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谣》陈妙兮

10、安置 短短月余，

　　短短月余，又有十几波难民逃来南晋。因为慕衍派人守护，唐骏不敢太放肆，这些活着到了润州的人，都侥幸留下了性命。
　　然而难民数量越来越多，一百多人的安置成了令慕衍和我头痛的事，既要照顾吃喝，又怕这些难民聚众生事——唐骏的做法纵然令人侧目，但他有一句话是对的，这些人无家无业，无法生存，若任他们流入润州城，则大部分只能靠乞讨或者偷抢为生，必给润州城的百姓带来困扰。
　　我与慕衍只能管得了一时，却管不了一世。况且，照此趋势，难民越来越多，恐怕再过一段时间，我们连一时都照顾不了，所以，真正能够解决这些难民生计的，唯有润州郡守，唐骏。
　　可是这月余来，慕衍用了决绝的办法对抗唐骏。他将手下亲兵分布在盘江边界，人人手上都有他的手令，只要看到难民靠岸，唐骏若敢派人阻止，亲兵便带着他的手令将执行唐骏命令的将领抓捕。而慕衍身份尊贵，又代天子行令，唐骏再放肆，也不敢和他正面冲突。所以唐骏几次与慕衍议事，都不欢而散，索性对慕衍及难民不理不睬，不闻不问。
　　我劝慕衍和唐骏好好谈谈，毕竟真正能解决问题的还要靠他这个地方父母官。可是慕衍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自有杀手锏对付唐骏，让我无需理会。
　　很快，我便知道他的杀手锏是什么了——朝廷接到了慕衍的奏章，下旨问责唐骏及润州郡各级官员，每人罚俸禄半年，同时责令唐骏负责，妥善安置难民。
　　唐骏接到圣旨时，脸色极其难看。
　　慕衍笑得云淡风轻，俊逸出尘的面孔愈发显得风采卓然：“唐大人，陛下仁德厚爱，你早该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唐骏托着圣旨，面上有灰败之气，唇边却笑容冷厉：“三殿下又何需得意？殿下身居高位，却空有妇人之仁，无杀天下之狠，何谈恕天下以德？殿下如此行事，恐怕早晚要自食苦果！”
　　慕衍俊颜浮起怒色：“唐骏，本殿下敬你是有功之臣，平日多有忍让，你却三番五次出言顶撞，实在不知好歹，你以为本殿下当真不敢动你吗！”
　　“殿下！”我拉住慕衍衣袖，轻轻摇了摇头——这里毕竟是润州郡衙，里里外外都是唐骏的人，如果硬要治唐骏的罪，只会让事情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慕衍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强压心头怒火，脸色铁青。
　　我看向唐骏——他一派儒雅斯文的模样，实在看不出行事如此狠辣，而他如今与慕衍僵持着，神情却是不卑不亢，让人生不出鄙视之心。
　　我对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唐骏一愣，后退一步，还礼。
　　我沉声道：“唐大人几次指责三殿下妇人之仁，无杀天下之狠，换言之，大人对自己屠杀难民的所作所为必定是满意的了。”
　　唐骏微微愕然，而后不屑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我轻轻击掌：“光明磊落，君子所为——可是大人当真敢说无愧于心吗？”
　　唐骏打量着我，冷笑：“翁主有话请明言。”
　　“大人在奏章上不是一样不肯明言？先是蒙蔽视听，再是阳奉阴违，如此，还敢说无愧于心吗？”
　　唐骏冷笑：“翁主这是欲加之罪。”
　　我微微一笑：“唐大人这是不承认了，好，我就给你说清楚——唐大人，你可是主张出兵北国？”
　　唐骏愕然，我看看慕衍，显然慕衍并未和他将话挑明。他作为皇子，或许有不好出口的理由，我却是不怕的。
　　我继续道：“唐大人心有此意，却不在奏章中严明，却拿难民大做文章，这难道不是蒙蔽视听？而朝廷自有不出兵的理由，这是事实，唐大人既被外调就该明白。可你表面不再提出兵之事，却以屠杀难民的方式期待达成自己的目的，这难道不是阳奉阴违？——唐大人如此行事，还敢说无愧于心吗？”
　　唐骏愣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下官倒没想到，翁主小小年纪，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只是可惜——”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可惜逍遥王只乐得在江湖逍遥，却不教自己的女儿庙堂之事——庙堂凶险，岂是靠诡辩就能生存的？”
　　他负手而立，傲然道：“唐某自问问心无愧，既然朝廷坚定了不出兵，那么屠杀难民，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一直在旁的慕衍闻言冷笑：“恐怕如今你就不能为，本殿下保定了难民，我就不信你敢抗旨！”
