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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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1987
光阴荏苒，记不得这是第几个早起的清晨，她伫立在细白的沙滩上，等着彼岸归人至。
然而不同的是，今日，等待终将画上句号——他，回来了。
“安远，是你吗？”
“是我。”
他不再是风姿飒爽同战机翱翔天穹的天之骄子，如今，身姿不再挺拔且渐显垂老之态；她也已不是手执笔纸巧笑倩兮的燕京大学才女，如今，鬓角的发丝遮掩不住岁月的褶皱。
当年，他们是才子佳人，羡煞旁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许安远驾机炸毁日军火药库胜利归来之际，那年他只有二十岁，果真是年轻有为。当时桑柔正在学校里听课，突然有老师进来说请几个学生去迎接刚凯旋的英雄。“英雄”这两个字，于桑柔这个年岁的进步女学生来说无不具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她第一个就报了名。
人头攒动的机场，桑柔目光锁定着从战机上下来的人，她手捧着花束站在最前，蓝色的褂子、黑色的布裙，最普通的学生装穿在她身上便有了清新脱俗之韵。
西落的太阳将最后一点余辉洒下，她一眼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一群人中的他，意气风发，披着满身金黄，他的脸上是自信的属于青春的笑容，甚至比阳光都要灿烂。
迎接的人群围上前去，簇拥着凯旋的英雄们，欢笑着的、鼓掌着的，一时间好不热闹。
命中注定有时候总是不可理喻，哪怕彼此藏身在人海中也有相互吸引的光芒，从此目光锁定，再不游移。
“是送我的花吗？”他看到那个有些发怔的清秀女学生，小心地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问道。
“是，祝贺你。”她把花递到他手中，脸颊漾起一抹红。
“谢谢。你是，桑柔吧？”
“是。你怎么会知道？”
“燕京大学的才女，无人不晓。”
“那你一定是，许安远。”
“你又怎么知道的？”
“北航的青年才俊，无人不知。”
他与她相视而笑。
1947年，国民党残余一路南退。
许安远作为国民党北航最优秀的飞行员，不得不与党国同进退。
然而，桑柔却也固执地跟着他。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一路紧随着。
“安远，你跟我回去吧，回北平去。”
“抱歉，桑柔。不是我不想，只是军座于我有恩，没有他当年从敌人枪口下冒险救下那个孩子，就不会有今天的我。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他倚着窗口，右手指间夹着的香烟挂着将断未断的烟蒂，眉头紧锁，嘴角是无奈的笑。
桑柔无言，走近，握着他的手，口气决然：“那我便陪着你。”
许安远扔掉烟头，转身揽她入怀，修长的双臂将她紧紧裹着。
然而，任谁都想不到，分别来得如此之快。
那个深秋的清晨，远处的跑道上雾气迷蒙。
桑柔急急从屋里追出，奔向即将开车奔赴机场的他。
她的感觉很不好，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近乎哀求：“安远，你别出这趟任务好不好？”
“怎么了？只是一趟普通任务，别想太多了。天这么凉，你快些回去吧。”他笑着替她拂去肩头还带着露水的落叶。
“不、我不！”她固执地不肯松开他的手。
“听话，我很快就回来。”安远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卸下她紧抓着的手，转身迈步坐上了驾驶座。
桑柔站在原地有些无措，为她莫名的不安，也为那渐行渐远的宽阔肩头，连露水浸湿了衣裳也丝毫未觉。
“我当时只觉得再也没机会依着那肩头，心里绝望得近乎干涸，可没想到，果真是再也没机会了。”桑柔唇畔漾起一抹悲戚的笑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撷取温暖，“我天天在海边等你，等你驾着战机归来，然后像往日里那样对我说，‘桑柔，你知道我在5万英尺的高空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你’。可是，你始终没有回来，一去就是四十年，我觉得我快要等不下去了……”
不过，他终于回来了，如此真实，再也不是梦。
许安远有些愧疚地不敢看着她的面容，撇开脸望着窗外道：“我也没想到，那次虽说是运送物资的普通任务，但是事先却没告诉我飞往哪里，直到往东飞了一会儿才知道，我的目的地是台湾。我想即刻掉头回去，可是他们说，如果我不合作，你会有危险。他们拿枪顶着我的脑袋我也不会畏惧分毫的，可是他们在拿你的安危当筹码，我不敢赌，我真的怕输……降落之后他们告诉我说：‘欢迎来到我们的新大陆’，想必是因为我表现得不够听话，他们关了我整整两年……”
“嗯……那，这些年你还好吗？”
“好，他们待我很好，因为我曾经立下的那些功勋，他们还给我介绍了一位企业家的千金。然而却也不好，因为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从上飞机那刻就在担心你有没有早些回屋、有没有被露水浸凉了身子感了风寒，担心他们究竟有没有遵守承诺不动你，担心共产党会不会因为你和我曾经在一起而为难你。日日担心、夜夜担心，失眠的毛病从离开大陆那天起就落下了。”
桑柔听得眼眶泛红，眼前弥漫着水汽，她不愿让他看到，低下了头。
“那你和她，在一起了吗？”她在尽量控制自己难以平静的内心，可声音听起来却分明在颤抖。
“没有。”他将手覆上她的手，“我一直相信，海峡的那端，有个人在等着我，所以，我不能辜负了她，还有她的守候。”
桑柔蓦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眸，岁月带走了年少的意气风发，却夺不走他眼中的光芒和如故的温柔，灼然融化了她一如深秋寒的心。
十指交握，守候未成空。
1987，他们再见，不再说再见。
注：1987年，海峡两岸开放台湾老兵返乡探亲。
1949年前后，这些老兵们情愿或不情愿地告别大陆的故土、亲人，追随国民党到台湾，从少年到白发，从风华到迟暮，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当小人物们的命运被历史的车轮碾压而过，进而改变了未来的轨迹，这是何等的无奈。
而我写了许安远和桑柔的故事，是希望这遗憾中也能有一些存留的美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