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都客》张大人

1、众星捧月

　　柔柔的深夜悄然无声，实验室的电脑都调成了睡眠模式，只有我的电脑还开着。它连续运行了七天七夜终于卡得不行了，一如我的大脑一般。

　　我无奈地关掉了所有参考文献，重新启动一次电脑。给桌上水杯续了热水，掺进一勺速溶咖啡，忍不住趁机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在脑袋昏昏沉沉接触桌面的那一刹那，我的心脏忽然紧紧收缩了一下。连续通宵一周准备博士论文终于让我身体不支，即便我这个惯常的夜猫子也受不住了。

　　狂跳的心脏惊醒了昏沉的大脑，我用双手死死捂住，蹒跚走向实验室的沙发，打算躺会缓一缓。可惜我好像高看了自己的体质，还未等我够到沙发边缘，心跳剧烈杂乱，呼吸困难。我一惊之下立即反应过来，去够桌上的电话。刚刚按下校医院急救电话，就在无尽的嘟嘟长音中失去了知觉。

　　环绕在我耳边的是许多人嘈杂的声音，有女子的哭声，有男子的叹气，还有安慰、可惜、吩咐、答应等各种声音。恍惚记起昏迷以前心脏病突发，刚按下了急救电话。那么看来我现在是在医院咯？

　　糟糕！我的心中警铃大作。这场昏迷来得真是时候，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搞不好就在抢救的几天内过去了。可是我连报告都没写完呢。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顽强的意志力瞬间大败了身体的疲倦。我豁然睁开眼去。

　　“啊，小小姐睁开眼了！”一声陌生的尖叫。

　　我的大脑有片刻空白，眼前景象模糊不清。好奇怪。我努力地睁大了眼睛。

　　“恭喜老爷，小姐无恙。”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我转过眼珠子去看他。见到一个白色的模糊瘦小的人影。忽然身子一轻，吓得我大惊失色，赶紧又闭上眼。

　　身子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停下，我复又睁开眼去，才见到一张放大了的脸，眉眼温润隽永，鼻子挺拔笔直，面如冠玉，天庭开阔。

　　此时这位大帅叔叔正拿他英俊的脸颊蹭着我的脸，小心肝一颤动，这是什么桃花运啊？我伸手欲推开他。

　　手如白藕，娇嫩肥白。我的天！我怎么变成一个婴儿了？还是一个有着意识的婴儿。

　　等等，有意识？我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笨拙的手臂和尚未完全张开的小手，下意识地去张开五根手指。无奈何似乎还使不上力气，小手只是胡乱挥舞了两下。

　　头顶上的男人笑了，“这小东西，折腾了一晚上还有劲儿。”

　　这么说，我乃是穿越了……

　　做小婴儿比做博士要舒坦太多了，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在无法控制的某一个时刻屎尿失禁一下。除了这样尴尬的时候我感到无比愤慨之外，对于“睡到自然醒”这个目标的实现，着实满意了几天。

　　然后就是在漫长的看不清外界的时间里有意识地等待长大。这真让我抓狂！我的大脑从来不曾这么闲暇过。在长达三四个月的时间内，我连自主翻身都不会，独处的时候，只好通过不断回忆前世的内容来消遣。

　　被我回忆地最多的当然是最后最深刻的经历。博士论文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片都快被我复原了，那些看过无数遍的论文也都浮现出来。

　　接着，是回忆身边的人。我和前世的家人一向是聚少离多，从小学就开始住校，一直住到大学毕业，并且在暑假没完没了地上补习班。不论这点，母亲一门心思在她的事业上，父亲一门心思在外玩乐，就算平日回家，也极少见面，见面更是不会有深谈，彼此客气地有如亲戚。

　　反而是这辈子的亲人，对我无比宠爱。母亲产后体虚，我则是生下来就没有了呼吸，全靠“金针神医”倪拖出神入化的一套金针扎下来，大小刺猬才勉强捡回了性命。

　　父亲只有母亲一个妻子，我上头有三个哥哥，父亲乃是中年得女，盼了他小半辈子，我又生来多磨难，简直成了他心尖尖。母亲在病愈后也心疼我从小受苦，坚持要亲自哺乳。三个哥哥乍见到小妹妹
　　诞生，又新奇又喜欢，一得空就围着我逗弄。

　　初时分不清谁是谁，见了人就盯着看，看得对方肃然起敬，都说小小姐从小眸子黑白分明，不哭不闹，只拿一双慧眼静静看着你，真是个有慧根的孩子。

　　待到我能分辨出谁是谁了以后，就对着他们几个男生的鬼脸特别没有抵抗力。

　　大哥乔峥，十六岁上下，喜欢摸我的小胳膊，拍我的小腿。我便打他几下，踢他几脚，他每每如获至宝。

　　二哥乔宋，十二岁左右，时常对我撮嘴弄唇，发出各种有趣的声音，我便也学他样子去逗他，每每把他逗到笑趴在地。

　　三哥乔鑫，只有五六岁光景，却最是喜欢缠磨我，常常摇着摇篮讲他千篇一律的故事给我听，听完就臭美的说“妹妹你说哥哥的故事是不是很好听呀？好听的话给哥哥亲一个!”

