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便飘去》羞辟烟

1、见天人 他说，“美

　　氤氲雾气，弥漫了女子如葱藕般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形在水中若隐若现，薄薄的皮肤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红，不知是被这浴池的汤水所烫，还是因为女子毫不怜惜的擦拭。
　　这一夜终于结束，又可以偷得几天的喘息，枕瓷幽幽吐出一口气。
　　正待起身擦拭穿衣，却闻门外响起了婢女赤衣的声音：“姑娘，英姑子唤您过去，并嘱奴婢帮您好好装扮一番。”
　　“你可知是何事？”枕瓷轻轻问道，无波的语气并没有透露出那眉间一闪而过的惊诧和排斥。按理说，她才刚自“那里”出来，按惯例，接下来十天是不见任何来“红尘落”的客人的。为了维持自己的身价，英姑子可从来没有打破过这个惯例。
　　“婢子并不知晓，还请姑娘快快更衣。”门外赤衣不疾不徐地催促，只闻一阵水波动漾声，枕瓷已从浴池中出来。少顷，才唤赤衣进来给她装扮。
　　在外人看来，枕瓷是“红尘落”中最神秘、份位最高的“绝落”，任何男人只要看她一眼便立即跌落红尘，再也无法挣脱；只有自己人才知道，先不论“二落”、“一落”这等高辈资姑娘，就是“红尘落”中仅有的三位“绝落”，也只不过是比在这园子中服侍的婢女稍高一等，处于三四五落位阶的姑娘们便是连婢子们也敢对她们使脾气。她，只不过是媚术学得比别人精，琴棋书画造诣比别人高，而且最是听话罢了。“绝落”，其实谁都可以取代，只要英姑子愿意捧她。
　　敛眉闭目，枕瓷心中一如既往地泛着苦涩，面上却一片沉静安详，任由赤衣为她描眉画目，梳髻穿衣。
　　行至专属于自己待客所用的“拂尘阁”外，枕瓷顿了一下，微微阖上双眼，待她再睁开时，却见眼中波光潋滟，容颜瞬间娇艳欲滴，眉间春色盎然。赤衣虽已见过不下几十次，却仍然心中暗暗吃惊，这前后判若两人，能将媚术如此运用自如，倒也真不枉称之为“绝”了。
　　“红尘落”并不是一般的风月场所，它只招待官场中的达官贵人和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重金是见佳人必不可少的条件，但是即使你富甲一方，却非这两道中人，也是绝不可能出入于此的。不守规矩而硬闯者时而有之，不过“红尘落”中雇有江湖高手守护，在官场中更是有靠山，因此，倒是从未出现过任何麻烦。此中招待规格亦不同于其他风月之所，“红尘落”占地千亩，每一位姑娘均有一独特院落，每一院落建筑风格均不同，有江南水乡的写意，有富贵金黄的浓墨重彩，枕瓷的院落是姹紫嫣红的，还有小桥流水，一座亭阁跨溪而建，称为“拂尘阁”。
　　透过镂空的窗棱，隐约可见阁中除了英姑子外，还有一着锦衣华服的男子，浑身透露出一股邪妄的气息，又有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枕瓷行至门口，心里思忖着该以何种姿态对付这一客人，却不防房中背对着门口的男子倏然转过身来，刹那间枕瓷只觉对方光华照人，竟刺得她微微闪神，这一男子见她怔立当场，居然对她勾了勾嘴角，左眉一扬，一个无比纯洁带有童真的笑容居然就在那邪妄人的脸上开花了。
　　枕瓷心中轰隆一声，好像有无比巨大的东西轰然倒塌，只余一句“休矣，自己苦苦修行的媚术竟被一男子的天然神貌给比下，差点失了心神，没了能力的人，只怕要被英姑子弃之如敝履了。”当下竟觉周身生了一股寒冷，背心渗出了冷汗。忽而又回过神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了，还怕些什么呢？大不了一死，反而还是解脱。这样一想，灵台顿时清明了不少，因为失神而突然退却的媚颜重又展回脸上。这一连串的心境变化，于枕瓷来说，如过了千山万水般苍茫，而于在场的其他三人，其实只是须臾。
　　“天人公子，这便是枕瓷姑娘了。”英姑子低眉顺眼地说道，“公子摄心术非常人所能档，倒叫枕瓷在您面前笑话了。”
　　天人公子？枕瓷盈盈一拜，娇笑一声：“见过公子”。果然堪比天人，不过也恣意得很，居然取这样一个外号。听到英姑子说的后面那句话时，枕瓷已然明白刚刚自己的失态，并不是媚术修炼不精反为别人皮色所惑。据说，这摄心术，能击中被困者心中最大的恐惧，看来自己最为惧怕的，还是成为无用之人，位居“末落”，从而得每天接触那些客人，她已经反感到恐惧了么？
　　“枕瓷么？不错啊，须臾便破了我的摄心术，很厉害啊！何来笑话？英姑子是笑我无用么？”对面那位天人公子，皱着眉头说道，说完后竟然还皱了下鼻子，满脸小孩子的神情。这样一个人，英姑子怎会如此卑微地讨好？不过枕瓷素来知道人不可貌相，自己从来无法窥见别人的本来面貌，能在这院落中挣扎着生存下来已经用尽了她的所有聪慧。
　　因此，她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飘忽一转，朦胧雾气萦绕眼中，微垂眼睑，脸上映出一抹羞涩的笑意，隐隐约约，反倒无限撩人心魂。不管是什么来头，先迷倒他再说。
　　“果真是绝色美人一个啊，姑娘可否转过身去给我瞧瞧呢？”那天人公子却不动声色，眼中趣味大增，却跟以前那些客人看她的那种趣味眼神不同，他，好像一个小孩子看见了一个好玩的玩具。枕瓷依言转过身去。只听后面传来一声惊叹，“果然像极了，好，英姑子，我要买断她在红尘落中的契约，你开价吧。”
　　枕瓷一惊，忽地转身看向那个随随便便说出这话的男人，他可知道，要买断“红尘落”中一名“绝落”的契约，得多少钱？以前不是没有人兴起过这样的念头，一年前，有一位痴迷于她的江湖公子，家里亦是名门巨富，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若要买她，那位公子家的全部家产都不够。
　　他怎可如此轻易说出来，并带有这么笃定的口气？
　　“承蒙公子看得上，妾身不敢跟公子喊价，十万两黄金足以。”
　　十万两！黄金……饶是枕瓷心里早有准备，却也不禁一颤，果然，那位痴迷她的江湖公子拿全部家产万两白银，是万万不够的。在外人面前，她总是如此值钱。心里轻叹一声，如此，她要攒钱到何时，才能离开这个牢笼？
　　“不敢喊价你还要这么高，幸亏本公子我今天心情好，虽然心痛也不跟你计较了，如此便拿出枕瓷姑娘的契约来。”天人公子一脸心痛状，可那语气却实在太轻松，嘴角还噙着丝魅惑的笑，竟然也与他那一脸童真的表情相处和谐。
　　英姑子好似早有准备，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给了天人公子，却不见她开口要钱。天人公子也似浑然不觉他已收了货却没给钱，直接站起身来，朝着自他说拿出契约来便呆掉了的枕瓷走去，揽过她的腰身，说了一句，“美人，跟我走吧。”便抱着她施展轻功，瞬间远去。
　　看着那瞬间便变小乃至消失的黑影，英姑子长长吐了口气，“也好，损失一名‘绝落’，却减轻我十万两黄金债务，这桩买卖还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