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五章·相思始觉海非深} 那一夜 ...
-
那一夜，郭嘉所带的盘缠和军令悉数被那神秘黑衣人偷走了。吟嬗把身上掏空了最终凑够了客栈的房费。离开甚好客栈的那一日，温县是个大晴天。
车夫在前方赶马，郭嘉则难得不曾拿书出来看。他一双眸子淡淡的，笼罩着消散不去的雾气，吟嬗侧过头去问：“是很重要的东西被偷走了吗？”
他轻声应道：“破袁绍的谋策被盗了。”
吟嬗对兵法一无所知，但她深信，奉孝的计策绝非同一般。
“曹丞相又要进攻袁绍将军了吗？”
“袁绍乃反叛军，主公是为平复反动势力浴血奋战。”
吟嬗似懂非懂地哦了声，伸手撩起马车的帘子，外面的日光甚是暖和，似是立春了。吟嬗歪着头道：“总有无辜的人会在战乱中丧生，这些人命，怕是那些将领都不曾放在心上的罢。”
良久郭嘉只是沉声应道：“古往今来，战事都是为了更好的生存。”
他总说些她想懂却懂不了的东西。
回到许昌的时候，桃花已经开了。吟嬗伫立在郭府后院的桃花树前怔愣许久，尔后风一吹，零落的花瓣落在她掌心，美得就像金陵的岁月。
门倏地被人从外面推开，随着一声银铃般的叫喊，吟嬗下意识地往外瞅。
“奉孝哥哥！”
女子一袭鹅黄色长裙，走起路来有些跳跃，然后，在吟嬗的面前，她就这样扑进了郭嘉的怀里。
眼前又是桃花。
吟嬗下意识地握紧手。
他有一闪而过的愣神，不过很快，他笑着轻柔地抚住那女子的长发。动作很是亲昵，吟嬗愣了愣，随即侧过脸去不看他。
而后吟嬗才知道，那女子名夏侯相思，夏侯渊的妹妹，和曹操还有些血缘。
晚上吃饭的时候，相思留在了府上。吟嬗在一边大口地扒饭，一面瞧着相思不断给郭嘉夹菜。她故意吃得大声，可郭嘉只是淡淡地瞥了她几眼。
这种情形真是让人恼火啊！
吟嬗想着，愣是憋了一肚子的闷气。
“奉孝哥哥你这些日子去了何处？可曾念想我？”相思笑得一脸得意，这架势倒像是在向她示威。
他抬眸望了眼不远处的吟嬗，随即点头道：“你武术练得如何？”
“还不差，连孟德叔叔都说我进步不小！对了，过几日有花灯节，奉孝哥哥陪我一起去玩罢！”
“嗯，好呢。”
吟嬗的手被自己捏得吱嘎作响，而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垂首道：“我吃饱了。”她出席，险些站不稳。
花灯节，又是花灯节。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一年就如此过去了。这一年她的人生经历过如此之大的变故，像是戏里才会唱的那样，可又是确实发生了的。
她闭上眼又想起方才明眸善睐的女子，鼻头不禁一酸。她真不该逗留，否则也不会瞧见他同别的女人甚欢。吟嬗心里难过，这难过来得汹涌，更无处排解。
她应该告诉他，她喜欢他，她发狂地喜欢他，她不喜欢看见他同别的女人在一起！可是，说了又能如何呢？他喜欢她么？若是喜欢，怎会同别的女子如此，若是不喜欢她，她说了又有何意义？
他如此优秀，又怎会为她停下脚步呢？
吟嬗不知怎的就睡着了，窗外的桃花飘得满地。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吟嬗推门走出去，才发现郭嘉已然不在。落梅告诉她，先生进宫觐见丞相了。眼下公孙瓒被袁绍所灭，占据冀青幽并四州，势力扩张，想必那曹阿瞒早已恨得牙痒痒。
如今天下大乱，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哪路诸侯不想自立门户，那曹阿瞒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讨逆贼，说到底终究还是为了自己的统一大业。
曹操出兵，那么他，就必然会前往战场罢。
他身子那么弱，长年累月的征战，积得一身疾，恐怕真会吃不消。
吟嬗披了身衣裳，随落梅去酒窖。落梅走路的时候很轻，没有声儿，如同鬼魅。吟嬗选了坛好酒，这是她年前酿的酒，她偷偷啜了口，甘醇无比。
她刚抱着酒坛出去，便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奉孝哥哥呢？”相思一脸无害地望着她，问得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出去了，不在。”
“那我等他好了！”她说着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鹅黄色的长裙盖在满地的花瓣上，煞是好看。吟嬗将酒抱进大堂，再回眸的时候，他已然立在门口。
“奉孝哥哥！”相思扑上去，在他怀里蹭了蹭。
吟嬗的目光撤了回来，握住酒坛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奉孝哥哥，我们去看花灯！”
他点头莞尔。
吟嬗捧着酒坛，叫喊道：“奉孝，昨日你让我拿的酒！”
“就放着罢。”他转过身，因而她望不见他的表情。她想开口说什么，却还是欲言又止。原来不是时光把他变得如此淡漠，而是他只对她淡漠。
吟嬗顾不上吃饭，跟着两人就出了门。
