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苍曼

2、第一章

　　＜安娜＞
　　安娜睁开的双眼又重新闭上。
　　她再度不可抑制地跌入那个冗长的梦境。这个梦她做了整整四年。
　　梦里的她只有现在的一半高，穿着脏得无法辨认出颜色的衣服，蜷缩在冰冷的石墙下。
　　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每每梦到这里就会茫然——究竟为什么而哭？这样想着她便开始平心静气地等泪水滴下来，但每次都是等到不耐烦，才抬手擦去将要夺眶而出的咸涩液体。
　　擦完泪她便回想起来——那日‘神的恩惠’结束后回家的路上遇见的两个男人，虽然在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解释自己的家又多么惨淡，却还是夺走了自己跪了一个小时得到的面包。

　　“可恶。”暗暗骂自己不争气，她吸了吸鼻子，酸楚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给。”一块面包递到她鼻子底下，安娜愣住，没伸手接。递面包的手似乎没那么好的耐心，直接将面包放在她的裙摆上，紧接着又放上来第二块。

　　安娜抬头，撞上对方的目光，那其中满含的威严之气，让她感到背后有些凉气。定眼望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同自己一样高，却衣着华丽的小贵族。他不急不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
　　“谢谢。”安娜垂下眼对他讲道，音节黏在一起。
　　“吃了它，然后活下去。”听到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便是黑暗。当安娜再度睁开眼睛时，透过残破的窗户落进她眼睛里的阳光活生生像破碎的玻璃，害得视线一片朦胧。

　　她揉着眼睛，终于记起来自己现在的境况。
　　——母亲刚刚倒下，而不远处父亲和弟弟的尸体已经发臭了。

　　安娜踉跄着缓缓走出破败的家，从杂草丛生的院子，拔下几根干枯草茎吞下后蹒跚地向贝阿特里切广场走去。

　　这种有人由于疾病，饥饿，或绝望，死在自己冰冷的家中，安静地腐烂殆尽的事情对这个国家的人民来说似乎已经司空见惯；而自己将在某一天——明日，或许是下一秒，在昏迷中停止呼吸，也该是众人见怪不怪的事情。

　　但是神啊，世界本该这样亲眼目睹不计其数的死亡，却仍然安之若素的么？

　　安娜望向远处高耸的皇室城墙。
　　“吃了它，然后活下去。”她默念着小贵族最后的话语轻笑出声。
　　“可是我该为谁而活呢？”

　　＜约克＞
　　钢琴练习结束后，约克 爱德华来到长廊，目光望向远处高耸的城墙。
　　“在想什么？”他一直不屑一顾的父亲，切斯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真希望她能熬过去。”
　　“四年前逃出茶会碰上的那个孩子？真难得你会对一个贫民念念不忘。”
　　“大概是因为那次逃出茶会被惩罚了所以才会记得牢吧。”约克耸肩，被树枝切割得细碎的光斑在他日渐成熟的少年脸庞上跳动。
　　“…如果她还活着，你一定能在明天见到她。”
　　约克不解地抬头。
　　“秘密。”切斯特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有些宠溺，“小菲利又来找你了，你们玩吧。”
　　正在这时，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逼近，白嫩的小手拎着苍绿的裙摆小跑着来，一头柔顺卷曲的棕色长发在身后摇摆。
　　“菲利帕斯蒂芬祝愿未来的国王大人永远被神的金翼庇护。”她终于微微喘息着来到这对父子面前，甜甜一笑，并对约克眨了眨眼睛。
　　“一会儿的茶会不要迟到，你们这对小情侣。”
　　“我们不小了…”约克瞥了菲利帕一眼，继续道，“我们也不是情…”
　　“这样不好？”菲利帕顺势环上了约克的小臂。切斯特见状便轻笑着转身走入宫殿。

　　克伦威尔皇室虽然没有作为，但宫廷园艺却堪称西大陆之最；而那些身价不菲的园艺师们的存在，也是这个国家到了如此地步也依旧没有崩塌的原因之——园艺师们深受各国皇室贵族的宠爱，包括邻国黑德兰在内。约克和菲利帕来到大理石底的喷泉边，菲利帕先拿出一把精致的蕾丝小扇，接着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小包面包屑。

