,再不逃就来不及了!”侍女的声音凄厉,叶晚杏有些失神,脚步有些紊乱,扔下琴不顾侍女的呼喊提着裙子冲出了门。
皇城,这天下最繁盛的地方,如今竟会是这般不堪的模样。
地上是触目惊心的血,到处横着尸体,火光冲天,入耳的惨叫声使人忍不住心头一颤。
长安,长安,谁会想到是这样的结局,长安未及长安意。
叶晚杏躲过正在搜寻的军队,睁大了眼在这浓浓的硝烟战火中寻找着姜子言,可是什么也寻不到,什么也没有。
她必须找到他,为了她也为了姜子言自己。
她找了很久,因为有敌军在不能做声,也不能随意走动,有时还要装成尸体一身染血躺下,叶晚杏咬着牙将泪水逼回,她还没找到姜子言,再怎么害怕怎么绝望也不可以放弃。
两年前那样的苍茫雪地她都找到了他,这一次又怎么不可以?
叶晚杏找到姜子言的时候天色已微暮,高楼倾塌,她在废墟中发现了一个闪光的东西,红绳线,流苏坠,竟是她亲手送他的半面铜镜。
拨开土石横木,姜子言被压在废墟中,半个身子动弹不得,叶晚杏拼尽了力气却怎么也移不开他身上的梁木,一双手磨出了血,不复昔日的柔软细腻。
叶晚杏哽咽着抚上姜子言满是伤痕土灰的脸,泪水落在他的脸上。
“阿杏……”姜子言慢慢睁开双眼,气息微弱。
“我在……”叶晚杏伸出手捧起他的脸,跪在地上,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大滴大滴的泪水地在他的脸上,“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我一定可以救你出来的……”
姜子言闭上双眼,呼吸越来越微弱,声音也几乎听不清:“阿杏……莫要再哭了……也莫……再等了我了吧……”
他想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奈何却怎么也碰不到。
到底是,咫尺天涯。
【尾声】
“然后呢?”总是有人多嘴问道,说书先生一时无言,却怎么也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
不知所措地看着台下的听书人,摇着折扇又强装镇定地卖着关子:“欲知后事如何……”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小姑娘站了出来,两个包子般的发髻煞是可爱,看样子大抵是五六岁的年纪。
说书先生一时惊奇,合上折扇指着小姑娘:“你知道?”
“姜子言最终是消失于烽火狼烟之中,埋于废墟之下,再难寻见。”小姑娘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合这稚嫩的惋惜,“兵荒马乱的乱世里,终究是天涯永别。”
台下的人不免纷纷叹息出声,一时伤感得很。
“那么再后来呢?结局是什么?”说书人也忍不住问。
“不知道啊,谁知道这结局呢,或许没有结局呢?”小姑娘如是说,转头扑入一个老媪的怀中,“奶奶,我说的对么?”
“莫听这丫头胡说,后来,姜子言分明被人救下,与他的青梅竹马在一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啊。”老媪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声音有些沙哑,莫名间说书人似乎听到了她声音中的那丝悲腔。
小姑娘张了张口,似是要反驳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对面的戏楼忽然飘来戏子的歌声,轻软的声调唱着:“昨昔春风浅笑青梅小,郎骑竹马折枝条,而今军程千万里望遥遥,相思寄一世荒渺……”
老媪眉眼微弯,浅浅地笑,眼角渐渐湿濡。
“年少相知试问要怎忘得掉。”
她半阖双目,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烈马迎风,少年一袭衣裳皎白如月,春风拂,青梅动,他朝她伸出双臂,笑着唤她的名字。
“阿杏。”
手中的物什不小心滑落,泛黄的纸张飘落于地,上面的笔迹熟悉。
那年他就着烛光一笔一笔写下,藏于琴中,他写:
倾我此生性命,换你半世安宁。
有人说这篇文某部分矫情,嘛,叶晚杏为什么不嫁给姜子言,我觉得很简单,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缺少了什么,她觉得她不够爱他,就这样便是了,爱一个人,不到完美,也就觉得自己没了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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