　　我依依呀呀地表示抗议，他显然错会了我的意思，俯身啪嗒一口啄在我小小黄花闺女的腮上。然后他自得其乐地大叫：“娘，娘，妹妹夸我故事讲得好！”

　　一晃七年过去，我渐渐长大，身躯开始成熟。前世死于劳累，这辈子我吸取了教训，十分注重养生，将小小身躯养得十分健壮，十年来虽然小病常有，大病还没有过一次。养尊处优的生活把我养成一位大家千金。

　　“小姐，三少爷来了。”丫鬟好晴在外面通禀。

　　她话音未落，小三哥乔鑫已经甩开珠帘大步流星地进来了。他径直跑到我床前，把脑袋噗通一声插入被子，然后顶着被子就掀开来。我在里面尖叫一声，被他识破了装睡的伎俩。

　　我咕噜爬起身来，眼珠子一转，问道：“小三哥，你又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了”

　　乔鑫手指竖在嘴前，道：“小妹，先生说了今天要提早下课，我还没告诉娘亲，不如下午我带你出去看那班杂耍？”

　　小三哥说的杂耍我早有耳闻，那是江北有名的“访仙班”，巡游至京城鸿都，小三哥这等活泼人物，自然是最早闻讯的人了。“访仙班”虽有名，但是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贵族世家自然是接触不到的。我父亲是朝中中散大夫，外祖父是前任京都府尹，现任魏郡太守，母亲是他的嫡长女。是以我从小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了作为平民的乐趣。

　　好在我自小受到小三哥的谆谆教导，再加上前世残留的记忆，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小三哥每每下了学就悄悄带我四处乱逛，父母只做不知，私下叫会点拳脚的仆从相随便是。

　　“好呀！”我压抑着一声欢呼，抬起脑袋就在小三哥亮亮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小三哥假作晕倒，把我逗得捧腹大笑。

　　“能被赫赫有名的乔巧姑娘亲一口，真是三生有幸啊~”小三哥夸张地道。

　　我哈哈大笑。我出生后不久，由于父亲太过爱护，经常抱着我出席各类宴会，我又生得玲珑可爱，小小年纪就显出惊人的美丽来，颇是打造了赫赫的名声。宫里宴席上，就连太后娘娘也曾指名要看看我。小小人儿被美丽的娘娘们环绕在中间，纷纷惊呼天人之姿。

　　“鑫儿，还不赶紧上早学去，小心迟到被先生打手板！还在那里吵妹妹睡觉呢？”娘亲的声音在外呼唤，

　　父亲早就上朝去了，大哥成家另立，也有着官身，去点卯去了。二哥勤奋好学，已经入太学求学，和一帮贫寒学子颇为投缘，昨日又歇在了太学里。

　　我叫来好晴给我梳洗，然后吃过早点进了书房。父亲的书房从来不禁孩儿们进入，我无事可做，就在书房自学。

　　在书山里我渐渐了解了一些国情：这个朝代在我贫乏已极的理科生脑袋里，是不曾存在过的，名叫“泱朝”，我所在的是一个堪比元朝疆域的大一统国家。时处盛世，老皇帝驾崩已久，新皇纪灵继位的时候不过七岁，如今也只十四，却已经亲政三年。皇太后兢兢业业替儿子打理了四五年的朝政，等到儿子出息大了，才放手安享后年。

　　如今正是仰庆七年，我的哥哥们各有大好前途，我却理论上该是一个大家闺秀。只是闲适的日子过着无聊，我只好在书堆里寻求安慰。好在那些文字和繁体字颇为相近，一时间被我认了个七七八八，只苦于无法书写完全。

　　我认字当然不是为去探求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小三哥很体贴地给我带回了一大箱子通俗小说，看过以后我才知道他满腹的故事是哪里来的，也深深地为这个时代的流行文学所折服。

　　堪堪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母亲传我去用饭。我放下心爱的《蓬莱游记》，开始期待小三哥的秘密马车。这顿饭也就吃的心不在焉。饭毕也顾不上每日的午觉，叫好晴给我换上男装，将才留长的头发尽数拢在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