　　“你怎么看墙外那些人？”约克开口，目光投向水中那些对面包屑不屑一顾的游鱼。
　　“他们真是可怜…不过，该他们受的罪。”
　　“为什么？”
　　“他们的祖先，一个世纪前没能战胜黑德兰的军队。”菲利帕抬起头，同裙子一样颜色的双眸与约克的对视。
　　“也是。”约克收回目光不再言语。这时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菲利帕率先站起身：“下午茶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约克勾起一抹浅笑，绅士地任她挽着自己，像只温驯的小鹿。
　　菲利帕举起蕾丝轻扇起来，嘴角的笑意始终没凝固——刚刚她敏锐地从约克的双眸中窥探到了一点秘密。
　　“他将来，可是要把这个世界弄得翻天覆地啊。”这样想着，她又往约克身边靠了靠。

　　＜安娜＞
　　第十五次的钟声敲响时，安娜准时来到广场，双膝跪地，闭上双眼。

　　——神啊，你若真实存在，你若能看到这一切，若我这心声能够传达，若这无数死去的人们的心声能传达——求求你，让我活下去，让我们活下去吧！
　　——我并不相信这世界是如此地冰冷绝情。

　　“该你们受的罪。
　　时机已到，以我之名给予这芸芸众生救赎。”

　　靡靡之中这声音从苍空降下，安娜终于坚持不住，倒在地上。
　　今天也没有进行神的恩惠。
　　要离开了吧，这个世界。

　　再也没有力气为你活下去了。

　　＜约克＞
　　约克挽着菲利帕出现在茶会上时，大钟的第十五下声响还未从空气中消散。

　　“这次怎么没迟到？”

　　约克抬起头，目光越过摆满鲜花，茶点和考究茶具的长桌，盯着说话的美妇人。后者优雅地放下镶着金边的骨瓷茶杯，笑意盈盈地看着约克，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还得多谢菲利帕的提醒。”约克收回目光侧过头瞧了眼菲利帕，挽着她缓步朝美妇人走去。美妇人冲着他们点点头，旋即侧过身跟身旁的一位蓝衣贵族耳语起来，脸上深深的酒窝里盛满了魅惑。
　　菲利帕觉得约克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像只露出杀意的狼。她最终还是没忍住，抿着嘴轻笑出声来。“我就是喜欢这种心里住着猛兽的男人，”她这样想。
　　他们走到长桌尽头，向这美妇人行礼。“见过母后大人。午安。”约克讲到。
　　他的母后伊莎贝拉，也就那位盛装的美妇人站起身来：“差不多可以宣布茶会开始了，”末了顿了顿，补充道：“下次记得跟马奇伯爵问候午安。”
　　约克抬起眼眸冷冷地望向伊莎贝拉身旁的蓝衣贵族——马奇伯爵罗杰·莫蒂默。“马奇伯爵，午安。”菲利帕抢先一步提起裙边对罗杰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线条优美的小腿在半透明蕾丝裙衬的掩映下美得赏心悦目。

　　“父王还没到。茶会，就等等再开始吧。”趁着罗杰回礼的片刻寂静，约克用刚好够四人听见的声音问母亲道。罗杰还算匀称的身躯抖了抖，方才缓缓地直起身，尴尬地敛了脸上的表情，只可惜眼角的那一丝不悦终究是没去掉。
　　伊莎贝拉用扇子掩了口，小声笑道，“我倒是不太喜欢你这么一板一眼的性格，约克。”话一出在场其他人都怔住——宫廷里的规矩，只有一国之君才是有能力宣布茶会这一类已成为传统的活动开始的人。

　　“母后的意思是开始茶会？”约克的语调里似乎裹挟着些许冰冷而又锋利的东西。
　　“当然。”伊莎贝拉的语调依旧没有波澜。
　　“悉听尊便。”约克答道。一旁，菲利帕精心修剪过的眉毛皱在一起，罗杰则暗自吐出一口气。
　　“我只是不想让马奇伯爵觉得不自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约克再次开口。
　　“什么意思？”伊莎贝拉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的意思是，”约克看着站得笔挺的罗杰轻笑道，“伯爵今日真是英气逼人。所以还是趁父王没来就开始茶会比较好，不然父王见了马奇伯爵，恐怕是要被迷得神魂颠倒吧。那样的话母后也会不开心的。”
　　伊莎贝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真抱歉，我又说错话了，” 约克笑道，“母后，马奇伯爵，祝你们有个美好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