许昌的花灯节不比金陵城，虽是繁华但总觉着不安和寂寥。鹅黄色长裙的女子搂住青衣男子的手臂，买来一只面具扣在他脸上。吟嬗躲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似是被隔离在茫茫的人海之外。
为何她站在他身侧就如此般配？吟嬗不愿去想。
“奉孝哥哥，我同孟德叔叔说了，我说我要嫁给你！”
他给她戴上花簪的手霎时停在半空中，良久，他笑着问：“那你孟德叔叔说了什么？”
相思撅起嘴巴，一副不愿意讲的模样。
“你孟德叔叔是不是说，郭嘉常年征战，可没多少时间陪你瞎玩啊。”
相思瞪大眼睛：“咦，奉孝哥哥怎么知道？”
他笑一笑，就不再言语了。
他当然不会说，很久前曹操曾经找过他，如是说过相思对他的心意，他只是摇头，一句“属下只愿跟随丞相征战，不想儿女私情”愣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其实曹阿瞒何尝不知道，他的心里还是住着一个人的。
只是他从来都不曾提起，曹操也不能过问。
相思跑到他面前，叉着腰叫道：“我可不管孟德叔叔如何说，奉孝哥哥我就是喜欢你，就是想嫁给你，其他的我一律不想搭理！”
他只当是在同一个孩提嬉闹。
他的大掌温柔地抚上她的脑袋，郭嘉道：“你还小，这些事，你不懂的。”
“我可比你府上那酿酒的姑娘大。”相思凑上前去，踮起脚尖说道，“奉孝哥哥，我想嫁给你，你喜欢我吗？”她一双眼睛晶亮晶亮。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
等不及他的回应，相思突然搂住他的脖子，隔着薄薄的面具，在他的唇边落下一吻。
“奉孝哥哥，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我就是喜欢你。”
啪的一声，吟嬗蓦地往后一倒。
郭奉孝，我喜欢你，这句话在她心中酝酿了千百次，上万次，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却又咽下。她是喜欢他，她喜欢他到死，可是，她不能说啊。
她还不能报仇，怎能去理会这些儿女私情呢？
可看到这一幕，她的心还是疼得揪成了一团。
吟嬗在人群中晃了许久，忽的她瞧见一方黑影正冲着郭嘉的位置飞速游走。
“郭……”话音未落，那人已到了他面前，抽出一把碧玉色长剑，直直地戳向他的心口，“奉孝……奉孝……”她说罢想往前冲，却早有人先她一步。
相思随后拎起花灯狠狠朝那人砸去，手中的灯杆变成兵器，两人势均力敌，难分伯仲，一番恶斗中，黑衣人明显处于劣势，后退了几步踉踉跄跄落荒而逃。
那个人的身影……好熟悉……
吟嬗转过身未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回过头，相思一脸自豪地望着她。
“苏姑娘怎么会在这？”
吟嬗啊了声，临时找不着理由，只好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是来找奉孝哥哥的吗？”
吟嬗赶忙否认：“不不不，我只是闲来无事，晚上来瞧瞧花灯罢了。”
相思得意地一把搂过郭嘉的胳膊，一面用左手捂住微微泛红的脸颊。
“苏姑娘，你觉着我和奉孝哥哥配吗？”
吟嬗的咽喉处哽咽，她抬起头逼迫自己的目光与之对视。方才相思踮脚亲吻他的那一幕又浮现在面前，吟嬗心里一紧，愣是沉默了半晌。
而后郭嘉俯下,身莞尔道：“相思，不闹了，回去罢。”
又是那般温和的语气。
他为何对她从来都不曾有过如此温柔的话语？
吟嬗打心眼里嫉妒。
这一路冗长而又乏味，吟嬗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三四步的位置。直到郭嘉把相思送回去，她才小心翼翼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月光很亮，他一头青丝被照得好似白发。
一路上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抵达她房前的时候，他兀自停下步伐，侧过身同她说：“我同她有婚约了。”
“什……什么？”吟嬗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在他深邃的目光里，吟嬗下意识地想逃，她的舌头开始打结，“你、你同谁有婚约与我有何关系……你……你何必说给我听……”
他不答话，眸子里似乎要滴出水来。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似乎要把她的心思全部窥伺完全。
而后他伸手捋了捋微微凌乱的发丝，抬头望着满目苍穹，让人分不清情感：“没关系也好，也好。”
他一甩袖，背影寂寥无比。
吟嬗拉开门的手陡然愣在半空中。
脚边的青石板地忽的被什么打湿。
吟嬗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还是忍不住抽噎。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五章·相思始觉海非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