　　我附和道：“唐大人之前的做法，对也罢，错也罢，无谓口舌之争。如今圣旨已下，一切都要按旨办事，哪怕——”
　　我顿了一下，看看慕衍，又看看唐骏：“哪怕圣旨错了，我们也必须照办。所以，把那些无用的想法和情绪都收起来吧，现在要做的，是尽全力安置难民。”
　　慕衍轻轻搂住我，赞许地笑了笑。唐骏则面有愠色，半晌，抱拳对我和慕衍一笑：“既然圣旨已下，唐骏也不再废话，照做就是。只是后果如何，怕不是殿下和唐某能够承担的。”
　　他拂袖而去，我在身后回敬他一句：“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唐骏驻足，忽然摇了摇头，冷叹：“真是可惜……”
　　“唐骏——”
　　慕衍勃然大怒，我拉住他：“算了，这一仗你打胜了，随他去吧。”
　　慕衍兀自不平：“这个老匹夫，凭什么对你论断，可惜可惜的，可惜我现在不能收拾了他！”
　　我扑哧一乐，拦住慕衍：“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呀。他够惨的了，一腔热血，目的没达成，又被罚了俸禄，想必气得回去吐血了。”
　　慕衍也笑了，捏捏我的鼻子：“他要是真吐血，也被你气的。真没想到，你这么能说，看来以后，我得小心你了。”
　　“后悔了？”我挑眉看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慕衍正色道，“可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若不把你收走，岂不让你为祸人间？”
　　“哎呀，你……”我气得去捶慕衍，他却转身跑了。
　　我在身后追他，两个人一路打闹，整个郡衙，就闻我们两人的笑声。
　　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唐骏奉旨安置难民，将一百多人都带入了军营之中，如此，吃喝及安全问题都能兼顾，解了我与慕衍的燃眉之急。
　　依然会有难民从北国逃来晋国，唐骏悉数将人带走，再没有过屠杀。慕衍十分满意，他这一次巡视盘江算是功德圆满，既搞清楚了流寇之乱，未让唐骏蒙蔽圣听，又拯救难民于水火，替朝廷树下浮屠之德。如今还在润州逗留，只因不想与我分开，如此又过了大半个月。
　　我却还有些忧虑，不太明白为什么唐骏要把人都带入军营，却不见下一步的安排，若他出于安全因素考虑，将难民悉数圈入军营，着人看管，岂不费人费力，事倍功半。我左思右想，不解其意，便让慕衍召唐骏来问话。唐骏的回答滴水不漏，只说将这些人带入军营做工，一则防止这些人出去闹事，二则可让士兵从杂活中解脱出来，专心训练。这样的安排对于难民来说，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至少生命无虞，算是唐骏的让步，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强求更多了。
　　没过多久，我得到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北国乱世，一名枭雄横空出世，宣《杀胡令》，号召天下英雄，奋起反抗，屠胡戮夷。《杀胡令》宣令：青天于上，顺昌逆亡，钺奉天举师，屠胡戮夷。誓必屠尽天下之胡，戮尽世上之夷，复吾汉民之地，雪吾华夏之仇。钺不狂妄，自知一人之力，难扭乾坤。华夏大地，如若志同者，遣师共赴屠胡；九州各方，如有道合者，举义共赴戮夷。以挽吾汉之既倒，扶华夏之将倾……
　　这篇《杀胡令》如星火燎原，迅速燃起汉人的复仇之火，而杀胡令的著者，枭雄冉钺，也在短短时间成为人们口口相传的盖世英雄。我在南晋，最直接的感受就是，难民越来越少了。北人不再惶恐而绝望地逃离地狱之地，而是在他们的战神冉钺的带领下，漉血复仇，扭转乾坤。
　　我对冉钺这位力挽狂澜的英雄，十分钦佩。我与慕衍感叹：“其实人最怕的是失去希望，最不可战胜的，便是勇气。冉钺在北国最黑暗的时候，带给北人希望与勇气，带给人活下去的力量，他是真正的神。”
　　慕衍很不开心：“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便把他赞誉为神，那么我呢，我在你心中又是什么？”
　　这气度高华的男子，冷着眉眼，计较在我心中的位置，我觉得好笑之余，又分外甜蜜。我想起在凤藻宫中初见慕衍，他玉冠紫袍，逆光之中，英俊得宛若天神下凡，我想，我在那时，就已经怦然心动了。
　　我看着面色不豫的男子，轻声道：“你是我的魔，只看一眼，便失了心魂，万劫不复。”
　　慕衍微微一愣，忽而紧紧把我搂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似要把我揉进肺腑才甘心……